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因为体力透支,返美前我
突然上吐下泻。所幸儿子住得近,清晨五点把我送去急诊。化验结果,是感染了通常只有小孩会怕的“轮状病毒”。直到第二天下午烧退了,我才觉得有些饥肠辘辘。要求了好几次,总
算送来食物,小小的纸杯里面只有黏糊糊的一点半流体,原来是米浆。
我就这个?
护士甲就这个!
护士甲只能喝米浆,如果喝了又泻,就连 米浆也没
抱着那软软的纸杯,小心地用吸管慢慢吸,好像奶娃。这让我想起小时候肾脏炎,病得挺重,有一阵子也只能喝这个。记得父亲坐在床边,端着碗喂我,给我讲故事
父亲以前穷人家生了孩子,妈妈不喂自己的娃娃,却去有钱人家当奶娘,喂别人的娃娃,自己的娃娃只有喝米浆。可见米浆虽 然白白的没什么味道,却有营养。
父亲还一边为我把米浆吹凉,一边指着上面薄薄的膜
父亲这啊是米油,更补,嘴角要是发炎,只要搽几次米油就好了。
我坚持第三天出院。不是舍不得花钱,而是为了争取自由,把插在身上五十多个钟头的“点滴”管子拔掉。
办出院手续时,又来了位护士,
给我好几份介绍轮状病毒的数据
护士乙回家只能吃稀饭、海苔酱、苹果泥,而且不能多吃,看不吐不泻了,再由去皮的鸡肉丝开始。
我瞄了一眼那数据的封面,“轮状病毒”四个大字下面着“婴幼儿严重肠胃炎的凶手”。突然觉得自己真变成了婴幼儿而且是很差劲的,别人都没事,只有我出毛病。儿子要为我煮稀饭,我说不必。护士讲只要拿干饭加水煮一下就成稀饭。正好冰箱里放了两盒叫外卖剩下的米饭,于是通通倒进锅里,又加了些水,放上炉子。果然才一会儿,好多饭粒就上上下下游泳,成为稀饭的样子。忙不达地盛出来,再打开酱瓜和海苔酱,吃了病后的第一顿大餐。只是可能米饭放在冰箱太久,有点硬,还结成块,加上煮得不够,所以稀饭不黏,有些“开水泡饭”的意思。
第二天我先去快餐店买了三碗白饭,热腾腾地拿回家倒进水里煮,而且站在旁边用筷子不断搅,还把成块的夹开。刚煮好的饭容易烂,没多久就起了泡,“咕鸣咕噜”,泡泡愈冒愈大,冷不防地溢出锅子从四面流下,跟着火就熄了,我赶快把煤气关掉,炉头上还是留下好多焦黑的印子。
这稀饭不错,够软,唯一的缺点
是我加太多水,为了吃实在些,只好往锅底捞稠的,端上一大碗白稀饭颇有些成就感。儿子早晨送来肉松我拿起罐子细看,居然印着“婴幼儿专用”,不知道这小子是体贴还是讽刺。我倒了尖尖一堆肉松在稀饭上。急着下嘴,立刻被呛得猛咳,因为吸气的时候,把细如粉末的肉松吸进了气管
一边咳,一边用筷子把肉松压进稀饭,再搅拌成肉粥。突然懂了,为什么父亲总坚持先把肉松搅匀,才交给我,还一直叮嘱我慢慢吃。他也帮我吹,吹得眼镜上一层雾,又摘下眼镜吹。父亲还教我用筷子由碗的四周拨稀饭,说那里因为接近碗边,凉得快,有时候我还是等不及,他则会再拿来两个大碗,把稀饭先倒进一个碗
再来回地跟另一个碗互相倒。没几下,就凉多了。可不是吗?我自己煮的这碗稀饭也够烫的。第一口已经把我烫到,但是当我改由四周拨,就都能入口了上面拌的肉松吃完,我又倒了好多肉松下去。这种大手笔也是小时候被父亲惯坏的,那时候母亲常骂,哪儿吃稀饭配肉松,根本是吃肉松配稀饭最记得父亲生病,母亲日夜陪在医院的那段日子,有一天表弟来家,姥姥煮了稀饭,她给我肉松,只一点点,远不如给表弟的多。我当时很吃惊甚至委屈得用拼音写了封信去医院告状,更令我吃惊的是父母居然都没反应,即使后来我当面抱怨好几次,他们也只是点点头
吃了一整锅白稀饭和一整罐肉
松,肠胃居然没出毛病。第三天,我的胆子更大了,先去买了两碗白饭和一盒生的牛肉丝。而且为了快,我找出压力锅,把材料全倒进去,添水,加些生姜和盐,放上火煮。压力锅有保险装置,无须守在旁边,所以我径自去书房工作。没多久就听见“咻咻”喷气的声音,我知道是锅盖上的小口在往外泄压,只是那声音愈来愈怪,还有点“啪啦啪啦”的感觉,想起以前压力锅爆炸的新闻,赶紧跑进厨房。才进去就差点滑一跤,地上一大片,黏黏的,我的稀饭居然喷得到处都是。
一阵番忙乱之后,我这辈子做的第一碗牛肉粥上桌了,十分滚烫黏稠而且大有闻香下马的境界,牛肉丝,不错!一点也不老。姜,虽然切的时候已经因为摆太久,像是削竹片,反而更带劲,我的嘴又被狠狠烫了一下,想到爸爸的方法,改为从旁边拨,不知为什么又觉得该拿个匀,从粥的表面,一点一点刮。
果然,一次刮一点点,滚烫的粥
也不烫了。我有些自诩,可是又觉得似乎见过别人用勺子刮的画面。我一边刮一边想,突然回到了九岁的童年,回到父亲的病床前。
医院为直肠癌手术不久的父亲送餐,只一碗,像这样的瘦肉稀饭,我居然急着跑到床边要吃。母亲骂
母亲那是你爹的!·
父亲对她挥挥手,反叫我爬上床,跟他并排坐着,又怕我摔下去,一手搂着我,一手喂我吃。肉粥很烫,医院里没有两个大碗可以用来减温。父亲就用勺子,一点一点在稀饭的表面刮。那瘦得像柴的手直抖,但是只要把勺子落在稀饭上就不抖了,非但不抖,还像抚摸般,很细腻,很轻柔地,一圈一圈刮,每次只刮薄薄一层,再吹吹,放进我嘴里。
现在我正这么做。但是飞回了
五十七年前,我的手成为父亲临终前两个月的手。我的眼镜飞得更遥远,成为父亲为我吹粥时的眼镜,蒸汽氤氲,镜片罩上一层雾。我像父亲当年样,摘下眼镜,只是不见清晰,反而模糊。一个年已花甲的老孩子,居然从这碗粥,想到五十七年前自己的父亲,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淌,满在父亲的粥里……
摘自莫慧,天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