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故人旧事

Chapter2.故人旧事

梅坞旁，樱花早已被焚尽，昔日花雨纷扬的树林如今只剩下焦土一片，从前的雅致再找不到半点影子。

南屿濛在溪畔的茅草屋前站了很久，似乎试图从已不再熟悉的景物中寻找曾经美好的影子，却不能了。

“你来了......”洛枭的声音突然响起，清淡而温润，一如既往。她略微一怔，回过身，伏拜在地，“青翎参见陛下。”嘶哑的、男女莫辨的声音，她执行任务时，一向是这样。

他抬手让她起身，看着陈旧的茅草屋，声线一贯的清冷，南屿濛却从中听出些许怅然。

“祎儿走了，你其实，是怨我的吧......”她猛地抬头看他，视线定格在他的侧颜。他垂直眸子，浓密纤长的银白色睫羽将冰蓝色的瞳孔遮盖了大半，但是其中浓稠得化不开的沉重还是令南屿濛不由自主地心疼。

义兄已经很久未曾笑过了。她还记得，当年他仍旧是平凡的少年时，虽然衣食简朴，但是自由自在的，唇角总是有一抹温暖的弧度，那种感觉，南屿濛在面前这个强大的男人身上找不到。

“濛儿不敢。”她躬身行礼，却换回了旧时的称呼。云鬓上斜插的蓝翡钗子随着动作坠落倒地上，浅茶色长发披散下来，如瀑布铺陈在身后。

洛枭看着她，眼前突然出现那个落樱缤纷的春。少女们穿着一式的霜色罗裙，悠闲地坐在樱花树下。她伸出手，接住飘落的浅粉色花瓣，泼墨般的青丝云鬓间，琉璃坠光华流转。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与那段美好的过往已经渐行渐远。是在那一夜军营帅帐中的争执之后？还是在得知灭门仇人竟然是她和凝烟的家族之时？

曾经。

“洛枭哥哥，吃饭啦！”一扇竹窗打开，南屿漫粉雕玉琢的小脸探出窗子，朝着后院中的少年喊道。她只有六岁，身量还未长开，但是五官标致，一双琥珀眸明媚纯粹，惹人怜爱。

芷菁芷若两姐妹放下手中的柳叶，嗔笑道：“漫儿好没良心，我们一众人都在这里，你却只唤洛枭哥哥。”

“哪有......”南屿漫想要辩解，但是看了看望向这边的洛枭，脸颊绯红，动了动唇，没说话。众人看着她低着头对手指的可爱模样，都忍不住笑了。少年男女清脆童稚的声音高高地飞扬起来，晴朗了三月的天空。

“洛枭哥哥？”南屿濛轻轻唤他的名字，洛枭回过神来，从她手中抽走发钗，将她的长发完成双环髻，把玉钗插入她发间。“濛儿，我记得，你今年也二十有一，可有属意的郎君？”

南屿濛摇头，“我还小呢，不着急。倒是哥哥今年已经二十七了，应当娶妻生子了。”

“南屿溟的确到了成婚的年纪，是该上心了。”洛枭说罢，也没再等她说话，走向茅草屋。

茅草屋已经荒废了十几年，但是每个月都有人来收拾打扫，故虽然陈旧，却不破败，里面的陈列也一直保持着当年他们离开时的样子，抛却时光留下的痕迹，几乎没有差别。

“洛枭哥哥，你看！你的卧房还是那时候的样子吧？我们给每一间屋子都绘了图，让小若小菁打扫过后照着复原，你看东西放得对不对？”南屿濛似乎在这里找回了当年的相处模式，属于自己的声音十分甜美。

的确像啊......屏风、几案、竹榻、幔帐，一切都与当年一模一样。

洛枭回头，对南屿濛笑笑，“濛儿，你们兄妹费心了！”

南屿濛生硬地挤出一个笑，藏在袖中的手攥得死紧，指甲都深深陷进肉里：哪里是她和哥哥费心？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澜祎姐姐偷偷溜出寰忘园，一个人把这茅草屋一点一点打扫干净。有时候，她跟着她过来，能看到她细心为每间屋子熏香，偶尔还会在后院不知忙些什么......

她不让她告诉他，即使她已经离开。有时候，南屿濛都替她的默默付出而感到不值，可是雪澜祎却如同中了他的毒，明明每天都活得痛苦不堪，仍旧饮鸠止渴、甘之如饴。

洛枭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常，半倚在青竹制成的几案边，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的扳指，“对了，芷若和芷菁最近怎么样？”

窗外，溪水潺潺流过，天碧水清，云疏风微，像是最栩栩如生的山水画。茅草屋里，曾经相守相携的君臣，相视而笑，面上已经覆盖了层层伪装。时移事易时过境迁，一切，都变了模样。

南屿濛拽着衣角，“她们两姐妹这几年长高了不少，我前几天遇见，差点没有认出来。”假话，芷若看到澜祎姐姐死不瞑目的惨状，早已经疯了个彻底，而芷菁，形销骨立，再看不出半丝曾经的模样。

她突然觉得，刚才洛枭哥哥说的并非全无道理。她是恨他，但是她更恨这样懦弱无能的自己。如果十年前她勇敢一些，雪澜祎就不必被囚禁于方寸之地；如果这十年间她逾越半分，芷若、芷菁应该已经在乡野相夫教子安享盛世繁华了。

“洛枭哥哥......”如果，有朝一日你知道真正害死澜祎姐姐的人其实是我，你还会不会认我这个义妹呢？南屿濛踌躇许久，还是没有问出口：就将最后的那层窗户纸留住吧，也保留他心底，她仅存的一点美好。

他略带疑惑地转身，“怎么了？是不是......想到祎儿了？”

她点点头，也许终有一天她能鼓足勇气将一切都告诉他，但是现在，在她还不够强大的时候，闭口不言更明智些。

洛枭了然，目光悠远，冰蓝色的瞳孔波澜不惊，身上的赤金龙纹玄袍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显英气，瘦削颀长的身形被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手指白皙纤长，手中把玩的扳指云纹流畅，但是南屿濛知道，这并非他真实的模样。他心念一动，天下便云雨翻覆；他挑眉弹指，世间就截然不同。

岁月如同无情的利刃，毫不手软地褪尽了他性情中的温润柔和，最终造就了现今坐在南屿濛面前的、冷傲孤高的帝皇。雪澜祎也是深爱他，即使明白如今的他已全然变了模样，她还是心甘情愿的，投入了他为她精心织就的，夺魂噬命的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