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望进清澈如镜的翠湖,马车在其中摇摇欲坠的荡漾着,久而久之,离散于茫茫水波,无处寻觅,湖边花草团团生长出万紫千红,在风中摇曳,恍若那漫天的绣球彩带,他看的时间长了,便有些眩晕,再睁眼看去,所有色彩都褪成了帐顶一缕缕惊心的白。
“五哥,你醒了。”
紫薇守在床边欣喜的喊他,眼睛已经肿得如核桃一般。
永琪手也空空,心也空空,转动着眼珠看她,也是一身洁净到底的白,他好像被这白夺去了记忆,茫然问:“这是哪儿?”
“这是漱芳斋啊,你在翠湖晕了过去,睡了一天一夜才醒。”
永琪“唔”了一声,渐渐想了起来,紫薇扶他坐起,他侧身朝窗外望去,只能看见院中一角,这一角也被白幔填的满满的,只有挽幛隐隐透出点黑。
紫薇关切的问:“五哥,你怎么样?还想睡吗?饿不饿?太后、令太妃、尔康、尔泰都在西儿葬礼上看着呢,朝上也有傅六叔和纪师傅打理,你什么事都不用操心,吃点饭,想睡就再睡会儿。”
永琪晃晃头,掀开被子:“不睡了,我还是去葬礼上看看,让秦嬷嬷把我的衣服拿来…”
“哥!”紫薇情急之下,脱口喊他,独属于他们兄妹间的感情奔涌出来,她红着眼眶按他躺下,又给他盖好被子,吸着鼻子说:“你不要再动了,我已经没了皇阿玛,你还要让我再没了哥哥吗!”
永琪被她这一声喊的柔肠百转,不再轻举妄动,玩笑道:“瞎说,我还得给你撑腰,怎么会没呢?”
“我不要你给我撑腰,我就要你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不然,我以后也不回来了。”紫薇只道有他在,漱芳斋还是娘家,否则真就是冷冰冰的宫殿了。
“好好好,”永琪无奈笑叹:“怎么学的这么任性。”
紫薇振振有词:“有人爱才会任性,我当然可以。”说罢去给他端药。
永琪望着她的背影,心口温热。
太后、令太妃、尔康、尔泰、赛娅至晚回来,永琪在床上支了张小桌,安静的写着他的《蕉桐賸稿》,紫薇坐在一旁为他整理着草稿。
太后见状劝道:“永琪,好不容易有时间休息,别费精神了。”
永琪想下床行礼,太后急忙拦住他,永琪转而握着她的手道:“辛苦额娘替我操持了,您知道我从小就喜欢天文,所以写这书不费精神,反而是一种放松,这书马上收尾了,雁过无声,风过无痕,但是文字可以留存下来传世,是不会陨灭的。”
“你总是有那么多道理,额娘说不过你,”太后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又问道:“仪式过后,西儿按例葬到东陵公主园寝吧?”
“和小燕子合葬到皇后陵吧,等我…”永琪顿了顿,尽量轻松的语气道:“再让她们和我合葬到一起,我们一家人不分开。”
太后听了无比难受,喃喃问:“小燕子还好吗?我挺想她的…不知道她和西儿现在到哪里了,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面。”
永琪眉一凝,有些心痛的闭了眼。
紫薇替小燕子感动,柔声道:“会的,小燕子也一直惦记着您呢。”
令太妃一直保养年轻的脸庞,也有了岁月的痕迹,看起来疲惫不堪:“你们有了小燕子的消息,一定也告诉我一声,我要到奉先殿和你们皇阿玛说。”
尔康见气氛太沉重冷清,急忙乐观的说:“放心吧,小燕子那人到哪都会过的很好,我们也要过好,将来见面的时候,大家才高兴!”他想起之前箫剑的话,提议道:“皇上,是不是还没用晚饭?别让御膳房做了,我和紫薇包饺子给你们吃吧!”
尔泰积极附和:“对啊,咱们都打起精神来,把日子过的有声有色,有滋有味!”
赛娅亲密的去挽令太妃的胳膊,努力烘起气氛:“姨娘,听说小燕子和嫂子给你们做过饺子宴啊,还把御膳房弄的人仰马翻的,您是不是很久没吃了?让嫂子再给您做一回,我也学学,”她又笑着看向太后:“就在这儿包,好不好啊太后?”
太后抚摸永琪仍蹙着的眉头,不知要做什么才能弥补旧日的错,心疼的说:“永琪,以前你总是对额娘笑,从那一场婚礼开始,你就很少对额娘笑了,额娘很想念你的笑,今天额娘也一起给你包饺子,能不能让你开心一点?”
永琪惊讶的抬起眼看她,眼睛微微泪光中漾起一丝笑:“好,我想吃额娘包的饺子。”
于是,安德桂着人将一应厨具准备齐全,送到屋里来,大家都换下白衣服,捋起袖子,洗手作羹汤,尔康和尔泰揉面,其他人包饺子,太后的手法从笨拙到熟练,令太妃也加入,还很巧思的提出了很多花式包法,和紫薇试验着,赛娅边说笑话,边下饺子。
永琪在一片热乎气中微笑写着他的书。
欣欣然吃罢人散,已是深夜,梅勒霓守灵从外守灵回来,院中白幔荡起遮住了视线,落下才发现永琪坐在光秃的枫树下,手拿一个望远镜对天,旁边放了一张桌子,摆着燕子钟和笔墨纸砚。
她好奇的走近,也望向深沉的天空,期待那浩瀚可以容纳她的心事。
良久,永琪才放下望远镜,拿起笔画着说着:“你知道吗?天文上有个现象,两颗星星会因为吸引力不断靠近,但它们之间有个保持安全的最短距离,一旦超过这个距离,较小的那颗星星就会粉碎崩塌,化作星尘,渐渐地聚拢在大星星身旁,变成一个光环。”
梅勒霓被他认真的样子迷住,不禁又走近他一步:“那…小星星为什么那么傻,非要越过安全距离?”
“是很傻,宁愿粉身碎骨,去换一个永恒的拥抱,这个现象,我把它命名为——”永琪在纸上写下四个大字:“致命吸引。”
“致命吸引…”梅勒霓默念了两遍,一醒神,忽觉自己已经快要贴到他的椅子,慌忙退后几步。
燕子钟打开,布谷布谷报时。
永琪的稿至此已成,松了一口气,放下笔,将钟搂在怀里,宠溺的,低低的说:“小燕子,你就是那颗很傻的小星星,对不对?”
梅勒霓方觉出,他好像一直都不是在对她说话,他甚至还没有看她,她想自己更傻,所谓的安全距离,就是一个莫大的警告,她不能再傻了,思虑再三,跪下请求道:“皇上,我想去为小公主守陵一年。”
永琪回过神,看向她瘦弱的身姿,肩膀被风吹的轻颤,不忍道:“你那么努力考上了女官,留在宫里好好做事吧,朕写的这本稿,就委托你整理成册。”
“请皇上允许我带到皇陵整理吧,”梅勒霓深深俯首下去,她是为皇后为理想而来的,可她竟因他忘了初衷,甚至甘愿让皇后误会,成为一个破坏自己向往爱情的人,再离他那么近,她就无药可救了:“小公主走了,我也要好好整理一下我的心。”
永琪大概明白了,却无法给予什么,轻声道:“也好,”说罢让她起来,才道:“谢谢你帮朕照顾西儿,她走之前还给朕背了一首《古从军行》,是你教她的吗?”
“是。”
“看来大家都知道朕和皇后的故事,”永琪明白很多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安慰他,帮他一起记得小燕子,心下感动,极其温和耐心的引导这个年轻女孩:“梅勒姑娘,你要去创造自己的故事,不要沉迷在别人的故事里,去爱一个想象中的人,你经历的才是你的…朕不用多说,你是个聪明姑娘。”
梅勒霓热泪盈眶,为他这么好而哭,为有情人分离而哭:“皇上,漱芳斋空了,您也不要总在想象里了,好吗?”
“这不是想象,”永琪一指挑弄着钟上“小燕子”点着的头,笃定的说:“她都听得到。”
梅勒霓到底不懂如此深刻的感情,也进入不了他的世界,依依拜别。
小燕子此时此刻,确实就在仰望星空,他们拖家带口,走的非常慢,快十天了才走到廊坊,寄居在箫剑一个姓沈的友人家中歇脚,这友人虽是地道北方人,但因做药材生意,常跑往南方,家中布局不似北方的高阔方正,而是苏州小院风格,讲究一个清雅幽深。
小燕子住了一个单独的院落,需拐过长长的走廊,穿过一道花墙,才到正院,院正中一条青灰的砖石路直指厅堂,房间皆是圆形拱窗,念慈一到晚上就哭着闹着找永琪,感染的怀之也哭,大家好不容易才把姐弟俩哄睡,秦嬷嬷陪着他们,四大才子洋洋洒洒的陪小燕子坐在砖石路上看星空,探究着一颗星星周围的那一圈美丽的天光从何而来。
小虫子瞪大了眼睛,猜测道:“是不是流星啊?”
小桌子摇头道:“流星是划动的,不是这样一圈啊。”
“是呀,”小蚊子叹气道:“咱们几个笨等儿是猜不出来的,皇上懂这个,肯定能给咱们讲明白。”
小燕子摸着下巴看来看去,忽然大叫:“我知道了!这个光圈是保护星星的,嗯…就像永琪保护我!”
小凳子也恍然大悟的接口:“就像孙悟空在地上画个圈保护唐僧,这样妖魔鬼怪就接近不了唐僧了!”
“对!”小燕子兴奋的和他击掌。
小蚊子道:“皇上每晚回来,都要抱着燕子钟看会儿天,说不定也在看呢,格格…不是,夫人,咱们都和皇上说说话吧,他肯定能听见!”说罢就迫不及待双手合十,对天念叨:“皇上,您一定要快快出来和我们团聚!一定一定!”
小凳子紧随其后,同样姿态:“皇上,我们一定会照顾好夫人,照顾好小公主和小阿哥,您也要照顾好自己呀!”
小虫子则是双手放在嘴边喊道:“皇上,平常不要那么辛苦,那么累,要多注意休息,记得想我们!”
小桌子由衷道:“皇上,谢谢您让我们出宫,给我们自由,让我们能陪着夫人!”他看向小燕子:“夫人,您快说两句,皇上最想听您说了。”
小燕子当着他们面不好发挥,扭捏道:“我才不说。”
小蚊子打小桌子头:“说你笨你就不聪明,夫人要说的肯定是悄悄话,能让我们听吗!”
小桌子抡起胳膊,气呼呼道:“你敢打我,是不是我好久不展示功夫,你们忘了我的厉害了,吃我一记罗汉拳!”
小蚊子急忙躲到小虫子身后,四人乱作一团,终于有心情开始吵吵嚷嚷,打打闹闹。
小燕子由他们闹,笑着闭眼双手合十,和永琪说悄悄话。
闹着闹着,小凳子瞥见花墙处好像有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嘘”的一声,大家立刻静下来,小燕子也睁开了眼,小凳子朝小桌子使了个眼色,其他人继续维持闹象,小桌子便偷溜过去,眼疾手快的将人影揪了出来。
原来是这家友人的一双少年儿女。
哥哥十五六岁的样子,一脸憨厚相,尴尬的挠着头,妹妹害羞的躲在他身后,不敢露面。
小燕子站了起来,之前见面对这双礼貌的儿女印象不错,和颜悦色的问两人干嘛来了。
小燕子身边跟着六个家仆、四个侍卫,阵仗不是一般的大,虽寄宿于此,但出手非常阔绰,送了很多礼物,绝不让主家吃亏,兄妹俩对她很好奇,但不敢轻易接近,哥哥到底大点,勉强回话,说来看看他们缺不缺东西。
小燕子有点莫名其妙,又问了他几句,哥哥都支支吾吾,不明所以。
终于,妹妹忍不住了,从哥哥背后冒出头来,眨巴着天真的眼睛问:“夫人,您那个长的很好看的跟班呢?”
四大才子都黑了脸,不服气的昂起了头。
“小明子吗?”小燕子笑道:“他不是我跟班,是我干弟弟,不知道在屋里捣鼓什么呢,你找他有事吗?”
小凳子接道:“这小子迷上算术了,天天闷在屋里扒拉算盘呢,我去叫他出来。”
妹妹红着脸忙道:“不用不用,就是问问。”说罢又偷偷拉哥哥的袖子。
哥哥接收到信号,硬着头皮说:“夫人,多在家里住两天吧。”
小燕子客气道:“不麻烦了,我们明天就走,还要赶路。”
哥哥正要说,却见妹妹嫌哥哥嘴慢,着急的走出来,不见外的搂着小燕子的胳膊摇:“夫人求求您了,多留两天!”
小燕子转念一想,猜出了什么,悄声道:“跟姐姐说实话,是不是喜欢小明子?”
妹妹被说中心事,微微一笑,圆圆的小脸露出俩小酒窝,低下头去。
小燕子望了望月亮,想起了月月,心软的摸了摸妹妹的头:“好吧,我们就再多留两天,其实我也不想走那么快…明天早上你就过来。”
妹妹高兴了,眉飞色舞,甜甜的喊:“谢谢姐姐!”
翌日清晨,小燕子给刚起床的念慈穿衣服,秦嬷嬷抱着怀之在屋里来回走溜弯,念慈对于自己有了个弟弟,还是不可置信,总是问:“额娘,这个小娃娃真的是我弟弟吗?”
小燕子肯定的点头。
念慈又奶声奶气的问:“是你和阿玛生的吗?”
小燕子失笑,刮她鼻子:“当然了,你和弟弟都是额娘和阿玛生的。”
“可是,你和阿玛不在一起,是怎么生的呢?”
“这个嘛…”小燕子不好解释,总算知道念慈为什么不信,怀之是她的亲弟弟了,她大概以为阿玛额娘必须在一起,才能生出孩子。
秦嬷嬷解围道:“额娘上次走的时候,你阿玛就把弟弟塞到她肚子里了,弟弟长大了,就从额娘肚子里钻出来了。”
念慈穿好了衣服,就好奇的摸小燕子的肚子:“那额娘这次走的时候,阿玛有没有塞一个妹妹呀?我还想要个妹妹。”
秦嬷嬷出了宫,性格也变得活泼,揶揄的问:“有没有啊,夫人?”
“哪有啊!”小燕子脸瞬间通红,拿开念慈的小手,抱着她穿鞋。
念慈非常失望的撅起了嘴:“那等阿玛来找我们的时候,我一定让他往额娘肚肚里塞一个妹妹,不,塞两个!”
秦嬷嬷笑道:“两个也不够,你放心,你阿玛不用你说,也会塞很多很多个的,等长大了,都围着你叫姐姐。”
念慈大眼睛亮晶晶的,拍着手:“好哇好哇!”
小燕子想起以前给秦嬷嬷要睡衣,羞的都想钻地缝了:“哎呀,嬷嬷!你就哄她吧!”
秦嬷嬷在宫中多年,到这岁数什么都见过,什么都能看明白,且深知以往永燕如胶似漆,蜜里调油的程度,皇上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皇后走了之后,他还是不管多晚都回漱芳斋睡,不在任何一个妃子那留宿,还吩咐她去坤宁宫把皇后的枕头拿过去抱着睡,她都不用细问两人具体情况,就知道要是这两人能分开,都见了鬼了!皇上不追过来,怕是这辈子都过不下去。
于是十分自信的回道:“我这可不是哄孩子,您就等着吧!”
“等等等!等也是等,不等也是等!”小燕子笑叹一句,便接过来怀之喂奶。
秦嬷嬷领着念慈吃早饭,永琪连猫都给女儿带出来了,箫剑也没嫌带着麻烦,喵喵蹿到桌底叫,念慈便撕了点包子皮,弯腰喂它。
不一会儿,小太阳拿着弹弓跑过来找念慈玩,推门道:“姑姑,我爹叫你去找他。”
小燕子放下怀之,正要去。
念慈立刻放下饭勺,跳下凳子去粘着她:“额娘,你什么回来?”
小燕子感受到她的恐慌,一阵心酸,搂着她道:“额娘还不知道舅舅什么事呢,应该很快,你要不要跟额娘一起去?还是留下来和哥哥玩?”
小太阳拽着弹弓道:“西儿,哥哥教你打弹弓,可好玩了!”
念慈马上被吸引了,仰头对小燕子道:“那额娘你快快回来哦。”
小燕子亲亲她雪白的小脸,保证了又保证,才出门去,临走前交代四大才子等沈家女儿过来,给她和小明子制造下相处机会。
箫剑和晴儿正挽手在花园散步等小燕子,两人说些趣事,笑的很开心,箫剑见小燕子过来,便关切的问:“西儿今天怎么样?状态有没有好点?”
小燕子回道:“好多了,早上提起来永琪也没再哭,估计今晚能睡个安生觉,小太阳一直陪着她玩呢,比起宫里,她还是喜欢宫外的,昨天看个母鸡下蛋都乐半天,时间长了就适应了。”
晴儿联想到自己小时候,心疼念慈遭变,嘱咐道:“西儿现在的情绪很重要,咱们要小心再小心的呵护,多开导她,多带她去喜欢的地方,不能让她的心理出现问题。”
箫剑附和:“没错,咱们多关注孩子,赶路是次要的。”
小燕子是颠沛流离长大的,物质都缺,压根顾不上什么心理问题,也就不以为然了:“我看还是不要过分关注她,越关注她越觉得委屈,其实委不委屈看和谁比了,多少家庭爹在外面挣钱,就剩娘在家里面操持五六个孩子,钱没多少,连个帮手也没有,哪关心得过来那么多孩子,孩子长大了反而更坚强。西儿从小被我和永琪宠着,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吃苦,让她经一经事也好,我的女儿我了解,没那么脆弱。”
箫剑一贯主张自力更生,对小太阳持放养态度,只不过对待念慈,和永琪一样,多少加诸了对幼年小燕子的弥补心理,难免娇惯,从长远考虑了一下,点头道:“也有道理,每个孩子情况不一样,慢慢摸索吧,”又道:“别光说孩子,你也得呵护,沈大哥的夫人是妇科圣手,平时别人找都排不上队,你月子里也没好好调养,别落下什么病根,我叫你来,就是带你去让人看看。”
小燕子连连摆手:“哎呀,我没事,一看病就要吃一堆药,最烦了!”
“不行,必须去。”
箫剑不容拒绝,给晴儿使个眼色拉她,小燕子只得听从,路上将昨晚沈家女儿的心思说与他们。
晴儿叹道:“唉,可怜小明子身体有了残缺,有了好姻缘也无福消受,何苦还给那姑娘念想。”
小燕子很看得开:“我倒觉得身体残缺也无所谓,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心意相通,小明子,还有四大才子,也可以遇到知心的爱人,不妨试试嘛。”
箫剑没那么乐观:“小明子心思细,想的多,而沈家女儿一看就很单纯,无忧无虑的,他们两个恐怕搭不上啊。”
“也不一定非要在一起,让小明子多和人说说话,多交些朋友也好啊。”
小燕子说着,三人已到了沈夫人专门研习医术的院子,夫妻俩在门口迎他们,箫剑不方便跟着,就和沈老爷在门外聊天,沈夫人带着小燕子和晴儿进了去,丫鬟们正在院中有条不紊的晾着各色药材,在太阳的挥发下气味浓烈,小燕子一进去就打了个喷嚏,她最不喜欢闻药味,皱着眉往里走。
房内清冷幽谧,四周只摆放着各类药品木匣及编筐,宽大的石案上供着一瓶白菊,还有个女人骨架模型,其余就是书籍,沈夫人领小燕子到竹编屏风后,再隔着一层青纱帘子,就是诊室。
晴儿在外,观这房间极简,便想起了薛宝钗如雪洞一般的蘅芜苑,又想沈夫人打扮的极其朴素,着意一看案上书籍,果然放了本翻旧了的《石头记》。她便拿了看起来。
过了会儿,沈夫人和小燕子出来,只道小燕子除了体虚,并无大碍,不愿意吃药,就以食补,边说边写上几个食谱。
晴儿便把书放下,聊天道:“嫂子喜欢看《石头记》啊,我也喜欢,没打声招呼就看了,真是失礼。”
“别客气,这书写尽了悲欢离合,当为万世经典,咱们中国人都该看,”沈夫人借书笑谈,也是解释:“我和里面的宝钗一样不爱富丽闲妆,越简单越好,可老爷和贾老太太一样喜欢装饰,也是怕客人来了看着不像样,因为这个,我们还吵了好几架,外面我就随了他,这个小院子我还是保留我的想法。”
晴儿赞叹道:“嫂子自己就是最大的价值,当然不需要靠外在的东西了,我们都很羡慕呢。”
“我看你们两个都是自己能做主的大女人,还用羡慕我吗?”
沈夫人虽这样说,但她知晓两人的来历,尤其看小燕子,心想正对了史湘云那支《乐中悲》曲——
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想到最后两句,沈夫人不禁替小燕子惋惜,颇为感慨:“我看了这么多病人,又看了这书,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人看的不是病,是命!这人这辈子怎么过都是有定数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小燕子对这些不感兴趣,只当闲话听着。
恰时丫鬟端着一筐晒干的药过来,问存放到哪里,小燕子敏感的竖起了鼻子,问道:“嫂子,这是什么?”
沈夫人道:“这是连翘,清热解毒,消肿止痛的。”
小燕子走过去抓了一把细闻。
晴儿不解道:“怎么了?”
小燕子好似探寻到了一丝永琪身上的味道,干燥的连翘散发着草木清香,可与屋中诸多药材的气味混在一起,就形成一种既有苦涩感,又有回甘的药香,那天在他们匆忙热烈的拥抱中,悠悠飘过,她当时无暇多想,可现在她莫名开始心慌,永琪身上为什么会有这种味道,这不是之前他抹腿药膏那种轻微的薄荷味…那是什么?他哪里受伤了…
她不顾旁人,快步跑出屋,回到自己的院子,把秦嬷嬷和四大才子都叫到一起急问。
“永琪有没有生病?他的腿怎么样,还疼过吗?”
秦嬷嬷回想道:“夫人刚走那阵子,皇上心里难受,一直忙朝政,休息不好,累倒过一回,后来休养几天好了,常太医每天都去请脉,没说有什么严重的,腿嘛…还是常太医之前说的受凉了,疼了抹抹药就好,平常都是小桂子操心着,也没听他说什么。”
小燕子犹不放心,又看向四大才子:“是吗?是吗?不要骗我!”
小虫子接道:“是,皇上那次累倒之后,虽然还是忙,但对身体非常注意了,衣服穿的厚,也不去射击场了,除了心情不好,其他没看出他哪里不对。”
小明子和沈家女儿正在陪小太阳和念慈,在墙角捡石子当弹弓子,就见小燕子慌慌张张的跑出来,捞过念慈问:“西儿,阿玛有没有对你说什么重要的话?”
这时箫剑、晴儿也追过来看情况。
念慈转着眼睛想:“阿玛说等他忙完了来找我们呀。”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吗?”
念慈说了很多无关的信息,小燕子问不出来,又一想只有她能和永琪亲近,说不定闻见过什么,便将手中干连翘放在她鼻子处:“那阿玛身上有没有这个味道?或者比这个苦一点的味道?”
细算永琪每天和念慈待的时间也不长,且宫里屋子大多都燃香,可以掩盖其他气味,是以念慈并不确定。
“好像没有…”
箫剑插嘴问道:“小燕子,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小燕子没问出异常,但她说不清楚自己的紧张和失态。
是夜,念慈白天玩累了,没有哭闹,乖乖挨着怀之睡着了,秦嬷嬷又劝了小燕子几句也去睡了。
万籁俱寂。
小燕子手中一直摩挲着连翘,气味萦绕,她无法入睡,披上了衣服出门,仰望朗朗星空,心里默问着——
永琪,你好吗?
她走到花墙外,去寻赤花鹰,飞儿已变成白骨,可是赤花鹰正当盛年,在夜晚仍然高昂着头颅,红白交错的皮肤在月光下,烨然若神马。
小燕子环抱住马头,心中一个念头愈发强烈,理智几乎都要压伏不了。
“夫人,您还没睡啊。”
沈家儿子对赤花鹰迷恋不已,白天自告奋勇的喂马,晚上还要过来看看再睡,不料撞上了小燕子,挠头嘿嘿笑着。
小燕子被拉回了现实,得知其来意,便移开让他看。
赤花鹰孤傲性烈,非永琪和小燕子,别人一骑就会甩头攻击,极难驾驭,也不跟别的马在一块,沈家儿子之所以迷恋它,正因如此,他小心翼翼摸了摸马头,又想试试踩马镫骑一下,赤花鹰感知到,立刻躁动的扬蹄转圈,沈家儿子急忙躲开,挫败的垂着头。
小燕子第一次骑赤花鹰没有任何异样,之后也从未碰壁过,身边人都知道这是永琪送她的御马,没人敢上去骑,是以她今日才知这个情况,惊喜的贴近赤花鹰,问着:“你为什么肯让我骑,永琪对你说过什么,你知道我和他的关系是不是?”
赤花鹰动了动头,咴咴儿的叫了一声。
沈家儿子羡慕的看着,少年站在马前,尚不足马头高,语气是无限的向往:“我要是有匹这样忠心的宝马就好了,我一定骑上它走遍天涯海角。”
小燕子霎时明白,他和妹妹一起留自己多住,是为什么了,兄妹俩都为了喜欢的事,共同努力,她支持他们的喜欢,让他们接近希望,也想验证赤花鹰的灵性,便对马耳语:“赤花鹰,这是我的朋友,让他骑一骑好不好?”说罢她用手柔柔的抚了抚马头,让沈家儿子过来。
沈家儿子被她扶着,真的顺利上了马,顿时兴高采烈。
小燕子牵引着缰绳,后退走着,见赤花鹰有些适应了,便松开给沈家儿子,他驾着绕花墙慢行了几圈,心满意足的下来向小燕子道谢,蹦蹦跳跳的告辞去睡了。
待他走后,又剩了小燕子一个人,她骑了上去,星空更近的延展开来,天地辽阔,她又突如其来白天那股心有灵犀的痛感,趴在马背上痴痴的说:“赤花鹰,那些年永琪骑着你,一定念了无数遍我的名字,你见了我才不陌生,你告诉我,我要不要去找他?我好想他…带我去找他吧。”
赤花鹰似乎成精了,嗓子又低又粗的回道:“我才不呢,宫里那么小,哪有外面跑的畅快。”
“妈呀!”小燕子吓的坐直,又回过味来,环顾四周,气冲冲的问:“谁啊?装神弄鬼的偷听人说话!”
更深夜静,无人回答。
她猜测是沈家儿子折返,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院门口一看,居然是司徒缓带轻裘,倚门含笑,抄着手等她。
“嚯!”小燕子两眼一懵,更吓了一跳:“你…你怎么在这儿!从哪冒出来的?”
司徒一动不动,略带埋怨的问道:“我消失了那么长时间,你和箫剑就不担心我的安全?也不说打听打听,就离开京城了?”
小燕子进他房间没两天,柳青就看见乌尔登出现在会宾楼,她也问了永琪,印证了司徒的失踪和他有关,所以心里有底:“我们知道是永琪…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司徒气笑了:“我差点死在他手里,好不好?”
“啊?”小燕子睁大眼睛,想来那天真的太荒唐了,十分愧对司徒,低头小声嘟囔:“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司徒噎住,笑骂道:“你真够重色轻友!要是我把他抓了,你还不找我拼命!”
小燕子听他语气很轻松,似乎并未对那天的事认真,舒了口气,这大概就是她喜欢和司徒做朋友的原因,他总是能用玩笑的方式消解情绪,对她更是大有“我爱你,关你什么事”的态度,所以就算两人频频触碰男女边缘,再见面还是能很快不尴尬,重新退回朋友的安全距离。
“他是皇上,你抓不了他。”
司徒唇角勾起浅浅弧度,语调散漫:“那我就抓了你,等他的眼线禀告给他,急死他。”
小燕子扑哧笑了:“说真的,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司徒被她昙花一现的笑容撩了下,缓缓放下手,别过眼,咳了咳:“他说想明白了,有我照顾你和孩子,他很放心,把你托付给我了。”
“嘁!”
小燕子才不信他胡说八道,被风吹的有些冷,裹了裹衣服往里走。
司徒暗暗松了一口气,也整了整衣服跟过去,见她仰头呆看着赤花鹰,心隐隐的刺痛,他最见不得她这个孤单的样子,在她背后,情不自禁的问:“如果他这样说了,那天你说的我们在一起,还算不算数?”
小燕子摇摇头:“你忘了那段吧。”
司徒微微回过神来,才知道自己问了什么,听清了也只是苦笑:“傻瓜。”
“就让我傻下去吧,”小燕子无奈而内疚的低下头:“司徒,对不起…我知道我对你很无耻,可是我没办法…我就是这么傻。”
“我什么都知道,要说无耻,我也有份,要说傻,我也许比你更傻,”司徒耸耸肩,十分坦然的说:“小燕子,人总有不清醒的时候,没关系的…既然你心里装着他,没有三心二意的本事,我们俩确实不可能,试过就没遗憾了。”
小燕子回头冲他感激的一笑,而后双眸极为恳切的看着他:“司徒,你告诉我,你见到他的时候,他怎么样?好不好?你懂点医术,你能看出来他好不好吧?他们都不告诉我,你告诉我行吗?”
司徒眼神没有躲闪,肯定的回答:“他很好。”
“你们都说他很好,为什么就我觉得他不好…”小燕子失望的背过身,和赤花鹰脸贴脸,难过的闭上眼睛:“我要是现在回去找他,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司徒默默道:“小燕子,你只是太想他了。”
翌日,箫剑叫小燕子一家去和司徒、沈家夫妇吃早饭,小明子听说司徒来了,也要跟着去,司徒和沈家夫妇也是老熟人,昨晚打照面住进来,一大早又约聚在沈夫人的药院里说话,晨光初照,丫鬟们又络绎不绝的从库房拿出药材晒。
箫剑等人路过,进去喊他们走。
司徒正和沈家夫妇仔仔细细的交谈着,见到小燕子便戛然而止,小明子兴奋的跑向他,两人便笑着寒暄。
小燕子一夜未眠,精神不济,正揉着头,丫鬟端着连翘经过,她又闻到昨天那股交织不明的药香,她感觉这味道愈来愈强烈,冲击着她,淹没着她…她不止心慌紧张,甚至开始心绞痛,喘气越来越急,难受的弓起了腰。
念慈害怕的喊她:“额娘,你怎么了!舅舅,快看额娘!”
箫剑回头一看,心惊胆颤的扶着她喊她。
司徒和沈家夫妇都围了过来。
小燕子断断续续的说:“哥…快离开这儿…不要在这儿…”
箫剑习惯性的要扛她走,沈夫人急道:“这样她不好呼吸。”
话音未落,司徒已经眼疾手快的将小燕子打横抱起,大步走到她住的院子,众人都跟了过去,晴儿和小太阳闻讯也赶了来。
司徒将小燕子放到床上,沈夫人坐下为她把了把脉,道:“只是心跳有点快,并无内症,那可能就是心情的问题,太焦虑和压抑,也会导致喘不过气,先让她歇歇吧。”
众人遂都出了卧房到外室。
念慈从晴儿怀里挣出来,跑过去抱住箫剑的腿哭:“舅舅,额娘会不会有事?”
箫剑将她抱起来,不住安抚:“没事没事,额娘一会儿就好了,有舅舅在呢。”
司徒是第一次见念慈,看到她睫毛上挂满了晶莹的泪珠,鼻尖泛红,大眼睛水汪汪像闪耀的宝石,可爱又惹人疼,真跟小燕子哭起来一个样,不由心都化了,又爱又怜,上前拿帕子给她擦泪,柔声问:“你就是西儿?”
念慈好奇看他,抽噎着点头。
司徒又轻声问:“让叔叔抱抱好不好?”
念慈看了看箫剑,箫剑鼓励的点点头,念慈便伸手给他抱。
司徒抱着念慈叹了又叹,才不舍的放下,单独叫箫剑出来说话。
“箫剑,让小燕子去找皇上吧,再这样下去,她就崩溃了,也照顾不了孩子,还不够让孩子害怕的。”
“都走到这儿了,哪有再回去的道理?回去那是龙潭虎穴,我不能让小燕子犯险!”箫剑虽这样说,但见小燕子魂不守舍的状态,亦是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你拦不住她了,就算是龙潭虎穴,她也会往里跳的,”司徒来回踱步,终于站定:“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你听了再决定。”
秦嬷嬷将包裹拿给小燕子,这包裹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永琪亲手准备的,除了单独装好的金银细软,还有小燕子平时喜欢的珠宝首饰、水壶,还有乾隆送给永琪随身戴的玉佩,被他倾心刻上了“传与我儿怀之”,还有当年和珅请人所作的萧之航夫妇画册。
小燕子躺坐在床,拿起其中一枚鸽血红宝石戒指,举起来对着窗外,立刻反射出美丽的光芒,颜色极度鲜艳浓烈,却又明亮纯净,像燃烧的火,又像流动的血。
这是新婚不久,有天早晨她窝在永琪怀里犯懒,自己不肯起床,也不肯让他走,永琪变戏法似的拿出来,猝不及防套在她无名指上,她白皙的手衬得宝石更红,他托着她的手赞叹不已:“真好看。”
“哇!”小燕子已经见过很多稀世珍品了,还是被惊艳了一下:“这得多贵啊,又是哪的国宝吧?”
永琪笑道:“它的价值在于戴在你手上。”
小燕子不习惯奢华,要摘下来:“好看的东西都太沉了,贵重贵重,越贵越重,送给紫薇吧,她一定喜欢。”
“不行,你不戴也要留着,”永琪扣住她的手,不让她摘,有些羞涩的将唇贴在她耳边呢喃:“西方传说钻戒代表永恒的爱情,只能送给最心爱的女人。”
最后几个字实在太过于直白动听,是一种宣誓,一种归属,一种珍视…小燕子被搅的心潮澎湃,桃腮晕红,明知故问:“是我吗?”
两人的手紧握,勾缠,那宝石有了温度,更加熠熠生辉。
永琪只能逗她,来缓解泼天的心动和满足:“不如你去问问贺大嫂的母鸡,看它说是谁。”
小燕子羞恼的要抽出手打他:“这么重要的事,我才不问鸡呢,就问你,你说嘛。”
永琪不让她的手脱逃,将她压在身下,细细密密的亲吻她脸上每一处,喘息着:“我说…是你,我最心爱的女人,我的小燕子。”
宝石映着成双成对的脸,如今只剩了她一个,红绡帐随着甜蜜的流逝也褪成了泛泛的素色,一室清幽到底。
小燕子不敢想起和他的回忆,一旦想起,便一分一秒,都是那样难熬。
箫剑和晴儿敲门进来。
晴儿坐床上,箫剑坐在旁边凳子上,两人一同陪小燕子看包裹,晴儿适时将永琪的夜光玉扳指拿出来,也放了进去,并对小燕子说了说来历。
小燕子对珠宝没有嗜好,只是喜欢永琪想着她,在手心温了温,便放进首饰堆里,只将画册、玉佩、鸽血红宝石,水壶留下,其他都装好交给箫剑:“哥,你说过咱们要自食其力,把这些都捐了盖学堂吧,留点生活的钱就行。”
箫剑闻听此话,心中大慰,这是极难得做到的,即使早知小燕子心性,也不得不佩服:“好。”
“哥,晴儿,你们还没有看过爹娘的画册吧,南巡的时候慌慌张张的,忘带给你们看了,”小燕子凑近他们,拿起画册一页一页翻着,像翻着时间,翻着曾经鲜活的存在:“你们看,那时候爹娘多么年轻,多么精神啊。”
箫剑抚摸着画像上记忆中的两张脸,眼睛一酸:“他们…是这个样子,和我梦见的一模一样。”
“我也经常梦见他们,哥,你怨过爹娘吗?”
“太想他们的时候怨过,”箫剑释然的看向晴儿:“不过早就不怨了,我知道风吹的时候,云飘的时候,就是他们看我们来了。”
晴儿的眼神和他交融,内心那块空缺,不知不觉早已填满:“我也不怨我的阿玛额娘了,因为遇见你,我什么都明白了。”
箫剑伸出一手和她相握,一手拿过画册翻到底,认真体味着爹娘的过往人生,终于,郑重的对小燕子说:“小燕子,等待也许并不够勇敢,那么你就再勇敢一点,去找永琪吧!永琪现在是不好,他更需要你…不用担心孩子们。”
晴儿感到箫剑的手心出了汗,便握他更紧,给他力量。
“哥!”
小燕子大喊一声,泪流满面,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紧紧抱住了他。
渐至黄昏,怀之躺在榻上滴溜着眼睛,小燕子握着念慈的手在一旁写字,四大才子在外从拱窗望去,绚丽的彩霞余晖,与斓衣翠竹交叠,是浓墨重彩的画,可待恍恍惚惚霞落西山,便是淡淡的水墨影,源远流长。
小燕子一笔一划在宣纸上写下“念慈”二字:“宝贝,你知道你的大名里有两颗心,一颗是额娘的…”
念慈抢答:“一颗是阿玛的!”
“对,少了一颗,这个名字就不完整了,”小燕子放下笔,温柔的看着她问:“宝贝,你想不想阿玛额娘在一起?”
“当然想啦。”
“那如果我们在一起,但是都不在你身边呢?”
念慈拨浪鼓般摇头:“那不行。”
小燕子摸她的脸:“西儿长大了,懂事了,额娘不想瞒你,得告诉你实话——阿玛可能是病了,额娘现在要回宫里,去照顾阿玛,接阿玛出来。”
“那我也要去!”
“只能额娘自己去,如果你也去了,额娘就照顾不过来阿玛了。”
念慈听她说的如此坚决,就知道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扑到她怀里,攥紧她的衣服,带着哭腔:“额娘,不要不要!”
“额娘很想很想陪在你和弟弟身边,可是,额娘不能没有阿玛。阿玛非常爱额娘,额娘非常爱阿玛,才有了你和弟弟,”小燕子钻心的痛,坚持着说下去:“西儿,你再长大一点就会明白,人要有信仰和希望才能活下去…阿玛就是额娘的信仰和希望。”
念慈呜呜哭:“那我想你们了怎么办?”
小燕子忍着眼泪:“那你就给我们写信呀,我们都看得到,我知道我的宝贝会写好多好多字了。”
念慈不信:“你们不在我身边,根本看不到。”
“谁说的,你老师是不是给你买过糖葫芦,你吃了两串,老师怕你牙齿掉光光,不让你吃了,你说不是你喜欢吃,是牙喜欢吃,对吗?”
念慈被唬住,都忘哭了:“对呀对呀,”她张开嘴,指着牙:“就是它喜欢吃。”
“你看,额娘当时不在你身边,你写了什么,额娘也看到了呀,所以你想我们的时候就尽管写,我们也会给你写信的,”小燕子将贝壳荷包里,她和永琪的那张画像掏出来给念慈,期望她可以似自己那样有所怀念:“要是你写累了,就对着阿玛额娘说话,我们也能听到。”
念慈呆看着画像,只好相信:“那你们要多久才回来?”
“额娘也不知道多久,但额娘跟你保证,我和阿玛会拼尽全力,最快来找你和弟弟团聚,”小燕子抱起怀之,把他的手放到念慈手上:“你和弟弟不要分开,乖乖待在舅舅和舅妈身边,等着我们,好吗?”
念慈擦干眼泪,重重点头,又下榻跑去床边,拿回来抱着入睡的木马:“额娘,你去吧!阿玛说小木马长大了,就会变成一匹会跑的大马,如果你们到时候还不回来,我和弟弟就骑上它,去找你们!”
小燕子伸出小指:“跟额娘拉勾。”
“拉勾!”
第二天一早,细雨朦胧,小燕子并未被影响,照样收拾好了行装,准备回宫,刘达和一个侍卫两人护送,孩子们还在睡梦中,箫剑、晴儿、司徒、四大才子、小明子、秦嬷嬷都到门口送她,众人无一打伞,该说的话都已说过,或是不说也懂,均在默默中表达着送别之情。
司徒送过她,亦要日夜赶路南去,奔赴永琪交予他的使命,换得与妻儿团聚的机会,小燕子专门对他道了一声谢。
司徒一如既往的贫嘴:“别谢我,我只是不愿意替他保守秘密,那是朋友才干的事,我跟他关系可不好。”
小燕子忍俊不禁,高跨上赤花鹰,迎着雨问:“晴儿,在大杂院你弹的那首曲子叫什么来着?”
晴儿笑答:“雨蝶。”
小燕子心中激荡起震撼的旋律,歌词漫天飞舞——
嘿!
我向你飞,雨温柔的坠。
像你的拥抱把我包围。
我向你飞,多远都不累。
虽然旅途中,有过痛和泪…
她终于挣破思念的茧,翩翩化作一只轻盈的蝴蝶,在雨中策马奔腾,扬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