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雪

这日，姑苏下起了大雨。

听闻这两天蓝曦臣为了找解毒的法子，一直待在藏书阁里翻阅书卷，不眠不休。

江莲心出于担心，便让魏无羡他们带她去见蓝曦臣，魏无羡拗不过江莲心的性子，只好把她带至藏书阁。

藏书阁。

魏无羡没有陪同江莲心进去，反倒和蓝忘机一起立在门外。

见江莲心来了藏书阁，蓝曦臣有些惊慌，他这两天不眠不休的，此刻脸色肯定极差，这副憔悴的样子可不能让江莲心瞧见，正欲转身，又忽然记起江莲心现在是看不见的。

他本想过去扶江莲心坐下，又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伸出去的手还是收了回去。

蓝曦臣“这种天气你怎么出来了？还是快些回屋去，你若再受了风寒，这毒怕是就解不了了。”

蓝曦臣背着手，看向她。

江莲心听罢，摇头苦笑，她本来就没抱着希望，那日在莲花坞劝说江澄同意蓝曦臣带她去姑苏，也只是不想让江澄瞧见她临死时痛苦难受的样子，不想让他担心。

江莲心“我记得你跟我说过，等腊月的时候庭院的那株梅树就会开花，你还同我讲，若是到时我得空，可以来云深不知处赏梅，其实那个时候我便想答应你的，只可惜，现在我等不到了。”

是啊，她等不到了。

等不到腊月的梅花，等不到今年姑苏下雪，等不到明年兰陵的花灯节，也等不到云梦的莲花开，更等不到...他来娶她。

蓝曦臣听罢，沉默了好一阵子。

蓝曦臣“你今日...怎么了？”

蓝曦臣轻声问。

江莲心“蓝曦臣。”

江莲心唤了一声他的名字，深深吸了一口气，道：

江莲心“我此刻来是想要告诉你，今后你不用再费尽心思的躲着我了，也不必再因我而感到为难，其实我已经...可以放下对你的一切感情了，我不会再为你哭，也不会再为你难过了，更不会再为了你喝酒喝到不省人事，如你所愿，我要放手了，你看，其实忘掉你很简单的。”

屋外的魏无羡听罢，心头很酸。

“心儿这个傻丫头，非把自己弄成这样。”他心中暗道。

魏无羡知道，江莲心这番话都是假的，她曾同他说过，要她忘了蓝曦臣，就是剜了她的心，十六年的感情哪是她说放手就放手的。

她之所以会这么讲，大概也只是不想蓝曦臣为她难过的。

蓝曦臣看了看她，还是沉默，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口说话。

蓝曦臣“如此...甚好，你放心，你的毒一定有办法解的，回屋去吧，别着凉了。”

说罢，蓝曦臣走出了藏书阁。

门外，魏无羡与他行礼，看他撑伞走进雨里，身影越来越远。

待蓝曦臣走后，江莲心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一行泪滑过脸颊，心痛的要命。

魏无羡过去扶她，只听她哽咽道：

江莲心“无羡哥哥，为什么明明说好了要忘记他，可是...可是我的心却很痛？”

原来要放下一个人，真的好难。

十六年的感情，十六年的等待，十六年的欢喜悲忧，终是在今日做了个了结。

终究还是...等不到他了么？

用了十六年，等不到他的一句我喜欢你。

江莲心，你就是这天底下最傻、最痴的笨蛋。

魏无羡见状，心中也十分难受，便将她揽在怀中轻声安慰，道：

魏无羡“傻丫头，你受委屈了。”

蓝忘机看着在魏无羡怀中哭的正伤心的她，又看了看屋外的雨，他想起了小时候的蓝曦臣。

那年母亲离世，姑苏下了好大的一场雪，小忘机跪在静室外，跪在雪中，等他被叔父从静室牵回去后，正好发了高烧，小曦臣照顾了小忘机一整晚，小忘机醒来时，瞧见小曦臣正趴在他床边睡着了。

小忘机问小曦臣：“你想母亲吗？”

小曦臣笑着，摇摇头说：“不想。”

后来的后来，蓝曦臣总是温柔的笑着，待人和善，像极了母亲。

只是他再也没有提起过关于母亲的任何事。

直到一日，蓝忘机偶然瞧见了兄长珍藏起来的画作，那画上都是微笑着的母亲。

他这才知道，原来这些年来比他更思念母亲的人，一直都是兄长。

兄长他从不肯向人袒露他的心事，总是独自一人，默默的承受这一切。

那年姑苏的雪很冷，今年姑苏的雨，也很冷。

他知道，兄长或许并非是对江莲心无情，只是有苦衷罢了。

第六日。

蓝曦臣来找魏无羡和蓝忘机，说他已经找到了解毒之法，只是当魏无羡询问是何种法子时，蓝曦臣却不愿说出。

魏无羡见蓝曦臣为难的神色，便不再追问了。

眼下，能解毒才是重中之重，若是有法子，何不试试？

当夜，蓝曦臣端来一碗汤药，支开了魏无羡等人。

房里，江莲心倚在床头轻声哼唱歌谣。

最喜不过她眉心，乘风华逐流云，眸中意，满载星河万里。

顾盼流转着欢喜，一念情起一念成疾。

最恨却是他无心，灭灯烛合衣寝，门外是风月寂静。

这人间无期，冥冥中谁与谁相遇？

......

蓝曦臣走进屋来，放下汤药坐到她床边。

江莲心“你来啦？”

江莲心笑问。

蓝曦臣“该喝药了。”

蓝曦臣答。

江莲心“唉，一直忘了跟你说，这药真的好苦，本来想让你放些糖进去的。”

江莲心又道。

蓝曦臣“良药苦口。”

蓝曦臣又答。

江莲心笑笑，随手摸了摸床边的醉心剑并将它拿起，交给了蓝曦臣。

江莲心“这醉心剑是你当初赠我的，虽然这些年我习惯了它陪在我身边，但这毕竟是一把难得的好剑，若是让它陪我葬在墓中岂不可惜了？所以，你还是收回去吧，他日...如果再遇到有缘人，便赐予那人，能为醉心再寻个好主人，也算是不辜负这柄上等仙剑了。”

蓝曦臣接过醉心剑，手指抚过剑鞘上的九瓣莲花纹饰，一声轻叹：

蓝曦臣“这剑有灵，它既认你为主，就不会再接受他人，再者，赐你的便就是你的，醉心一剑只有你拿着才有意义。”

江莲心听罢，心底苦笑，不再说话。

算了，也罢，她这辈子等不到蓝曦臣，她去了之后，若是能与醉心剑一起下葬，也算是给她一点安慰了，就当是蓝曦臣一直陪着她吧。

江莲心喝完了汤药，没一会儿，她便昏沉沉的睡去了。

蓝曦臣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又替她把鬓角的一缕发绕至耳后，嘴角一抹微笑。

蓝曦臣“今年姑苏应该会早些下雪，庭院的梅花一定会开的特别好，你可一定要来。”

第七日。

江澄如约赶来云深不知处接江莲心。

魏无羡抱着还在昏睡中的江莲心，和蓝忘机一起来到云深不知处山门口，见了江澄。

江澄见江莲心在魏无羡的怀中不省人事，还以为她...没救了。

江澄“最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是么？”

江澄瞧着江莲心，神情悲伤，眼中泛泪。

魏无羡走近江澄，把怀中的江莲心交给他，拍拍他的肩膀，道：

魏无羡“带她回去好生照顾。”

江澄听后一惊：

江澄“什么意思？她没事了吗？”

魏无羡转头，向着江澄扯出了一个笑容来：

魏无羡“我说过了，不会让她有事的，心儿的毒已经解了，只是现在身体还未恢复，需要慢慢调养。”

江澄“那你......”

江澄欲言欲止。

江澄“罢了，我就带她回去，魏无羡，经此一事，我警告你，你不许再接近她了，倘若她再因你而受伤，我一定不会让你活着离开莲花坞！”

他本来是想问魏无羡要不要跟他一起回莲花坞的，但是看一旁蓝忘机那个神色，想来，魏无羡是绝不会随他回云梦了。

也罢，反正他江澄今日只是为了来接江莲心的。

江澄一行人离开后，魏无羡随蓝忘机去见了蓝曦臣。

屋中，蓝曦臣正一人下棋。

蓝曦臣“她离开了吗？”

蓝曦臣问。

魏无羡“嗯，离开了，你放心吧，我已经交待过江澄了，他会好好照顾心儿的。”

魏无羡道。

蓝曦臣听罢正要松口气，却没成想一个没忍住吐了一口黑血在棋盘上。

魏无羡“泽芜君！”

蓝忘机“兄长！”

魏无羡蓝忘机见状，异口同声道。

幸亏蓝忘机及时扶住了蓝曦臣，这才没让他倒下。

蓝曦臣此刻虚弱无力，脸色又发白。

魏无羡立马蹲下身来拉起蓝曦臣的手给他把脉，却发现蓝曦臣此时脉象大乱，情况很似江莲心之前的样子，他仔细一琢磨，这才想到原来蓝曦臣昨夜竟是用了那个最危险的法子给江莲心解了毒。

他把江莲心身上的离魂散之毒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魏无羡肃然起敬，起身向蓝曦臣重重的行了个大礼。

魏无羡“泽芜君舍命相救的这份情，魏婴替心儿，记下了。”

蓝曦臣笑着摇了摇头，道：

蓝曦臣“魏公子，你不必如此，一切皆是曦臣自愿，只是，此事万万不可告知于她，以免让她心里生了愧疚。”

魏无羡“魏婴明白，只是泽芜君你把心儿的毒移到自己身上，这可有法子根治？”

魏无羡此刻一脸担忧。

薛洋这离魂散毒性甚烈，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住的，江莲心中毒的那段日子，光疼就已经让她疼晕了好几次。

蓝曦臣“暂时无碍，这毒虽还未完全去除，但好在转移到我身上时毒性已经减少了一半，这几日我会去寒潭闭关，希望能在下月兰陵清谈大会之前压制住毒性，只是我闭关这几日，云深不知处所有事务还要劳烦魏公子协助忘机一同处理了。”

魏无羡“泽芜君言重了。”

魏无羡再次同蓝曦臣行礼。

比起蓝曦臣的舍命相救之情，这点小事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