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荣王府回杭州的路上,我一直郁郁寡欢,哪怕窗外的世界不再是黄沙漫天,尘土飞扬,而是变回了我熟悉的鸟语花香,小桥流水…万物有了鲜艳的颜色,可物是人非事事休,我怎有心情去欣赏?
我的亲人除了陪着我的妻子依依,竟一个也不剩了,手里抱着的是娘的骨灰,她老人家荣华富贵了半辈子,到了却被夫家牵累,至死也没有回到故乡。
杭州是我的伤心地,我从小在这里长大,一草一木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晏府不复存在,我只能和依依先寄居到客栈中,我几乎在这里待不下去,一切的回忆吞噬着我,匆匆流放时未及体味的悲痛,卷土重来。
依依见我没心情吃晚饭,做了热热的清汤面端来,给我揉着头,我闻到葱花的焦香,踏实些许。
一碗汤下肚,舒服多了,依依就温柔含笑的看着我,没有多余的话。
我们很多时候就在相视一笑中,缓解了那份孤独,彼此交汇的眼神甚至比言语更有力量,依依总是那样理解我,即使我什么都不说。
我的喋喋不休,疯狂的热情没有留给她,可我留给了她最真实的自己,那可能是沉默的,古怪的,落寞的,卑微的…但我的依依,爱我的全部。
我们出门,碰见旧时熟客,见了我恍如隔世般的,目瞪口呆——晏唯?
我冷笑,这家伙以前恨不得像哈巴狗一样的讨好我,公子少爷的殷勤无比,哪敢直呼其名。
那熟客看见依依,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依依慌忙收起挽着我的手,她始终没自信光明正大的站在我身边。
我牢牢扣紧她的手,对着那熟客挑衅瞪了一瞪,那熟客不料我如此气盛,反而讪讪的走开了。
依依开心得像个孩子一样,更用力的回握着我的手,脚步变得轻快,腰板也挺直了起来,我被她感染得也很开心,看见路边小贩卖糖葫芦,本来想买两串,摸了摸口袋里的钱,还是要精打细算,便买了一串给她,她受宠若惊,满足得舔来舔去,吃得嘴唇娇艳欲滴,我凑上去也咬了一口,顺势吻了吻她的唇,四处弥漫着香甜的气息。
我深深看着布衣荆钗不减美丽的妻子,颇为愧疚——依依,我会努力让你过上更好的生活,不必为衣食烦忧。
依依不以为然——傻瓜,你以前总担心自己过不了普通人的生活,但是你看,我们在边疆过得比普通人更苦,也熬过来了,现在还能吃上糖葫芦,生活一天天在变好,你的真心给我多少金银珠宝,我都不换。
我闻之亦笑,我的确是变了,变得知人间疾苦了,更知我心之所向。
不知不觉,我们走到了西湖。
这里有我多少风花雪月,数也数不清了。
依依站在那棵百年垂杨柳下,问我,你还记得你说的故事吗?
这一句像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滚滚而来,势不可挡…我前生的记忆当然逃不开一个人。
我在荣王府见了她,在满院蝴蝶兰的簇拥下,她幸福得无与伦比。
夜间摆宴,她主动敬我一杯酒——晏唯,你脱胎换骨了,我为你骄傲,为依依高兴。
荣亲王亦起身——你是难得的将才,假以时日,一定大有可为。
我知道我能够脱离罪籍,重返故土,荣亲王功不可没,他的心胸让我心服口服, 小慈有了最好的归宿,往日恩怨情仇在推杯换盏中已然释怀了。
我不否认,夜深人静我还是会想起她,毕竟是我全心付出过的女人,又有生死的纠缠,要忘谈何容易呢,我已经不爱她了,但我曾经爱过她。
那样轰轰烈烈,不留余地的爱过她。
那时候的我以为,这世间的得意都要被我占了去,是她给了我一场刻骨铭心的感情,改变了我的整个人生,让我支离破碎,也让我破茧重生。
西湖水流不到荒漠,我也回不到从前。
从前……那是多遥远的时候了。
我那有权有势的爹一路高升,做了江南之地富得流油的总督,我含着金汤匙出生,姥姥疼舅舅爱,从小我想得到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大哥二姐都会让着我,我几乎是傲空一切,目中无人。
我过得安逸而无趣,因此十分渴望挑战,或许是骨子不安分的因素作祟,我的理想是做一个浴血沙场的将军,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指挥千军万马,可太平盛世,很难有机会让我一展身手,剿一撮儿土匪,端一窝儿山贼,小打小闹罢了。
父亲和大哥混迹官场,更多是希望我走仕途这条路,毕竟文官总比武官吃香,无奈我志不在此,久而久之,他们也不再逼我。
做武官还有一项大好处,就是不用处在父亲的时刻监督下,比大哥自由得多,我自认不算纨绔,但豪门贵子有些做派和习气似乎是天生的,最公认的莫过于——风流。
我们身边从来不缺各色各样的女人,女人是我们交际的必需品,我们有这个资本,也有这个时间,没有也是要挤出来的,谁愿意在这上面跌份儿。
我风流却不下流,对女人还是有适当的尊重的,稍稍和颜悦色两句,美人儿便浪一般的扑过来,争风吃醋起来,也闹得不可开交,我非常享受这种拥趸,因此不大实际管,由于我的放纵,甚至有几个闹到府上过。
娘被我气的头晕脑胀,一边帮我瞒着爹,一边非常严肃的警告我,外头那些女人别想娶进门,更不能在婚前有了孩子,我的正妻必须是大家闺秀。
大家闺秀——我听见就头疼,要是我娶一个似我二姐那般头脑精明的贵族女子,那肯定是什么都瞒不过,被管得死死地,哪还有什么乐子可言。
转眼我已十九岁,留给我潇洒的时间不多了,本着诗酒趁年华的态度,我越来越不着家。
那日父亲把我叫过去,脸色非常阴沉,大难临头的告诉我巡抚方之航在查他,并且已经掌握了一些证据,必须想办法除掉。
我知道这个方巡抚,听说他曾在平定准噶尔叛乱中立过军功,我虽未与他打过交道,对这样的人我还是心存敬佩的,因此略微有些抵触,但父亲决定的事岂容我置喙,他狠辣的眼神看着我——方之航有个女儿,你想办法和她接触接触,看能不能抓住方之航的把柄。
我松了一口气,父亲还是了解我,这事我在行,不让我杀人就行。
我很快打听到了方家小姐名唤方慈,平时很少出门,也很少与场面上的小姐夫人接触。
我琢磨着这个名字,倒是简洁,想着方之航刚正不阿的作风,他女儿八成也是个不苟言笑的闺阁小姐,这种小姐都是面上正经,实际没见过什么世面,不经勾引的。
方府家丁不多,治下甚严,我费了好大工夫才套出点消息,方慈喜欢游赏西湖,三不五时的就会去一趟。
西湖靠着白娘子的传说横行了几百年,每有远朋造访,大多都要去看看,本地人却觉得没什么稀奇的,那孤零零的断桥也只是普通的一道桥,雷峰塔里要真住着白娘子,吓也要吓死了。我想不通那方家小姐为什么爱来这,更坐实了我心中对她古板的印象。
为了找她,我不得已成了西湖的常客,没事就坐在亭中,邀三两好友饮酒作乐,然后撒出手下寻摸举止气度不一般的姑娘,打探一番身世,但一连数日,都没什么成果。
我的心气儿都快磨没了,今日再找不到她,我就直接杀到方府叫她出来。
几个狐朋狗友也不明白我抽什么疯,硬撑着陪我在西湖吹风,嚷着要去迎春楼,我也起身准备去,就看见断桥边冒出来一位穿粉衫的女子,如仙似幻,在人群中夺目耀眼,正俏皮地弯腰看着湖面上的荷花,她一抬头,无意的看向我这边一眼,便很快向前走去。
我至今形容不出她的美,也形容不出我那时的感觉,就觉得我白活了,脑中一片空白,甚至手都有些颤抖,召来随从问,这是哪家的小姐?
随从应是已经打探过了,邀功似的笑道,少爷,她就是咱们要找的方慈,方之航的女儿。
我惊了一下,居然是方慈…居然是方慈。
我与她…背负着上一代的恩怨,是没有可能的,心中一股悲凉涌入,真奇怪,不过是遥遥一眼,却仿佛看尽了一生似的。那时我尚不能体会深刻,相遇的喜悦还是盖过了一切,整个西湖都灵动起来,变得浪漫又多情。
原来浪漫的不是西湖,而是故事。
许仙与白娘子在这里邂逅,借伞传情,我恨不得老天也下起一场雨,穿越百年到了我和她身上,可惜天公不作美,即使作美,我也是不敢见她的,如果最后总要让她伤心,何如就不认识她呢?
可笑我连她的面容都没看得多真切,却百转千回的想了我们可能发生的种种,也许只是一时恍惚,我很快就会平复的。
我依旧去西湖边等她,却不愿让别人陪了,着了魔似的,每日听到幽幽的南屏钟声响起,便打道回府。
不知过了多少日,她终于又出现了。
身边还跟着一位女子,两人望着断桥边的垂杨柳说笑。
适时夕阳西下,西湖半边瑟瑟半边红,我阔步走过去,心里有说不出的紧张,我假装对着随从讲鬼神传说,我说曾有一对男女在这垂杨柳下定情,后来男人远出未归,女人便一直未嫁,等他到死,一缕芳魂也化在这柳树中。
她二人果然双双撇头看我。
白衣女子忍不住扑哧一笑,看我的眼神很玩味儿,仿佛看穿了我的搭讪方式,我一愣,这不是迎春楼的头牌柳依依么,她是风月场上的红人,这点小伎俩怎么瞒得过她。
她们这行也分个三六九等,熬到一定地位了便起了范儿,这位柳姑娘被鸨母捂到十六才露出来,出场便技惊四座,一手古筝弹的如火纯青,走的是雅妓的路子,从不轻易接客,非达官贵人不能得见,我曾召她附庸风雅,她清冷孤傲,对我始终带着距离感,很不同于我之前见过的女人,彻底激起了我的兴趣,但我打的是文人的名义,自然不好耍流氓,她也真有本事,三言两语的竟然让我吃了瘪,悻悻而归,事后我还懊悔不如直接点呢。
这让我的自尊心很受打击,再后来我就跟她卯上劲了,但凡去迎春楼,就召她弹古筝,和别的姑娘亲亲热热,唯独不理她,我看她能撑到什么时候。如此几次,她照样云淡风轻,我便准备和她长期作战,最近人多事忙,也没顾上去,渐渐抛诸脑后,谁料这会儿碰见,还和方慈一起,要是方慈知道我和她认识,第一印象肯定以为我不是个好东西。
我眼风一扫,装作不认识她,她抿了抿嘴,也不和我搭话。
方慈朝我走近了些,我脸红心跳,不敢和她对视,她声音脆生生的,说公子故事里的男人一定在外面有了新欢,才不回来,那女人真傻,要是我才不等。
我盯着她如玫瑰花瓣娇嫩的双唇,平时的伶俐口舌都不管用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柳依依摸着那棵树,用一种惋惜的口吻说,也可能是男人战死沙场了,对爱情很忠贞。
那故事本是我瞎编的,听了她俩完全相反的论调,却是意料之外,柳依依在风尘里见多了薄情负心汉,倒愿意相信男人对爱情的忠贞,她摸着那棵树认真的样子,我都愣住了。
我私心里同意方慈的说法,外面花花世界,谁还记得家乡的青梅竹马,既是爱她,何必远出,况且男人为了前程,要做很多身不由己的事,不过为了表明立场,我立刻随着柳依依说道,我也觉得。
柳依依别有深意的看我一眼,仍是笑。
我浑身不自在,有她在我仿佛被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什么都不好跟方慈说。
方慈不甚在意的点了点头,就要拉着柳依依往前走。
她俩一转身,我仔细一看,柳依依白衣飘飘,方慈碧杉罗裙,惊觉…我们三人的相遇不就是一出活生生的白蛇传吗?
我最不喜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许仙,再说要是白蛇传,也得方慈是白娘子啊,许仙和小青是没可能的…我突觉预兆不详,急忙劝自己不要迷信,我们就是我们,和白蛇传有什么相干。
我提了提气,大喊,姑娘,听说这里晚上有灯会,热闹极了,你们不看吗?
方慈露出兴奋的神色,却也带着疑惑。
往往都是上元节和过年才有灯会,今日自然没有,我向随从使了个眼色,让他临时去安排。
柳依依很识趣的说,我得回迎春楼了,小慈,你最喜欢热闹,不如与这位公子结伴而行,公子,你愿意作陪吗?
我心里乐开了花,急忙应下。
方慈见状也不好拒绝了,很局促的同我一起走。
送走了柳依依,我如释重负,低头一看方慈,谁知方慈也正好奇的看向我,我望着她清澈明亮的瞳孔,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白皙无瑕的皮肤透出淡淡红粉,不由得呆住了,怎么会有人有这么美的眼睛,我心里小鹿乱撞,扑通扑通的狂跳。
她被我看得很羞赧,咬唇别过头去。
我生怕吓到了她,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笑吟吟的,我不告诉你!
为什么?我傻乎乎的问。
问完立刻后悔了,脑子又不听使唤了,人姑娘就是在调情,我还正经的接话,真是枉我英名。
她本想答我,却被一阵叫好声吸引过去。
只见有个年约十来岁的小姑娘,在表演特技。她一面迭凳子,一面往上爬。爬到顶端还不够,开始危危险险的表演倒立,她那个爹居然还让她顶盘子,我都为她捏把冷汗,她一个失误,她爹就骂开了,甚至还用鞭子抽小姑娘,小姑娘从高处摔了下来,盘子碎了一地,围观群众跑的跑,散的散。
我还没反应过来,方慈已经飞身出去接住了小姑娘,只是她内力有限,被小姑娘一冲击,自己站不稳,就要歪倒在地上。
我想想她细皮嫩肉的着地就心疼死了,眼疾手快的一手扶住她的肩膀,一手拉住小姑娘。
小姑娘的爹嚣张的挥着鞭子又快又急的再度过来,方慈见小姑娘躲不过,便回身护住小姑娘,我哪能容忍鞭子抽到她身上,眼神一凛,拽住鞭尾,毫不留情的把这恶爹打了一顿。
安顿好小姑娘,我们松了一口气,不经意间又多了一层了解,感情迅速升温,她替小姑娘挡鞭子那一幕让我震撼,跟她一比,我之前那些女人简直都是庸脂俗粉,不值一提。
她看我的眼光也不一样了,从陌生戒备转为了亲近佩服。
我有些汗颜,若不是因她,我倒真不见得会管这种事。
不愧是方巡抚的女儿,我与她,晏家与方家,高下立见,我第一次产生了矛盾的心理。
方慈不觉,笑道——没想到你武功这么厉害,还挺有正义感的。
我忽的一愣,皱眉——你认识我?
她眼睛里满是促狭——依依是我的好朋友,我经常找她玩,你又总是去迎春楼,我怎么会不认识你呢,晏三少爷?
我闹了个大红脸,完了,我在她眼里纨绔子弟的形象算是坐实了,这个柳依依!怪不得她总似笑非笑的看我,不知她跟方慈说了我多少坏话,我拐着弯的又恨到了柳依依头上。
我硬着头皮——我那都是…逢场作戏。
方慈轻笑——你知道我是谁,这些天你一直找我是要作什么戏?
我又舌头打结了,先前还猜想她可能古板,谁知,这丫头简直古灵精怪,把我耍得团团转,我自然不能认输——司马相如见了卓文君,张生见了崔莺莺,贾宝玉见了林妹妹…都是好戏。
这些佳偶皆是一见钟情,她该明白我话中之意,方慈听了微微一笑,低下头去,没有再说话,此时天色已黑,我看不清她的神态,后来我知道,她一害羞就会低头。
西湖数十条游船齐齐亮起灯来,蔚为壮观,四面八方的人群涌进来,方慈眼睛亮亮的,正像那映着光辉的湖水,我抑制不住波涛汹涌的心动。
只是那时我不知,依依并没有走,而是默默站在远处,独自一人看着万家灯火。
自此,我竭尽心思的制造我与方慈的“偶遇”,她总会去迎春楼找依依,依依的丫鬟条儿被我收买,我探听到她的消息易如反掌,她根本闲不住,往往一身男装出门,不是上山采蘑菇,就是下地捉蛐蛐,处处行侠仗义,遇见不平事总要管一管,我往往出现在她力不从心的时候,长此以往,我们也是熟识了,她终于对我说——原来晏家也有好人。
我得到了她的认可,自是激动万分,故意唉声叹气——你不再防着我了?
方慈又低头——我防不胜防。
那天我们一起吃了晚饭,在城东一家偏僻的小店,这家汤圆一绝,我吃得满口生香,店家上过菜就坐到门口和老友下棋,过路卖炊饼的,卖糖人的,卖水果的都会停下观战一局,说笑两句,窄窄胡同口络绎不绝,热闹极了,我之前去的那些酒楼相较之下少了很多凡俗趣味,我发现我竟很喜欢这样的人间,不知她是怎么搜摸到这地方的,看着她笑靥如花的脸庞,我的心越来越柔软。
大哥何等尖锐,见我出门又打扮又收拾的,像个初尝爱滋味的毛头小子,沉着脸提醒我——别忘了正事。
我是忘了,我早忘了。
我怎么忍心伤害她,我要她永远笑着。
我们相约黄昏,在漫天的烟花绽放中,我和她站在船头,她美得让我心醉,我鼓起勇气对她说——小慈,我喜欢你。
她愣了,眸中有着懵懂和迟疑。
别低头…我温柔地说,强迫她看着我——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她迷茫的摇着头——我不知道…你今天喜欢我,明天是不是又喜欢别人呢?
原来她还是不信任我,我急了——我对你是认真的,如果你答应和我在一起,我保证不再招惹别的女人。
她叹气——我爹是不会同意的,你爹大概也不会同意,如果他们极力反对,你会坚定的选择我吗?
我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不愿去想,这种选择对我实在太难太难了,我顾左右而言他——也许没我们想象的那么糟。
方慈傲视着我,掷地有声——我喜欢的男人一定要顶天立地,纵使泰山压顶,也不失本心。
我哑口无言。
我送她回家,在她门口坐了一晚上,左思右想,始终没有更好的办法,所谓江山美人,困扰了男人上千年,区区一个晚上,我又能想出什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至少当时我心里她是最重要的。
清晨她出门看见我,惊了一跳。
我嗓子沙哑——我会。
她扑哧一笑,眼睛眨成星星——你真会给自己找难题,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吃早饭。
我迎来了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日子,我挖空心思的讨好她,给她买最漂亮的首饰和衣物,却效果尔尔,还不如我给乞丐两个钱让她高兴,方慈是那种自己就活得精彩的人,她每天有好多事要做,几乎顾不上我,我时常想,在她心中我有几分地位,想不通的时候会忍不住冲她发发小脾气,她向我撒娇两句,一笑而过,也不在意。
后来我看到她爱上别人的样子,方知她对我远远不及。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她兴冲冲的拿着几页皱巴巴的纸——我爹为什么要扔了呢?这诗写得应该不错吧,我不懂这些,你看看。
我眉头一皱,这诗可以大做文章,父亲想要的东西终于出现了,我下意识的摇头——我也不懂,万一你爹又要怎么办?你快还回去吧。
她点了点头,我松了口气,却不知我身边的阿福记在了心里。
暴风雨如期而至,方府被搜查,方巡抚入狱。
我带她去牢里看完方巡抚,她几乎要崩溃,泪流满面——到底是谁在害我爹?
事已至此她都没有怀疑我,我既心虚又惭愧,我将阿福打到半死又有什么用,还是伤了她。
她要出发去京城求助,临行前与我惜别,她第一次主动抱了我,她紧紧搂着我的腰,仿佛溺水之人抓着浮木——晏唯,你总爱念一句诗,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得来,答应我照顾我爹娘好吗?
我痛苦的拥着她,颤抖地说好。
然而,我无能为力,一切都不在我的掌握中,待她回来,父母俱亡。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与她,终究也没逃过血海深仇的宿命。
方慈又去了京城,我完完全全失去了她,我还没明白她是否爱我,她已经刻骨的恨上了我。
我是负心之人,就像她在垂杨柳下所说,她不会等我。
方慈…这个名字在我家成了绝对的禁词,我几乎怀疑与她的岁月都是一场美好的梦,那就让我醉生梦死,永坠地狱吧。
迎春楼是买醉的好地方,自从认识了方慈,我再没来过,姑娘们蜂蝶乱舞的围着我,叽叽喳喳,我烦躁的怒吼,将她们都赶了出去,趴在桌子上睡去。
醒来也不觉得冷,身上被披了件衣服,却是柳依依轻盈的进来,端了一碗清汤面给我,柔声道——不要总喝酒,伤身体的。
我冷笑——你不是最恨我这种人么,还关心我干什么?
她也不生气,只对我温柔的笑——你跟他们不一样。
我继续问,哪里不一样?
她答,就是不一样。
我自己都不知道哪里不一样,她好像比我还坚定,我困惑了,埋头到那碗热气腾腾的面中,不再去想。
那天,在她床上,我奇特的睡了个好觉。
这对我无异于是治愈失恋的良药,我便隔三差五的去找柳依依,却不碰她,是有些说不过去,她却怡然自得,我在她面前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畅所欲言,不必像对方慈那样小心翼翼。
她像清澈的泉水,一天一天流过去,润物细无声的磨平了我的石棱,而我后知后觉。
我眼里都是望而不得的方慈,我困在对她的爱慕和愧疚中,困在男人的自尊心和嫉妒心中,与她和荣亲王博弈,我利用她,她也利用我,彼此残存的感情消磨殆尽,我用家破人亡还了她。
在潮湿昏暗的牢中,我彻底的审视自己,其实我自私又懦弱,我一直挂在嘴边的爱,不过是一种自我感动,仔细想想,我又为方慈付出过什么,我从来没有为她倾尽全力,一直给自己找着各种各样的借口,我怪家人作孽,我怪命运不公,我怪她移情别恋…最后我才明白,爱是无私奉献,不求回报的。
而这居然是荣亲王教给我的,他比我更难,却豁出命的爱着方慈,她怎会不爱这样的男人,我自惭形秽。
这世上没有我的小慈了,只有飞入荣王府的小燕子。
我跌落到谷底,才猛然发觉内心深处想的是谁。
我用血泪学会了爱,我要用余生补偿一直等我的依依,我不能再让她伤心了。
老天还是待我不薄,我与依依终成眷侣,患难见真情,塞外风霜苦寒,她不离不弃,始终如一的爱着我,相信我。
我收回思绪,把娘的骨灰洒向西湖,我的父兄,我的姐姐都埋葬在了这里,百年之后,我与依依也会回来与他们作伴。
了却一桩心事后,我感激的看着身边坚韧的女人——依依,等我们安顿好,我补给你一个婚礼。
依依受宠若惊,大喜过望。
我接着道——你也要补给我一个东西。
什么?
我即将去福建走马上任,守护海防,也算安定了,我如释重负——我们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