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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夜归人

繁华陌路终成伤

第三章 风雪夜归人

入冬后第三场雪落下来的那晚,安昭然被召去了乾元殿。

传旨的小顺子说陛下今日批折子晚了,晚膳还没用,想找人说说话。安昭然正在灯下抄佛经,闻言搁了笔,跟着小顺子穿过半座宫城。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她拢紧大氅,低头看脚下的路,宫灯在风雪里晃出昏黄的光团,照着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

乾元殿里暖如春日。地龙烧得旺,博山炉里添了新香,暖融融的甜腻气味混着墨香扑面而来。谢云昭歪在软榻上看折子,身上只披了件单薄的玄色常服,领口松松散散地敞着,露出锁骨间一根细细的红绳。

安昭然的目光在那根红绳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屈膝行礼:"陛下万安。"

"过来坐。"他拍了拍身边的榻沿,把手里的折子随意丢在案上,"朕今日批了一天的折子,头昏脑涨的。你来了正好,陪朕说说话。"

安昭然依言坐到榻沿上,隔着半臂的距离。谢云昭侧过头来看她,目光从她眉梢滑到唇角,最后停在她眼角那颗泪痣上:"今日戴的什么簪子?"

"回陛下,是前日您赐的那支玉簪。"

"朕瞧瞧。"

安昭然微微偏过头去,让他看清发间的簪子。谢云昭伸手碰了碰簪尾,指腹擦过她鬓角的碎发,带起一阵细微的痒。他忽然说:"你戴这支簪子比阿月合适。"

安昭然脊背一僵。

"阿月脸圆些,戴素簪显得寡淡。你脸瘦,骨相清秀,倒是压得住。"他收回手,语气随意得像是点评一幅字画,"往后就戴这支吧。"

安昭然攥着袖口的手指紧了紧,面上却挂着温顺的笑:"是。"

谢云昭又看了她两眼,忽然伸出手,指尖点了点她眼角那颗泪痣:"这个,从前就有?"

安昭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屏住呼吸,声音轻得几乎被炉火的噼啪声盖过去:"从小就有的。"

谢云昭盯着那颗痣看了半晌,眉头微蹙,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良久,他松开手,自嘲地笑了笑:"朕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可能是记岔了,阿月眼角也有一颗,不过是左边。"

安昭然垂下眼,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沈清月眼角有泪痣?她翻遍所有关于元妃的画像和传闻,从未听说过这件事。除非——

除非他记混了。

他把那颗属于破庙丫头的泪痣,安在了沈清月脸上。十年了,他潜意识里记得那颗痣的存在,却忘了那颗痣的主人长什么模样。他把那个模糊的影子套在了亡妻身上,然后在每一个相似的面孔里寻找那个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轮廓。

而她就在他面前。那颗痣还在原位,可他已经认不出来了。

"瓷儿?"谢云昭见她出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安昭然回过神来,扯出一个笑:"臣妾在想……陛下方才说臣妾戴这支簪比元妃娘娘合适,臣妾惶恐。"

"惶恐什么。"谢云昭重新靠回软枕上,闭了眼,声音里带了困意,"朕赏你的,你接着就是。以后……以后朕对你好,你都接着。"

他说"对你好"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可安昭然知道,这句"对你好"是给沈清月的遗言补的窟窿,是帝王对亡妻欠了十年的一句承诺,如今零零碎碎地撒在她身上,像施舍路边的乞丐。

她应了一声"是",起身去替他斟茶。回来时谢云昭已经半睡着了,呼吸绵长平稳,常服的领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根红绳滑出来一截,末端坠着半枚暖玉,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安昭然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她缩了一下。

那半枚玉。

她日日都能看见它被他压在奏折底下,却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清它。玉面有些发黄了,边缘被摩挲得极其光滑,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然"字——他连"然"字都留着,却忘了是谁的"然"。

安昭然把茶盏轻轻放在案上,蹲下身,极轻极慢地伸出手去。指尖悬在那半枚玉上方一寸的地方,颤了又颤。她想碰一碰,想知道这十年他是不是也像她一样,把玉贴在胸口最热的地方,在每一个撑不下去的夜里摸着上面的刻字对自己说再等等、再等等。

可她的指尖还没碰到玉,谢云昭忽然翻了个身。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攥得紧紧的,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别走。"

安昭然僵在原地。

"阿月……别走。"

那声"阿月"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她挣了一下没挣开,谢云昭攥得更紧了,眉头蹙起来,像是梦里在追什么人,急得额角沁出薄汗。安昭然由他攥着,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不走。"她说,声音哑得像含了满口的沙,"不走。睡吧。"

谢云昭的眉头渐渐松开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稳。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慢慢卸了力,滑落下去,垂在榻沿边上。安昭然蹲在原地没有动,看着他颈间那半枚玉重新滑进衣领里,被体温捂得暖融融的。

烛火跳了跳,殿外风雪声呼啸。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夜晚,也是下着这样大的雪,少年发着高热躺在她腿上,嘴唇烧得干裂起皮。她没有药没有水,只能用雪化了沾湿布条替他敷额头。他烧得糊涂了攥着她的衣角喊"母后别丢下我",声音抖得像个小孩。

她那时握着他的手说:"不走。我在这儿呢。不丢下你。"

十年后的今夜,他把同样的话喊给了另一个人。而她蹲在同样的风雪夜里,握着他的手,说的还是那句"不走"。

可他知道是谁在说吗?

安昭然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案角。她低头看了他许久,然后轻手轻脚地替他掖好被角,转身出了乾元殿。

茯苓撑着伞等在廊下,见她出来忙迎上去:"娘娘,您脸色怎么这么差?"

安昭然没答话。她走下台阶,雪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走到御花园那棵老梅树下时她停住脚步,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

雪落在脸上化成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分辨不出哪个更凉。

"茯苓。"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觉得……一个人能忘记十年前所有的事吗?"

茯苓愣了愣,小心翼翼地说:"奴婢觉得,真正重要的事,是忘不了的。就算记不清了,心里也会留着个印子。"

安昭然笑了一声。她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半枚玉,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被体温焐热的温度。他说得对,真正重要的事忘不了。谢云昭忘了破庙、忘了"昭然"、忘了那个教她写字的约定,可他留着那半枚玉,留着那个"然"字,留着一颗"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的泪痣。

他什么都留着,只是把留着的这一切,归给了另一个人。

"回去吧。"她说,拢紧大氅往拾月阁走。

雪越下越大了,她身后那一串脚印很快就被盖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人在这个风雪夜里来过。老梅树在风里摇了摇枝丫,积雪簌簌落下来,埋住了树根下两片紧紧挨在一起的枯叶。

一片叫昭。一片叫然。

可风一吹,就散了。

第二天清晨,安昭然醒来时发现枕边多了一只锦盒。打开来,里面卧着一支暖玉簪,通体温润,雕成一支含苞待放的梅。簪尾刻了一个小小的"瓷"字。

茯苓在帘外低声说:"娘娘,陛下天没亮就吩咐送来的。说昨夜您走时他睡着了没送,这支簪是他早年得的好玉,一直没舍得用,给您压惊。"

安昭然把簪子举到眼前。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玉质通透如水,梅苞上甚至雕了细小的雪粒,栩栩如生。她端详了许久那个"瓷"字,忽然想起昨夜他攥着她手腕喊"阿月别走"时用的力气。

那么大。那么怕。

他怕沈清月走。他把所有对沈清月的亏欠都补在她身上。可她自己呢?安昭然呢?那个在破庙里用体温替他捂脚的小丫头呢?

她握着那支簪,慢慢笑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回锦盒里,合上盖,推到妆台最里面。

"收起来吧。"她对茯苓说,"这支不戴。"

茯苓愣了一下:"娘娘,这可是陛下亲赐的……"

"我说收起来。"

茯苓不敢再多嘴,捧着锦盒退下了。安昭然坐到妆台前,打开暗格,抽出那叠写满"昭"字的宣纸。她翻到最新的一张,提笔在上面补了一行小字:

"永昌七年冬月十七,他给了我一支簪。刻的是'瓷',不是'然'。"

她搁下笔,把纸折好放回去,合上暗格。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眼角那颗泪痣在晨光里像一粒凝住的冰。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安昭然,你活该。"

说完她站起来了,理了理衣襟,推门出去。院子里雪停了,天光清透,檐下冰棱滴着水,叮咚叮咚敲在青石板上。她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然后转头对茯苓说:

"走吧。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