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十六岁那年,被那个不宠爱自己的父亲嫁给了一个同样不受宠的皇子。
她虽然已经满足了这个安稳度日的现状,可皇子不一样。
皇子有想要成为天子,拥有天下的雄心,而不是拥有一个没能耐的女人。她知道,却又不想承认她知道。
大婚之夜,他告诉她,他可以给她荣华富贵,但这场婚事,是一场戏而已。只要她演好妻子,王妃的角色就够了。她的笑,映在了脸上;泪,却流进了心里最暗的地方。
皇子娶妃,天下大庆,但有三人的心中却满怀心事。一个是他,一个是她,另一个是皇子的嫡妹妹,二人青梅竹马长大,心意相通,情理绵长。偏偏这个公主很受父皇心爱,皇子不敢贸然,可也不敢放手。
对于皇子来说,她不过是一颗棋子,还不是必须的,可有可无而已。他从未正眼看过她,她却在悄悄关注他,知道他不爱喝米酒,爱喝女儿红。知道他不喜欢和自己睡觉,便自觉搬去外间地上入眠。还知道他爱吃甜甜的奶糕,也喜欢让她也吃上一两块。她知道他爱喝浓浓的茶,喜欢午间批阅公文。他不知道她为了找精品女儿红费了多少周折,他不知道外间地板有多冷,他也不知道她不喜欢甜食,每次吃完都会吐尽所吃的东西,他不知道她喝不惯浓茶,他不知道她顶着多大的倦意来为他磨墨。他只知道她倒的女儿红不够辣,只知道她在外间的地上翻来覆去,令他很不满意,只知道她做的奶糕不够好吃,甚至不及他妹妹的一半,他只知道她磨得墨太稀了,她冲的茶太苦了。他不知道下人是怎样笑话这个主子。他们都笑她不受宠还痴心。也许他知道,又或许,他不想知道。
他告诉她,他在书房中议事时,绝对不许进去,她听后只是笑了笑:“爷,妾知道。”常来与他议事的是南府的郡马。她见过他,是很久前,她还记得南郡马的腰间有一块玉佩,是凤尾样的,很好看。他袖中还若隐若现一根玉簪,她还以为,那是南郡马想送给南郡主的礼物,可南郡主每次随夫君来府上,都没有带过那根玉簪。她偷问过郡主,可郡主从头上取下的,是一根金钗,郡主拔下它,说那是夫君送给她唯一一件礼物,她举着它,娇羞的告诉对面的人,自己与南郡马相遇在山亭中的场景。那个黄昏,阳光穿透了郡主身上的黄衣,落到了她的宫服上,那种柔和的感觉,就像是她一直奢求,却注定得不到的幸福。
新年家宴,大皇子从言语中探出了他的野心,拿杯毒酒敬他,想把他送入黄泉。她发现了,就在大皇子要递给他时,她迅速从旁接过,恭敬地说:“皇兄在上,妾自嫁入,还未请过兄嫂安,这酒,理应弟妹先干为敬。” 她毫不迟疑,一口吞下。毒,顺着喉咙流向全身各处,在毒的驱使下,她失去了知觉,只看到他飞快拿出剑指向大皇子,那剑锋,险些划破她的手,可她觉得,已经穿透了她的心。
她终是命大,被救了回来。醒来时只见一道诏命,封她的父亲为护国公,她的丈夫也被封为王侯。因为她救了他,也救了被大皇子野心浸没的国家。她问他为什么,她勉强笑了笑,告诉他:“爷,妾不悔。”
对他来说,造反的时机一直没到,也不知道他是真的没找到时机,还是不舍得伤害他真正在意的那个人。
当她中了毒时,部下叫他起兵逼宫;当大皇子锒铛入狱判以死刑时,部下叫他起兵逼宫,他一直告诉他们别贸然进犯朝廷。可有一天,他听父皇身边的眼线说他的那位妹妹被父皇许配他人,他终于忍不下了,不管贸然与否,执意举兵谋反 ,部下苦苦哀求,也于事无补。
她在内室偷听,听到了他保护心爱女人的执着,听到了他的焦虑与心疼。同时也听到了自己的无关紧要与可有可无。她听到有人提起王妃怎么办,她听到了他轻蔑地一笑,他说,他不在乎,根本不在乎。他只在乎那个她。
晚上,他对她说了他的决定后,她未吭声,但她只求一件事,就是同他一起上战场,他应了。部下劝他,王妃不会武功,怕会有危险。他置若罔闻。只想救他的妹妹。
人的视线中一但有了焦点,便会出现盲点。
或许,她就是那个盲点,而焦点,是他真正的意中人;又或许,她不是盲点,只是,她从未出现在他的视野。
举兵入宫,并未有多少拦阻,但一入金龙殿,他的哥哥们一拥而上,他毫不胆怯,举剑相迎。这时,护卫的一箭飞来,直冲他的心脏,他正被几位皇子纠缠,无法躲开,她飞身挡了过去,血流到了玄衣上,黑色与血色掺在了一起,暗的有些阴抑。脑中阵阵发昏,在脑袋接触地面的一瞬间,她听到了钝器敲击地面的声音,以及脑子受到磕碰的震荡。她静静躺在地上,听到他问她:“我早说过,你我只是临场做戏,你又何必认真?”她尽力堆了堆双颊上的肌肉,说:“爷,妾不痛。”
她还是救回来了,她醒时,他已登上九五之尊。
他还是抽空来看了看她,他眼中带着冷漠,站在她床前。他说,他要迎娶妹妹。她又笑了,她告诉他,她愿意把皇后之位让给公主。他直视她的双眼,目光中夹着凛冽,问道:“当年,我曾许你荣华富贵,如今拱手相让,你真的甘心么?”她回望他的眸子,轻轻告诉他:“爷,妾不恨”
他真的娶了他的妹妹,但却没册封她做皇妃,因为她告诉他,她想走了,既然,她对他来说没了利用价值,他没理由不同意。
可她走后,他却发现,他喝不惯别人挑的女儿红;用不惯别人磨的墨,品不惯别人泡的茶;吃不惯别人做的奶糕。甚至,他觉得自己的妹妹都比不上她了。
他没想到,自己把一颗无用的棋下到了自己的心里,下到能操控整个棋局。他抚摸着她留下的东西,心中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一定要把她找回来。
他骗了所有人,只身飞骑出城,天下了雨,他见山头有一小亭,他躲了进去,那是一家茶寮。这个茶寮,他听南郡主说过,据说是天下第一宗宗主开的茶寮。因为它建在郡主与郡马的初遇之地。为此,郡主发了很大的脾气。可他见茶寮主人,兰衣粉裙,举止优雅,额上一朵凤尾胎记十分独特,她膝上放着一柄附着沾有茶渍的折扇,扇柄上有一颗挂着流苏的念珠,并无习武之人的戾气,看起来也没有可以管控一宗的煞气。他想,也许郡主骗了他吧。
他想走了,这里,没他想要的人。
可刚一回首,却看到了她。她含着笑看着他,他嗫嚅着嘴唇,却说不出话。
他问她,当初为什么走。她说,因为他看公主时的笑是发自真心的,而看她,从来没有这样的神情。所以,她才想走,想离开,不想再搅在二人中间。听后,他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以后,要看着她笑一辈子。要给她皇后之位,要吃一辈子她做的奶糕,要喝一辈子她挑的酒,要品一辈子她泡的茶。雨小了,那位茶寮主人送他们两杯茶,他看着她,笑着喝了。喝后,他问她,我辜负了你太多,恨我吗?可她还是笑着告诉他:“爷,妾,不累。”
他又问她:“一起走好吗?”
她回他:“是回宫的路吗?”
他笑了:“不,是以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