尔康、紫薇、尔泰、塞娅进宫探望永琪,永琪告诉了他们实情,四人心中大恸,但大家多次经历生死,悲伤已不再是外化的哭天抢地,转而变成一种难言的深沉,或者说,是情绪透支后,可怕的疲惫和平静。
永琪很快力排众议,让尔康当上了镇国将军,为此不惜诛杀了两个激烈反对的大臣,旁人多有微词,连支持者也认为操之过急,有些狠了。永琪却不在乎名声受损,给了尔康最大的优待,尔康踩着鲜血迎往来恭贺,得到了该有的尊荣,却在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阴影下,不复年少有为得意之态,他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永琪终究不像永璇所说,会把屠刀对向朋友。
但仿佛因果轮回,永琪同永璇一样伤了腿,太后对谁都无法说出当年一念之差的错事,只有每日跪在菩萨前忏悔。
小燕子默默照顾着永琪的衣食住行,晚上悄悄去看他一眼。永琪时有感应,频频召来乌尔登问小燕子到哪了,但刘达的来信中行程严丝合缝,永琪挑不出毛病来,只能暗自疑惑。
紫薇几乎一天跑坤宁宫一趟,就差住下了,小燕子知道,她是在替自己尽心,常常得辛苦的躲着她,听着她和永琪谈论。
“紫薇,你觉不觉得…小燕子好像还在?”
紫薇正打理着小燕子以前的衣服,拿针线细挑着松了的珠子缝,闻言停了手,摇头笑了笑:“她要知道你病了,没准真在。”
“她怎么会知道…”永琪苦思冥想,自觉在小燕子面前并无破绽,除非…他突然瞪眼:“除非那家伙说了点什么!”
“哪个家伙?”
“没什么,”永琪转而自顾自道:“不对,他只知道找药,也不知道给谁找啊,就算猜出给我找,也不知道我什么病啊…哼,不说快马加鞭的往暹罗赶,还跑去找一趟小燕子!”他看了眼自己的腿,恨的咬牙切齿:“我也是糊涂了,居然信他!”
紫薇听出点门道:“你说司徒吧?”她存心逗永琪,说的有模有样:“要说他对小燕子真的很好,听小燕子说,她住在司徒宫里的时候,吃不惯缅甸菜,司徒就找厨子变着花样给她做中国菜。”
“不是他,小燕子还去不了缅甸呢!要吃什么中国菜我找不出来?用得着他献殷勤?”永琪之前每次听到缅甸来的消息,都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这口气一直憋闷着,将手中书一掷,拔高声音,一副要决斗的架势:“你们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呐!逼小燕子住他宫里,简直是个混蛋!无耻!”
紫薇听了只是偷笑:“那你怎么让他去找救命的药?”
“不给我找,别想和老婆孩子团圆!”
永琪答非所问,气呼呼的,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几分可爱和任性让紫薇有恍如隔世之感,紫薇又笑,笑的有些怀念。
“尔康天天在家吵着要去暹罗帮司徒拿药,有好几次包袱都收拾好了,被我给拦下了,尔泰和塞娅也是坐不住,到处跑外面打听偏方…五哥,我们都不知道能帮你做些什么,好像只能等待命运的安排,”紫薇忧伤的问:“我们真的不告诉小燕子吗?”
“我犹豫过几千几万次,要不要告诉她,我知道只要她陪在我身边,我可以最幸福的过每一天,可是…我一想到她陪着我,要受多少委屈,我就难受,比我对她的思念还要难受,我怕困住她,所以我只能让她恨我,逼她走!我更怕万一我…紫薇,我忘不了你以为尔康死了时候的样子,我也尝过那种万念俱灰的滋味,所有的爱在那一瞬间足以杀人,我想也许小燕子能靠恨活下去,谁知道我那么绝情,她都不恨我…我才明白自己错的多离谱,我投降了,只好让她带着我的爱走…”永琪先是蜜一般甜的神色,而后难掩心疼后悔:“小燕子就是这样,谁对她再怎么不好,跟她说两句软话,她就什么都忘了!”
“是呀,真傻…”紫薇感受着这份深沉的爱,早已热泪盈眶。
“现在她起码是自由的,安全的,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她自由了,我就感觉我也是自由的,如果命运对我们就是那么残忍…”永琪重重嘱托:“紫薇,你答应我,留下小燕子。”
小燕子在外面疯狂流着眼泪,心里不住痛骂着,笨蛋!笨蛋!
紫薇语气坚定至极:“没有如果,没有万一!命运从来自以为是,可它哪次赢过我们!”她打破伤感的氛围:“你要赶快好起来去找小燕子,不要让司徒最后得逞了!”
永琪也暂时抛却悲剧,舒心的笑了:“不说人家好了?”
“再好也不如你对小燕子好啊。”
永琪貌似不经意:“小燕子经常跟你说他吗?”
紫薇再不忍心逗他:“只是偶尔,经常说你倒是真的。”
永琪微挑了下眉,松懈的往后一躺,仿佛很不在乎的问:“说我什么?”
“说一看见你就…”紫薇难以启齿,脸孔红起来,背过身去将衣服理好装箱:“哎呀…这我怎么学的出来,反正就是非常霸道的话。”
永琪咂摸着,好像听懂了,两颊瞬间滚烫,嘴角压不住了笑意,掩饰的轻咳了两声,将扔了的书拿回来挡脸。
小燕子羞的抬不起头,咬牙切齿,紫薇,我可看出来你跟谁亲了!
到了晚上,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小燕子照例蹑手蹑脚去看永琪,永琪由于吃的药中有安眠功效,睡的都比较沉,但今日他睡的不安稳,睫毛微微颤动,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小燕子以为他被雨声搅了,看了眼露条缝的窗子,便去关住,他的头还是难耐的在枕头上移动着,小燕子不解,又恐他突然醒来,便躲在床帐后观察。
永琪实则梦见自己累倒在一处浅滩,模糊中是翠绿的水涌来涌去,不知睡了多久,醒来竟看到小燕子从粼粼波光里浮出来,红纱衣湿漉漉贴在身上,像一尾刚化形的锦鲤,她的面容是如此清晰,美艳不可方物,踮脚时,足尖点在浮萍上,荡开的涟漪一圈圈爬上他的膝盖。
他顿时力气盈身,又惊又喜的站了起来。
小燕子缓缓靠近了他,手顺着他的脸颊滑至颈项,然后软糯的贴在他胸前,发丝缠绕着他的手指,像水草般柔软而湿润。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鼓荡,如同远处传来的闷雷,紧紧揽着她纤细的腰肢:“小燕子,小燕子…你去哪里了?”
小燕子不回答,摸着他空空的肩:“永琪,你的包袱呢?”
永琪扔了的头几天,不免是觉得有点可惜,然而习惯了风餐露宿,这样一无所有,又觉得拿着什么都是负担,此时听她这么一问,不知道哪来的骄傲:“扔了!”
小燕子美眸流转,风情万种,红唇舔咬他耳垂,齿间漏出的轻笑带着水汽:“什么都不要啦?”
“我就要你!”
永琪太阳穴突突直跳,血液在血管中奔涌,全部集中在下腹,胀痛难忍,他一见到小燕子,就不需要任何思考和抉择了,眼里心里就只有她,急不可耐的将她横抱起,压到露水未干的草地上,低头寻到她两片樱唇,狠狠吻了下去。
小燕子被他吻的粉黛弛落,发乱钗脱,秀发如同锦鲤的尾鳍,扫过他战栗的脊背,渐渐…她的腰肢在他掌心化开,他尽情尝她雪肤下暗涌的暖流,和她每一次触碰都激起汹涌的浪。终于,她身体渐渐化作一汪深潭,和翠湖水融连到一起,将他完全淹没,他沉溺其中,一点不愿挣脱。
水波晃得越来越急。
他在她的喘息里听见潮声,一点点往下坠,越来越重,越来越深…
永琪不禁呻吟出声。
小燕子听的面红耳赤,出来一探究竟,只见永琪浑身仿佛被火烧着,躁动的扭着,被中一处已经隆了起来,他紧闭双眼,满口叫着:“小燕子…小燕子…”
小燕子瞬间全明白了,他一定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梦…她简直被他喊的小鹿乱撞,心里忍不住骂他,又觉得十分刺激,鬼使神差的就俯下身去亲他。
永琪的嘴唇散发着雄性的灼人的热气,小燕子一凑近,就蒸的出了汗,心跳愈发加速,小心翼翼的贴近他的唇,蜻蜓点水的碰了碰,孰料,永琪竟然…竟然撅起嘴回应了她!她还被他下巴青青的胡茬扎了一下!
小燕子猛地跳起,差点尖叫出声,捂着脸溃逃败走。
翌日,安德桂毫无意外的被永琪逼问。
“晚上朕睡觉,有人进来吗?”
安德桂头疼的回想昨晚小燕子发疯似的跑出来,心道反正她是藏不了多久了,我也活不了多久了,想开了,撒谎就没心理压力了,非常坦荡:“回皇上,没有啊,只有奴才偶尔进去。”
永琪的梦无论是嗅觉、视觉、听觉都太过真实,有那么一瞬间,触觉都成了精,让他一觉醒来如沐春风,犹似置身温柔荡漾的水中,好像小燕子就在他身边躺着似的,他百思不得其解,惊恐的问:“你…你没碰朕吧?!”
安德桂连忙摆手:“奴才哪敢。”
永琪看了眼空空的床铺,失落更甚,躺下去闭眼搂着药枕,很想就此长眠下去,可那终究是梦…他又突然起身下床。
安德桂将拐杖递到他手边。
永琪一把拂开,双手一按床,将力道灌注于左腿,从床上拔起。那带着伤的右腿笨重地垂着,仅仅离床寸许,就牵扯着腰腹和背部的肌肉一阵痉挛般的酸痛。
他咬紧牙关,集中全部意志力,尝试将重心移向右腿,驱动那仿佛已不属于自己的肢体,只是一个试探性的轻触地面,已经让他眼前发黑,一阵眩晕袭来,全靠一股狠劲撑着才没栽倒。
安德桂吓得魂飞魄散,要去扶他。
永琪睁开眼,眼底是烧红的倔强和不容侵犯的尊严,他喘着气,声音低哑却凶狠:“让开!”
安德桂哈着腰,张开手臂围在他左右,却又不敢真的碰到他的衣角,只能迭声哀求:“皇上皇上,您不能这么走啊!”
永琪青筋暴起,嘴唇发白,汗水顺着鬓角直流进衣领,再一次迈出右腿,用力的脚踏实地那一刻,钝痛和酸麻就沿着筋络钻心蚀骨,从伤处炸开,闪电般窜遍全身。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瞬间脱力,整个人猛地向右侧歪倒。
安德桂眼疾手快的支撑住他,将他搀扶回床上。
永琪扶着额,低声吩咐:“你先出去吧。”
安德桂不放心的出去掩上门,里面顿时传来噼里啪啦摔东西的声音,和悲愤的低吼。
小燕子去看望太后,回来路过翊坤宫,宫门的铜环锈蚀,斑驳如泪痕,门前石阶缝里钻出枯草,在风里颤巍巍地摇,冷冷清清的,似乎连春意都绕开走,除了门口看守的侍卫,倒像没人住似的。
小燕子想起画颜,想起在这里惨痛的回忆,画颜比谁都明白,这是一个怎样弱肉强食的世界,所以才会言之凿凿的对她说——小燕子,现在你已经得到了想要的,没必要斗,可是有一天你失去了,为了想要的,也要拼尽全力斗一斗的。
画颜倒是说对了。
她再回到这里,不正是与天斗,与自己斗吗?
可是斗到最后,会不会同样一场空,就像这座被遗忘的,名存实亡的宫殿,里面的人不知是死是活,她有些伤感…如果自己这辈子也未有幸能感知到爱,又是怎样的悲哀呢?如果终而不得,是否也会怨恨上天呢?
她落寞的走着,忽听见侧墙一个尖利的公公声音。
“走快点!慢吞吞的,想偷懒不干活吗!”
随即轰隆隆的车轱辘声经过,小燕子停步望去,一个瘦小的宫女费劲的推着车,车上是堆积如山的便桶,两个太监一边一个押送着,刺鼻的臭味熏的宫女眼睛都睁不开了,但她丝毫不敢停下。
其中一个太监嫌她慢,随时用鞭子招呼,她也不喊。
小燕子治下,绝不允许欺凌弱小,只是阳奉阴违者大有人在,宫里从不缺这种场面,她虽看不过眼,但现在的身份实在无法出手相助,只好忍痛闭眼往前走。
刚走了两步,就听见马桶掉地的声音,打骂声不绝于耳。
小燕子心道这要都装聋作哑,还是我小燕子吗!一咬牙一跺脚,转身就跑了过去。
宫女狼狈的到处拾着马桶,还要躲着打骂,小燕子看的眼睛都酸了,大声制止两个太监道:“干什么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
两个太监戛然而止,蛮横的问她是哪颗葱。
小燕子亮出腰牌,两个太监立马有所收敛,笑着解释道:“公公您不知道,这小哑巴原来是翊坤宫的打杂丫头,贱着呢!这翊坤宫的陷害咱们先皇后,那是大家伙的仇人呐!我们哪能让这宫里的好过!”
小燕子从这宫女身上足可见画颜处境,不知该怒该喜,无奈道:“冤有头债有主,她一个打杂的宫女知道什么,你们拿她出气,说得过去吗?要是先皇后知道了,要骂死你们!以后不要再打她了,不然我去告诉太后,告诉岳大人,有你们好果子吃!”
两个太监连声告饶。
小燕子见有效果,跟宫女安抚的对了个眼神,便点到为止,准备走人。
谁知宫女扑了上来,想拽她的衣角,可能又怕自己手脏,放了下来,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啊啊”声,小燕子低头一看,这宫女约莫十七八岁,瘦的颧骨突出,一双杏眼大得惊人,泪水打转,盛满了恐惧和痛苦。嘴角有淤青,脖子上还有勒痕,显然不是第一次受虐。
小燕子动了恻隐之心:“你想跟着我?”
宫女拼命点头。
“可是我…”小燕子不得已要拒绝,眼看两个太监就要过来擒人,宫女吓的躲在她身后,她情急一护:“这个人我要了!”
两个太监不禁奇怪的瞅着她,处处透着奇怪,谁会要这么一个又脏又笨的丫头,还是倒了霉的翊坤宫的,太后宫里的老公公,行事怎会如此莽撞?
“公公,我们回去可没法交差啊!”
小燕子想了想道:“你们在这等着。”
两个太监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过了会儿,小燕子大摇大摆的带着安德桂过来领人,两个太监不料她这么大面子,能惊动总管,自然万事配合。
小燕子如愿,还装模作样的问安德桂:“不会惹麻烦吧?”
安德桂已经破罐破摔了,无所谓的说:“您高兴就好。”
小燕子久旱逢甘霖似的迎来了一场“路见不平一声吼”,确实很高兴,这一下子把什么小心谨慎全都忘了,她十分喜欢救世主的角色,这样她才能找到自己的价值,尽管干预别人的因果,祸福难料,但她乐此不疲。
她带宫女回房间,给宫女倒水洗手,又拉她坐下,小心地为她清理伤口,宫女疼得直发抖。
小燕子边给她抹药边问:“你叫什么名字?”
宫女为难的低了头。
“你比划给我看,我能看懂。”
宫女摇摇头,在自己手心写下“小夏”两个字。
小燕子惊喜的叫道:“哇,你会写字啊?”
小夏指指外面,又在手心写下“学堂”两个字。
“哦!我知道了,宫里面有学堂,教你认字对不对?”
小夏大力点头,目光中有深深地感激。
小燕子非常自得,做好事的满足感在小夏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接着问:“你叫小夏,你姓夏吗?”
小夏点头。
“跟紫薇一个姓,我碰见了紫薇,有了这么长的一个故事,现在碰见了你,说不定又是一个很美好的故事,”小燕子神秘的眨眼:“你知道我叫什么吗?我叫小云,你要是喊我,就拍两下手,我就知道你在喊我了。”
小夏愣愣看她,听话的试拍了两下。
小燕子将手张开放在耳边,夸张的甩头作出一个“听”的动作:“呀!谁在叫我?”然后指着小夏两眼放光:“哦!是小夏在叫我!”
小夏扑哧笑了,她笑起来非常好看,仿佛一朵含苞的花迎来了阳光,瞬间绽放出光彩,所有的阴霾都烟消云散了。
小燕子压抑很久的心情好像随着她的笑容一起释放了,她之所以救小夏,还有个重要原因,就是她是个群居动物,受不了长时间的独处,喜欢热闹和陪伴,于是激动的将帽子摘下,露出满头的秀发,又胡乱擦了擦脸,恢复些本来面貌,交出了一部分信任。
“小夏,其实我是个女的!你不要问我为什么扮成个公公,反正我有苦衷就是了!你要跟着我,也得扮成个公公,不然咱俩就住不了一块了!这段时间就委屈你在我这儿,不过你放心,以后我会给你找个好地方待的,不会受欺负的地方!”
小夏怔怔望着她,眼睛突然亮了起来,瞳孔微微扩大,嘴唇无意识地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指绞紧了衣角,仿佛要把所有无法言说的激动都挤压进这小小的褶皱里。然后,眼泪涌了出来,不断划过她发烫的脸颊。
小燕子不解她的反应:“小夏,你怎么了,吓到了?”
小夏哭了会儿,就擦了眼泪,又笑了起来。
有了小夏的陪伴,小燕子心胸大阔,笑容也多了起来,有什么心事,就跟小夏云里雾里的唠叨一通,小夏总是耐心的听着。
四大才子住的地方是单独的一个小院,紧挨小厨房,坤宁宫服侍的人都不在此用饭,因此小厨房除了临时做些吃的,一般无人使用。自小夏来后,就把小厨房用了起来,专做她和小燕子的一日三餐,她在做饭上极具天赋,成天拿了菜谱研究,卖相上当然不如御膳房精致,但自有一股独特的朴实味道,每顿都让小燕子吃的赞不绝口。
小燕子有好吃的就想着永琪,跟小夏学了几道菜,偶尔夹在御膳房的珍馐玉食中送到永琪跟前,永琪果然同她一般喜欢。
两人这么心灵互通着,却无法相认,小燕子想起来很惆怅,深夜里常常琢磨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为什么非得当条鱼,想不明白就哀声叹气。
小夏给她盖好被子,说不出话来,就拍着她入睡。
小夏平日里就勤勤恳恳的洒扫院房,浆洗衣服,侍弄花草,无微不至的照顾小燕子,对外面的事从不关心,世界里就只有一个小燕子,但她对小燕子,也只是安静的存在,从不打扰。
小燕子有时问她,为什么对自己那么好,就因为救了她吗?小夏点头又摇头,比划不出答案,仿佛就是没有理由的。
这日,天气晴好,永琪在御花园亭中作画,一众王爷贝勒前来探望,永琰和绵亿散了学,也过了来。
坏东西在永琪的画架上扑着五彩的翅,将画上墨迹未干的竹叶扇出几条水线来,永琪也不生气,反而饶有兴致的喂它吃食。茶烟聚拢,在众王爷绣着江崖海水纹的衣襟间游走,像段失了魂的绸子,断续的笑声,被穿堂风揉碎了,又拼凑起来。
众人调侃永璂成年了还未娶福晋,永琪平时当然顾不上这事,这一听才重视起来,想也没个替永璂操心的人,便说交给仪贵妃筹划筹划。
永瑆笑着经验之谈:“十二弟,趁没娶福晋,多在外面挑些喜欢的放屋里,有了福晋可不好办了。”
永璂挠挠头,用指甲轻轻刮擦茶盅上的矾红游鱼,红了脸不出声。
永琪觑了永瑆一眼:“别听他的,女人不是物件,随你们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都是活生生的人,发起狠来有你们受的,自古以来,败在女人身上的有多少,你们可别不长记性,”他瞅见永珹补服领口沾着胭脂痕,又云淡风轻的问:“四哥,你说是吗?”
永珹自永璇事变之后,就老实多了,加之永琪近些年的铁腕手段,他有所忌惮,早不敢在永琪面前以长兄自居,他最近后院起火,闹出不少乱子,听出永琪在敲打他,也只得称是。
其他王爷对永琪这番论调,面上点头应和,心里自是都不当回事,想他爱还珠格格爱成那样,关键时候,照样说不要就不要了嘛,女人真影响男人前程的时候,还有什么爱不爱,只能是“葬身火海”,为男人所谓的深情挽尊罢了。
永瑆见状招呼:“绵亿,到十一叔这来,”他搂着绵亿绵亿的肩膀,笑着打哈哈:“哎呦,小可怜,你长大了要娶几个媳妇?”
绵亿看着永琪的脸色,不敢随意答话。
桌上掐丝珐琅高足盘堆着冰山,镇着新贡的玉李和樱桃,永琪随手拈了个,朝永瑆砸过去,拿帕子净了手,悠悠对绵亿道:“只准娶一个,娶多了打断你的腿。”
绵亿顿时苦了脸,垂头丧气。
众王爷哄堂大笑。
永琪又笑着递出一支笔:“绵亿,搬椅子坐皇阿玛旁边,把这画修一修。”
绵亿高兴的坐过去,饶有兴趣的修起画来,永琪时而赞许的点头,时而轻声指点两句。
永琰也挨着永琪坐,十分操心他的身体,见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便关切的问:“五哥,是不是腿疼了?”
永琪欣慰的摸了摸他的头:“没事,养养就好了。”
永瑢这时献出手中放置多时的紫檀木匣,打开匣盖,露出红绒里子上躺着的老山参,有些讨好试探的意味:“皇兄,这是五王叔托我捎给您的,他身体也不大好,说过一阵子就来看您。”
永琪只瞥了眼,便淡淡道:“身体不大好,在家好好养着就是了,不用惦念朕。”
永瑢尴尬将山参放在桌角,讪笑了两下。
永瑆又来打圆场,转了话题:“皇兄,常寿虽然医术过人,但性格疯疯癫癫的,再叫个稳重的太医一起瞧着才好。”
永琪抿了口鲜茶道:“不过摔了一下,也不是什么大病,朕就是静不下来心养着,才积重了。”
永瑆对永璇当时摔马还心有余悸,忙道:“腿上的病可不能大意。”
永琪慢条斯理道:“是啊,朕还担心是附骨疮呢。”
众王爷脸色都一变,七嘴八舌的说着“怎么可能”“吉人天相”“皇兄自有龙福庇佑”。
永琪等他们说罢,抛出一句话来:“要说咱们那些先辈叔伯,得了这个病,本草不行,也该试试外邦的药,说不定就治好了。”
众王爷听了,顿时义愤填膺。
永瑆率先道:“本草都不行,外邦的就更不行了!别看西洋造出不少稀罕物件儿,玩玩还行,但论治病,咱们是他祖宗!”
永瑢紧接着附和:“就是,那么多龙子龙孙用咱自己的药没治好,用了外邦药倒治好了,那不是戳咱自己脊梁骨嘛!”
永珹顺势夸起当年弘暾贝勒宁死不试西洋之法的气节,永璂虽没说话,但也在频频点头。
只有永琰小声嘟囔了一句:“要是能救人,管它是本草药,还是外邦药。”
绵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显然没有自己的主意,便也不出声,专心作画去了。
永琪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不免寒凉,略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他们都回去了,只单独留下了永琰,教授他些文治武功心得。
后宫之中,永琪除了偶尔见见仪贵妃和思黛,听她们汇报一些要事,其余都是让贤妃过来侍奉。人道皇上的感情好像是无法拆分的,认准了谁,眼里就不再有其他人,先皇后如此,贤妃亦如此。同样的,先皇后无福消受皇恩,猝然长辞,受到太多青睐的贤妃也未能幸免,暗箭难防,不久她就不明不白的病了起来,而且愈发严重。
永琪派了三四拨太医过去诊治,总算救回贤妃一条命来。
贤妃拖着病体来到坤宁宫,殿中还烧着炭,暖气混着降真香扑面而来,她一阵眩晕,挣扎着要跪下去,膝盖却软的不听使唤,身子晃了晃。
“免了。”
永琪的声音从她上方传来,目光已从书上移开,落在她身上。
贤妃抬起头,气促声微的喊了声:“皇上…”
永琪一惊,贤妃脸色仿佛褪了色的宣纸,眼窝失了神采,深深地陷下去,唯有颧骨上浮着两团薄纸般的红晕,是被病气催逼出的最后一点艳色,看着反倒比苍白更令人心悸。
“贤妃,你怎么病成这样…”
他话音未落,贤妃不知哪来的力气,径直扑到他怀里,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皇上…皇上…臣妾来见您最后一面…”
永琪不料如此,急忙后退,一时连腿伤都忘了,和榻面摩擦了一下,疼的呲牙咧嘴,差点对贤妃喊出来“我有老婆”,但贤妃抱定信念,更加搂紧了他的腰,死不松手。
永琪后仰着头,无奈的问:“贤妃,你起来说话,到底怎么了,什么最后一面?”
贤妃吃力地眨动一下眼,长睫毛像垂死的蝶翼,微弱地颤,声音委屈的要揉碎人心:“皇上,有人要害我,我快要死了…皇上救救我!”
永琪心道贤妃突然病重,是有些蹊跷:“谁要害你?”
“不知道…她们都看我不顺眼,暗地里嘲笑我生不出孩子,想要我死,我根本不是她们的对手,”贤妃索取着他怀中的温暖,泪水不断滑落:“皇上,我害怕…”
永琪大张旗鼓的恩宠贤妃,无异于将她置于炭火之上,如今见她惨遭毒手,心中不能不愧,轻轻的,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背,温声道:“贤妃,你回去安心养病,朕一定查清原由,还你个公道。”
“皇上,我不来,你是不会去看我的吧?”贤妃任性的哀求:“我不想回去,回去就是冰冷的屋子和漆黑的夜晚,没人和我说话,没人真的关心我…皇上,让我留在您身边,好吗?”
永琪没有回答,只是说:“你想不想回家?或者,朕让你额娘来照顾你吧?”
贤妃病了一遭,许多事都糊涂了,关于永琪这件事却愈发清明起来,揪紧他的衣服,凄楚的问:“皇上,这儿不是我的家,对吗?”
她这么一问,问的永琪都自伤起来,这深宫吃人,吃的岂止贤妃。
“不是,我的家也不在这儿。”
贤妃一阵咳意涌上,单薄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忙离开永琪,一只手捂住嘴,一只手慌乱的找帕子。
一方明黄的绢帕,无声递到了她眼前,带着龙涎香的清冷味道,贤妃接过拭着嘴角,那阵撕心裂肺的动静过去,只余下眼角呛出的零星泪光和急促的喘息。
她爱惜的将明黄帕子握在手心,方抬头看向永琪,忽然意识到离他如此之近,可是——他并未情不自禁,甚至连暧昧都没有,他那双惯常深邃出神的眼睛里,只是映着一点跳动的暖光。
她难过的低下头去,瞥见他腰间素净,只挂着一个贝壳荷包,坠着两只琉璃飞燕,她不用猜也知道,是先皇后给他绣的,传闻中他们何等恩爱,他对心爱的女人,不是这样…贤妃可怜自己只当那是前尘往事。
“皇上,其实您不喜欢我吧?”
永琪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贤妃回味着永琪最后那句话,心口像是被这声叹息轻轻撞了一下,什么都明白了。相处这么久,她今日才认识他。
她缓缓松开手,将那方明黄帕子轻轻还回桌上:“皇上,臣妾回去了。”她被人扶着,费力朝永琪福了下身,然后踉跄离开了。
永琪望着她的背影,默然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
贤妃自此元气大伤,卧床休养,再不能来御前侍奉,永琪恩许她额娘进宫照顾,并责令仪贵妃和思黛彻查贤妃之病,之后再未召见新妃。
小燕子闻知此事,对贤妃来不来找永琪,倒不是很关心,而是关心谁是陷害贤妃的凶手,她对那种躲在幕后翻云覆雨的人,有一种别样的憎恶和恐惧,可凶手往往是宫里被扭曲的女人,真是让她可怜又可恨,杀不得,也原谅不得,丝毫没有办法。
小燕子当然是想到了画颜,总有一股冲动趾高气扬的去问她,后不后悔,她痛哭流涕求饶一番,当年那口气才勉强算出了。
不过这想法终究也没个契机实现,孰料,这契机就这么来了。
原来这几日小夏有些闷闷不乐,小燕子左问右问,小夏才连比划带写,交代清了始末,大概就是画颜是她旧主,失势之后,宫人几乎都散去,只剩三四个老弱,小夏就是其中一个,主仆在满目荒凉中遥遥相对的共度了一段时光,后来连小夏也不让留了,小夏走的时候,画颜送了她一串玛瑙手链。小夏头两天去内务府领东西,偶遇还在翊坤宫的老嬷嬷,听说画颜病入膏肓,只剩一口气了,太医索性连药也不开了,也就十天半个月的活头了。
小夏握着玛瑙手链,写着想做顿好吃的,最后给画颜送去,算是全了那段主仆之情。
小燕子看懂了,皱眉道:“你想我帮你?”
小夏汗颜的低了头。
真有了这个契机,小燕子却犹豫起来,她最讨厌被冤枉,可翊坤宫的阴影她想起来就恨的牙痒痒,不愿面对那件事,也不想面对画颜,可她更无法拒绝小夏眼中善良的光辉,思前想后,拍了大腿:“行,我就帮了这个忙,我跟你一起去!”
隔天,小燕子就求了太后,带着小夏去了翊坤宫。
翊坤宫门深锁,日月无光,在暮色中沉寂。殿内昏暗,开满牡丹的屏风早已花枝枯槁,透雕被蛛网缠绕,唯有镂花窗隙漏进几缕夕阳的余光,照见地砖上蜿蜒裂痕。
案上冷着一盏残茶,妆奁半开,一支玉簪断作两截,尖利处沾着干涸的胭脂,似血痂凝固。
小燕子打了个寒颤,片刻也不想待了,小夏显然是见惯了,目不斜视的走进卧室。
小燕子便停在门口,看到纱帐外垂着一只无力的手,手指纤细苍白,显出一种被抽去了所有筋骨般的软和脆。
小夏挂起一侧纱帐,跪着轻推帐中人。
小燕子终于看清了画颜,她曾经的青春娇艳已被那无尽的病气吞噬殆尽,嘴唇干裂起皮,失了血色,像是凋敝的花瓣,目光空茫地掠过床前的身影,开口时嗓子带着一丝细微的嘶声。
“小哑巴,你怎么来了?”
小夏指了指桌上的食盒。
画颜侧了下头看见,似是没想到,声音有些吃惊:“给我送吃的?”
小夏点了点头,起身扶起画颜半躺,然后去打开食盒,热腾腾的饭菜瞬间给屋子增添了点活气,她盛好一碗汤,端去喂给画颜。
画颜看上去对食物没了兴趣,但还是很给面子喝了小夏喂的汤,喝了一小半,小夏又去盛了一碗饭菜,慌不迭的喂给她。
画颜吃了几口,便咽不下去了,轻轻推开碗,强打精神凝视着她:“小哑巴,你叫什么名字?”
小夏在她手中写了写。
“哦,小夏…”画颜又念了遍:“小夏,我记住了。”
小夏羞涩的笑了笑。
她又问:“你不是被要走了吗,是怎么进来的?”
小夏下意识的看了看门口的小燕子,又想不能透露,便摇着头不答。
画颜还是瞧见了门口的人,是一张非常陌生老态的面孔,她大多时候是昏沉的,连转动一下眼珠都觉得耗力气,意识游离在混沌与清醒的边缘,这一刻,她却完全清醒,甚至直直坐起身来。
“小燕子,是你吗?”
小燕子万万没想到被她一眼认出,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忘化妆了,结结巴巴:“你…你…认错人了。”转身要走。
画颜笃定的说:“错不了,你是卖艺的行家,扮成个老太监很容易,除了你,别人也进不来这儿,”她自信的微笑:“小燕子,我远比你想象的了解你。”
小燕子索性也不装了,回身掐腰指她:“就是我,怎么着!你还能满宫嚷嚷去?你还有什么本事使着害我?尽管来啊!”
小夏紧张的来回看着她们。
画颜又抓取到了关键信息,窥一斑可见全豹:“你偷偷回宫,皇上不知道吧,他要知道,不可能同意你来看我。”
这女人太精明了!再待下去底细全被她扒了!
小燕子心虚的咽了咽口水,喊着:“小夏,咱们走!”
画颜不紧不慢道:“你走了,我自有办法让满宫皆知这件事,你想偷偷陪着皇上,那就不能了。”
这下戳到了小燕子的软肋,气的冲上前去,伸长了胳膊,画颜配合的仰起了脖子,小燕子掐住了,只觉手中过分的凉软,没温度没骨头似的,但见她请君入瓮,视死如归的表情,又恨恨的将手甩开了。
“这都下不了手啊?”画颜先是幸灾乐祸的笑了,然后眼中散光尽数熄灭,喃喃道:“是啊,你永远不会成为我。”
小燕子简直不可思议:“你落到这步田地,一点都不觉得后悔吗?”
画颜撑着床不让自己倒下去:“后悔有什么用,我做的事从不后悔,”她执着的问:“你远走高飞就是了,还回来干什么?”
小燕子轻嗤:“跟你说了也不懂。”
画颜同样不可思议:“你扮成这副鬼样子,没名没分,躲躲藏藏,还得忍受一群新妃子,甚至连皇上都不知道你的存在,这样你都要陪着他,你就这么爱他吗?”
小燕子毫不犹豫:“对!”
画颜苦笑:“那当初你为什么走呢?”
“不是你逼的吗?”
“我再逼你,你想不走,皇上也不会放你走的,真为了救尔康吗?”
“对!”小燕子不屑的说:“我们之间的情谊你怎么能够明白?我谢谢你成全我!”
画颜盯着她,突然大笑起来,筋疲力尽的歪倒在床上,笑出了眼泪,絮絮叨叨的念着:“好一个小燕子!好一个十全十美…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
小燕子脊背发凉,见她凄惨状,感到一股巨大的空虚和怜悯,欲走,又难完全不管不顾,撂下一句:“你那太医呢?让他给你看看吧。”
“他给我找药去了,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等不到他回来了…哪里有药能救我呢?又是一个傻子!傻子…”
画颜再没了声音,像是睡了过去,窗外风啸,烛影摇红,褪了色的金钩作响,但见那月白轻纱帐,如流云倾泻般缓缓垂落。
小燕子深深叹了口气,拉着小夏走了。
坤宁宫中,南府戏班子在院中搭好了台,《牡丹亭》的笛声如丝如缕地缠绕着雕梁画栋,永琪斜倚在紫檀榻上,指尖随着板眼轻轻叩击,紫薇和塞娅陪坐在一边,也沉醉的听着。
“偶然间心似缱,在梅树边,似这等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唱到这句时,仪贵妃和思黛一起进来禀事,永琪正听到兴头上,眼皮未抬,只示意她们坐下。
仪贵妃一向端方守礼,听得此等淫词艳曲,眉头微蹙,心道曲中女人杜丽娘慕色还魂,实在有伤风化,皇上公主怎能堂而皇之的听这个!正想劝诫两句,思黛看了出来,急忙拉了拉她。
仪贵妃见院中人众多,暂且作罢,闲闲端上一盏茶,耐着性子等戏子唱完。
笛声忽然拔高,旦角水袖扬起,嗓音裂帛般穿透长空:“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得个梅根相见...”
永琪眼底波光流动。
紫薇不知不觉落泪,塞娅难得的静默,思黛出神的想着心事。
仪贵妃头冠上的流苏轻颤,放下茶,眼神缓缓望向了戏台。
戏子水磨调婉转流过,笛声像是春日被揉碎的柳絮,沾着满城飞花…诉说着那杜丽娘为一场春梦病入膏肓,化作鬼魂,也要与柳郎相会,或许她也不是纯纯为了柳郎,更是为了做一个有情人,一个自由人,便生可以死,死可以生。
曲终时四下寂然。
“娘娘,”宫女悄声提醒仪贵妃:“茶洒了。”
仪贵妃这才惊觉自己竟听得痴了,罗帕浸透茶水都未察觉,抬头见永琪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慌忙道:“皇上,这曲子…”
“怎么样?”
仪贵妃镇定下来,想起自己的职责,言不由衷道:“这曲子神挑鬼弄,有违伦理纲常,还是少听为妙。”
永琪轻笑:“可是贵妃刚才听的津津有味,怎么劝得了朕呢?”
紫薇等人也跟着笑了。
仪贵妃顿觉羞赧难堪,多年规矩森严,竟被一曲勾的春心浮动,当即跪下道:“臣妾有罪,请皇上责罚。”
永琪抬手让她起来,有感而发:“好了,别那么严肃,人心里对情的渴望就是伦理纲常,天下岂少杜丽娘那样的梦中之人?再正经的人也逃不过情之一字,你何罪之有?”
仪贵妃低头红着脸,无话可说。
思黛见状引入正题:“皇上,我们是来禀报贤妃之事,已经查清,是瑾嫔不满贤妃得宠,与成嫔合谋,指使宫人在贤妃的膳食中下药,人证物证俱全,如何处置,请皇上示下。”
紫薇对宫中情势有所了解,问道:“这个瑾嫔不是贤妃的好朋友吗?”
思黛点头:“是,可越是好朋友,越知道怎么背后捅刀。”
紫薇和塞娅对视一眼,双双唏嘘。
永琪倦然道:“贤妃现在怎么样?”
仪贵妃已经调整好了状态,回道:“自从她额娘来了就好多了,性命无虞,就是没什么精神。”
“那就去问问贤妃的意思,除了不能用刑,其他的你们看着办吧。”
仪贵妃领命,又禀道:“皇上,还有一事,”她略停了停,沉声:“如贵妃昨晚自戕了。”
紫薇和塞娅都一惊。
思黛补充道:“昨天傍晚太后派了两个太监去给她送饭,说了会儿话,夜里如贵妃就拿着一把短刀自戕了,不过她久病不愈,也活不了多久了。”
永琪的心蓦地一刺,脑中回想着“短刀”二字,有些说不明的慌乱:“什么太监?太后怎么会派人过去?”
仪贵妃答道:“臣妾去问过太后,太后说确实是她派的人,是因为可怜如贵妃,送她最后一程。”
永琪越想越奇怪:“那怎么会派太监,而不是宫女过去?太监跟她又有什么话可说?”
仪贵妃觉得这些无关紧要,不解他的重点所在,猜测道:“翊坤宫形同冷宫,凄凄凉凉的,可能太后觉得太监胆子大一点,如贵妃久不见人,无论是谁过去,临死前总想找人说说话吧。”
好像哪里不对,又好像没什么可不对的。
永琪兀自出着神。
紫薇最知前情,见他长时间不语,便替他说道:“对外也不能说如贵妃自戕,就说因病薨逝了,按正常丧仪办吧。”
仪贵妃和思黛依言行事去了。
良久,永琪仍在失神。
紫薇莫名其妙,弯腰轻轻问:“五哥,你怎么了?”
永琪丢失了魂魄般望向她,如果短刀预示着爱的降临,终结了一个不会服输的女人,那是怎样强大的,足以震撼的爱呢?谁又有力量能够盛载这份爱呢?他只想到一个人,他知道说出来毫无根据,知道自己失心疯了,思念成疾了。
可他依旧说:“我觉得,小燕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