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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若相逢 十一

伪装者:若相逢

【重庆街上】汽车开过,留下一阵尘土,街头稀稀拉拉的行人走过,一对对小情侣拉着手在卖衣服的商铺出出进进,明台抽出袖管中的纸条,是一张简笔的地图,只有街道的大致形状,三个街区外对街左转的地方是圈出的终点,明台记下路线,便吞了纸条,成为了街头匆匆行人中不起眼的一个

张万川
张万川

小崔吗?

在圆圈划出的那条街巷,一个修车的男人叫住了他,明台仔细地打量,那人手上明显的粗糙与骨子里隐约的知书达理多少有些矛盾,样貌似曾相识,只是从左侧脸颊到颈部隐隐有一块烧伤的疤痕

明台
明台

我是姓崔,气针是你的吗?

张万川
张万川

拿过来我看看。

他接过气针,仔细检查了一番

张万川
张万川

你好,明台同志,我叫张万川,来进来说。

说罢将明台迎进屋子,挂上暂停营业的板子,关了门

张万川
张万川

明台同志,组织上安排你暂时住在我这儿,明天带你出去,有人要见你。

听了张万川的话,明台眉心一颤,可思量了许久,原本想问的话还是咽了下来

明台
明台

同志……你这儿有报纸吗?近一个月的。

张万川
张万川

有,柜子里呢,我东西有点乱,但是都在,你要哪期自己找吧,我上楼换衣服去,一会儿出趟门。

并不是张万川的谦辞,柜子里的报纸确实堆得杂乱,明台一张张地翻找着,每一个日期的每一个版面都不错过

“汉奸的下场:汪伪政府特务委员会副主任、经济司顾问明楼被枪决”加粗的标题赫然出现在眼前,插图是汪伪政府的报纸,同样的头版头条,附着照片,额头上那黑洞洞的弹孔,涌着血

明台
明台

是假的,不,一定是假的……

那一瞬间,一切的伪装失去了可能,明台放声哭着,身体倚着柜子蜷作一团,哭声里喃喃地唤着大哥,一声声混杂着急促的抽噎

张万川从楼梯上走下来,并没有惊诧,只是轻轻走到明台身边,替他挡住窗外刺眼的阳光

明台哭着抬起头,望着那张温润平和的面孔哭得更凶了

明台
明台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我……

张万川蹲了下来,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眼前孩子似的年轻人,明台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停下来,只是继续哭,张万川也什么都不说,把一张张报纸收拾起来,一张照片滑落,明台下意识地攥住裤脚,还在,周身的肌肉又一次松懈下来,只看着张万川不紧不慢地把照片拾起来

张万川
张万川

是我家人。我母亲,我妻子,还有我弟弟。我还有两个孩子,我从家里出来的时候,他们还没满周岁,我现在连他们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了。

明台止住哭泣,看着他

明台
明台

你就这么丢下他们走了?

张万川
张万川

是啊,我也没有办法,当年从北平逃出来不容易,孩子太小了。我有个好弟弟,他能把家里照顾好,就是怕他怪我,不过怪就怪吧,应该的。

张万川依旧偏着头,微微笑着,从兜里拿出火机,明晃晃的光亮掠过照片

明台
明台

你干什么?

明台一个激灵撑起身,本能地想要拦住他,张万川却缓缓侧了身,摇摇头

张万川
张万川

烧了,他们更安全,来日方长。好了,我先出去了,你别出门,等我回来。

明台就痴痴地楞在那儿,望着人离去,腿蜷得有些麻,却也顾不得站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猛地冲开,是张万川,他一脸紧张的神色,直接把明台从地上拔了起来

张万川
张万川

你现在就走,如果没人跟踪去码头,种栀子的那条巷子,有人在那儿等你,我还有文件要处理,你先离开。这个拿着防身。

恍惚之中,明台的手中被塞了把枪,紧接着便被推赶出了屋子,茫然地向码头的方向走着,一群七八岁大的孩子吵嚷着从身边走过,也不曾听他们吵些什么,一旁的小巷里飘出辣油的烟气,熏出的眼泪被夕阳映出暖融融的光亮

【闪回】北平张家的院子,一样的夕阳,明台和张月印并作在门槛上

明台
明台

今天晓惠带孩子们读《蓼莪》,讲到“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孩子们就问,他们的父亲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

张月印: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和孩子讲,但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的。

【闪回结束】

明台
明台

大哥……(含糊的呢喃)

明台从回忆中恍然惊醒,快步向张万川的修车铺折返回去。他没有直接回到修车铺,而是爬上了一个恰好看得到修车铺的房顶,张万川在房间里焚尽最后一叠文件,匆匆出门,一行三人正守着巷子。明台选了一个隐蔽的角度,又掩住容貌,攥着手中陌生的枪管深深地吸了口气。那三人愈跟愈紧,明台瞄准三人身侧的地面,扣下了扳机,一连几发子弹,三人躲闪之际,张万川即已摆脱了跟踪。明台已然一个纵身,翻下房顶,只给巷子里茫然的三人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向码头的方向走出不远,张万川从一旁的铺子边走过来

张万川
张万川

谢谢你,但是这太危险了,如果他们不是跟踪而是暗杀或者逮捕……

明台
明台

没事了,何必想如果呢。

BGM:《往事》-平远

码头愈近,江风吹来阵阵水汽,一级级走下台阶,石砖缝隙里生出的苔藓踩在脚下,略略有些滑。明台望着前方码头熙攘的人群,渐渐停下了脚步,船靠岸了,码头放行了,记忆中那个扎着蓝色头巾,背向人潮而立的身影,仿佛正远远地对他笑。

于曼丽
于曼丽

明台。

那声音清脆,没有方向,明台就那样站在那儿,闭上了眼睛,许久

张万川
张万川

来过?

明台
明台

去年。

张万川垂下眼帘,手不自觉地探向颈间的疤痕

张万川
张万川

走吧,要到了。

【散着栀子香的小屋里】

周书记
周书记

明台同志,你好。(礼貌而亲和地伸出右手)

面对着眼前睿智而温和的面孔,明台不觉有些失神,眼底竟泛起一丝失落

张万川
张万川

明台同志,这就是周书记了。

明台
明台

周书记,我大哥,他……还好吗?

周书记
周书记

对不起。

张万川微微示意便离开了房间

周书记
周书记

明楼同志在去北平前安排了一大笔资产的转移

【闪回】一张电报

明楼
明楼

民族蒙难,当年多少企业内迁无门,滞留上海,几经轰炸抢掠,仅有在租界之内并兼有多方势力者方能幸存,而明氏却因投靠日本,非但得以保存,更借身份之便多有获益。明楼投效汪伪以获得情报,问心无愧,但因国难而来的一笔笔黑钱,明楼有愧于良心。明日这笔钱会转入组织在香港所开的账户,没有事先汇报,不求组织处分,但请组织不必营救,避免更多的暴露,死间计划的处置即注定今日结局,至亲之人得以保全已是明楼之幸。愿我同胞击退外侮,兴我中华。

周书记
周书记

这是明楼同志唯一一次……打破组织的安排

明台直挺挺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周书记
周书记

他去北平前就安排了把一大笔资金转给组织,这是他预定的暴露。

明台
明台

阿诚哥他知道大哥的消息吗?

周书记
周书记

王克辰在你离开之前就告诉他了。

明台一时间怔了怔,不过很快便缓过神来

明台
明台

谢谢

周书记
周书记

我们坐下聊吧。(落座,亲自倒上茶水)本来希望你来重庆,一是想当面向你告知你本应该知道的事情,二是你原来的任务不得不终止下来,组织考虑把你调到解放区工作,你正好可以和我一路回延安。

明台
明台

我……

周书记
周书记

你先别急,还没说完,但是带你回来的谢培东同志希望你能留下帮他,到重庆的央行工作。

明台
明台

周书记,我不想要特殊的照顾,如果总有人要在黑暗里受到最后那一天,我希望那些人里,能有我……只是我担心在重庆被认出来,我毕竟出身军统。

周书记
周书记

这个你放心,不会的。如果留在重庆,谢培东同志希望你从普通职员做起,之后会找机会让你逐渐接触核心的经济情报,接触方家,之后可能有一个重要的策反任务。但是,在北平你妻子的身份已经暴露给军统了,她回来首先要解决的就是这件事,但无论如何解决,安全起见,她都不能和你一起完成这个任务,这是个长期的任务,所以组织上尊重你的选择。你也不能再回万川同志那儿了,今晚住在这儿,你可以慢慢考虑。晚饭应该好了,洗把手,先吃饭吧。

【屋外花丛下】竹桶摇摇晃晃地石井中被提起来,夕阳斜照,明台望着水中倒映的模样,深陷的两腮,不再上扬的嘴角,眉眼间淡淡却无可掩藏的忧郁……只觉得格外陌生

【屋内】张万川一面盛着米饭,一面议论着

张万川
张万川

死间计划名为为了第三战区的胜利,可能的方案却根本不只一种,现在看来,军统选了明台,倒是一箭双雕了。

周书记
周书记

我们也有责任,是我们不够警觉了。

张万川
张万川

可是哪怕我们当时就察觉到,军统不信任明家想要借刀杀人,也没有理由阻止这个行动。

周书记
周书记

所以明楼同志之前的汇报中一直在掩饰这一层。第三战区的一场胜仗的确可以为即将被卷入战火工厂、学校争取下宝贵的时间,这又是他的心结。

张万川
张万川

唉,这对明台太不公平了,他今天在我那儿哭得实在让人心疼,对他来说,死间计划明明是所有痛苦的开始,可是他却至今都不能知道全部的真相。

周书记
周书记

他至情至性,如果知道这些,仇恨是难免的,我希望他能够遵从本心不被裹挟地做这个选择。更何况仇恨会给他带来危险。

是夜,房间里的一切都模糊不清,明台躺在床上,大哥、大姐、阿诚哥、老师、于曼丽、锦云、黎叔……一张张面孔在头脑中晃过。似睡未睡之际,江涛汹涌,仿佛将一切都吞噬了

清晨

明台
明台

周书记,我愿意留在重庆。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周书记
周书记

等胜利的那一天可以来找我,你大哥的故事你有权力知道。

明台
明台

周书记,我……还可以叫崔黎明吗?

周书记
周书记

换了吧。

明台俯下身挑开裤脚,取出一张掌心大的全家福照片,眼底泛起温存

明台
明台

能寄存在您那儿吗?听故事的时候,我再找您要回来。

周书记
周书记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