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槽叶修要疯——
“你们冷静!”黄少天没有丝毫犹豫地打破僵局,直觉让他下意识把苏沐秋归在了自己人这边,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大抵是念着喻文州就快到了,还带了个教书育人的王杰希,都比他能讲道理,他得撑到那时候。
“我没有叫警察!说什么都还来得及。”
叶修没有说话,他盯着苏沐秋握枪的手,目不转睛。
“没什么来不来得及的,让你见笑了。”
苏沐秋并不意外他突然跳出来,甚至眉眼一弯,冲他笑了笑,转眼又恢复了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叶修,跟你说了直接出门原路返回,做不到吗。”
“那我也说过了,你收手,做得到么?这可比你现在让我离开简单多了。”
叶修一双漆黑的眼睛眸光如水,毫无波澜地与他对视。这样的互相质问没有丝毫意义,他们早就从对方的眼神中知道了答案,气氛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绷紧,两人各执一端,谁都不会让步。幸好他还什么都不知道,苏沐秋暗想。
他不自觉地垂下眼,琥珀色的瞳孔掩在睫毛投下的阴影里,周围光线很暗,工厂只有一盏颤巍巍的白炽灯吊在裸露的电线上,呛人的尘土混杂着血腥气弥漫着吞噬一切。他整个人像是被剥离了那层溶于世态炎凉的壳子,安静地陷落在阴郁的环境里,就像一场悲剧无声的谢幕。
“不行呢……”
苏沐秋耸耸肩,黄少天打不定主意该不该插话,就听到对方转头向他开口道:“行吧……对了,你总是带了手机的吧,小黑客?”
苏沐秋是和颜悦色地在和他讲话,黄少天却脊骨一凉,连喻文州在耳麦里和他说了什么都听不甚清。
黄少天冷静得很快,他深吸一口气,瞅了眼叶修那语言难以描述的表情,缓缓开口道:“你要我做什么。”
“沐秋,不要再把别人牵扯进来。”叶修厉声打断他。
门外喻文州和王杰希双双顿住脚步,他们被叶修难得的情绪化给惊到了。
“不,你自己也知道只有这么做才是不把他们牵扯进来。”苏沐秋还想着反驳些什么,却欲言又止,“本来连你也不用……算了,这个等会儿再说。”
苏沐秋是真的郁闷,他和枪眼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对黄少天和门外新进场的观众没好气道,“你不是说刚刚没叫警察吗?本来应该是我自己来的,可惜没来得及,这儿的电话线就被某些人踢掉了……看来是要麻烦你了。”
“叶修从来不用手机,没想到八年后依旧这样,真是败给他了。” 苏沐秋冲黄少天眨眨眼,“接下来再没别人要来了吧?一会儿就照现场这个情况,照实说。”
苏沐秋叹了口气,漆黑的枪口正对着自己。
“就现在,报警吧。”
猝不及防接到警局电话之前,苏沐橙正坐在楚云秀对面看合同,间或她问一句,楚云秀答上一句,时间就这样转掉了好几个钟点。预约时间其实早就过了,写字楼渐渐沉寂下来,公式化的钢化玻璃窗外华灯初上,渲染开一片欲盖弥彰的慵懒肆意。
与在机关工作的老同学张新杰不同,这一位早早自立门户,财大气粗地将事务所开在S市寸土寸金的CBD中心,俨然是把他们R大法律系的一条出路走到了极致。
“你哥取消死亡状态在公安那边正式生效之后,保险公司会和你们联系,我也帮你留意着,钱的事不必着急。”
见苏沐橙依旧看得认真,楚云秀觉得自己这样干巴巴盯着人家着实无趣,便低头把玩她那支PELIKAN的钢笔,这枚新到手的小礼物是苏沐橙回国时捎给她的,目前正在受宠期。
“当年也是想得简单,只记得小时候他信誓旦旦答应过,一定会供我念书。”苏沐橙撇撇嘴,唇角勾起一个俏皮的弧度,“没想到会是用这种方式……”
楚云秀也跟着笑了,调侃道:“是一路供到了博士呢,苏老师。”
“云秀你别笑我啦。”苏沐橙无奈道,“你也知道,人寿保险给的那笔钱并没有多少,留在国内直接工作要省事儿多啦,可我还是想出国看看。一是当时自己确实状态不好,想换个环境清醒一下,想想自己到底应该做什么,二是如果我哥不是急着想挣钱,他导师的母校有非常合适的研究室,是打算推荐他去美国深造的,我想自己好歹有机会,得去瞧一瞧。”
那一定是很辛苦了,楚云秀寻思着。
苏沐橙在美国和德国各待了三年,时间都不算短了,一个人搬家、租房、找兼职,她知道那种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日子,换做别人可能早就撑不住回来了。
“挺好的。”楚云秀怔愣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还没回应,脱口而出之后又感觉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你能想清楚,又回来了,挺好。”
“哈哈,这话叶修也说过。”苏沐橙笑道,“还好啦,我在国外这几年过得还蛮滋润的,我哥留给我的钱足够,是我花不出去。”
楚云秀配合地点点头,眼神里透露着她自然是半个字也不信的。
“我骗你做什么,我哥当年虽然是个挂职在嘉世的实习生,据说手边是有大项目的,从大一还是大二就开始跟进,偷偷攒了不少钱从没和我们说过……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攒给首付的。”苏沐橙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看中了哪里的楼盘,叶修可能猜得到吧,不过我也是不敢问他。”
一时间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直到苏沐橙的手机震动打破了沉默,楚云秀摆手示意她直接接听,自己起身出门,留下了足够的空间。
然而事情的展开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楚云秀在一墙之隔的吸烟室抽完一根回来,就听见苏沐橙踢开椅子冲过来,她一把抓紧楚云秀的手,语气里满是强抑的慌乱和难以置信。
“云秀……云秀,你现在能替我联系到刑事律师吗?”
苏沐秋见到有人来时正结束完新的一轮审讯,眉眼间不免透露着疲惫,但他还是打起精神和来者打了招呼:“我记得你,你是沐橙的好朋友。”
“现在我只是你的辩护律师,免贵姓楚。”
楚云秀也是一宿没睡,心情好不到哪儿去,她坐在审讯室里隔着玻璃,上面映着她格外冷峻严肃的面容,“虽然与我无关,但我多嘴说一句,苏先生,您要是真的还惦记你妹妹,就不该把自己搞进这里来。”
苏沐秋别开脸,这种恰到好处的安静和乖巧,在示弱的同时,也让楚云秀敏感地察觉到异样。
他似乎是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情况,像是长久以来被紧迫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反而有种释怀的感觉。
“我知道,这件事的处理上是我对不起她……”
“这句话等你亲自和而她说吧,我作为律师是竭尽所能地帮你,可你自己最明白眼下的情况,很棘手。”楚云秀顿了顿,还是开口问道,“不过你好像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处境,是我的错觉吗?”
苏沐秋轻轻摇头否认:“并没有,只是早有心理准备罢了。”
心理准备?是在暗示有预谋的策划吗?
楚云秀一挑眉,“抱歉,虽然我们的对话理论上是监听真空的,但是你和我的每句话还是要想清楚再说。”
“谢谢,我会注意。总之能见到你来,而不是直接面对张检察官,就已经比我打算过的最坏情况好太多。”
直接见到检察官就意味着证据确凿,已经被警方定罪,可以来谈谈关于量刑的事了。
“所以你知道自己有概率不会被直接定罪,为什么?”楚云秀反问。
“你问我为什么?”苏沐秋眨眨眼,“我猜的,也是这么期望的,现在事实告诉我我猜对了,其他我被关在这里也不知道,楚律师,这个问题的答案能请你告诉我么。”
“因为你早就知道下现场搜出来的第二把枪上会有叶修的指纹。”
楚云秀平静地和面前的男人对视,单论容貌苏沐橙和他是真的肖似,但又大相径庭,尤其是眼神上的不同使得兄妹俩气质迥异。苏沐橙有一双灵动和纯粹的眼睛,而苏沐秋则看似宁静得仿佛湖光若镜,他看你的时候却像深海下无处可逃的诡谲漩涡,引人惴惴不安。
“叶修有不在场证明。”
“是的,但你也意识到了,这份不在场证明并不完美。”
楚云秀翻开资料,示意他看黄少天的语音和车前摄像头记录,“两把枪型号完全相同,都有开枪痕迹,死者共一处枪伤股动脉穿透,初步鉴定为失血过多死亡。一共两发子弹都已找到,根据火药残留量警方推断开枪时间相差无几,而当时离黄少天到现场之间至少有十分钟的时间差,这十分钟……以及开抢时间都落在死亡区间里。”
“苏沐秋先生,我还是要先问你,人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苏沐秋的声音很轻,但楚云秀却不由挺直了脊背,她明白对方是认真的,“我不认罪的,我好不容易才能回来,外面还有人等着我出去。”
“你明白我的立场吗,楚云秀小姐?”
有他这句话就够了。
楚云秀绽开他们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容,“谢谢你记得我的名字。我现在勉强相信你还是个好哥哥了,合作愉快。”
“不过你要是想问我他……死者真正的死因,我只能说我也不知道。”苏沐秋苦笑一声,“当时的情况并没有给我思考的时间,想让他死的人太多了。”
苏沐秋显然也是其中一份子,楚云秀皱了皱眉,既然警方认为苏沐秋有极大嫌疑有过犯罪行为,那他的犯罪意图必须先避而不谈,无论苏沐秋到底有多想让那个人死,暂时都不能说。
“我们达成的一致是你没杀人,那死者是为何而死也就没多大关系了,那是警方最操心的事。”楚云秀缓缓道,“他的死很突然,让你意外,对吧,具体说说当时的情况。”
“好,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个小问题,现在死者的身份外面查清楚了吗?”
“如果你是指公安户籍里的信息记录,已经查实。”楚云秀不假思索答道,“但如果是更深层次的……应该还不清楚,怎么了?”
“没什么,你来之前我没法和警方说太多。”苏沐秋莞尔,“这个人一时半会儿是查不清楚的,八年前、以及八年里组织有人专门负责给他擦屁股,否则一个毫无家庭背景的人,要怎么做到吸毒嫖娼还不被抓住把柄。”
“他就是八年前给我打针的人。”
“如果警方知道这点,就算你发誓不想让他死,法官……估计也没有人会相信的吧。”楚云秀无奈道。
“事实上我确实没想杀了他,太不值得了。”苏沐秋摇摇头,“让我们重头开始吧。”
“八年前,他挂名在房产中介当销售员,可能那个中介机构都是组织掌控的吧,会替他筛选合适的人试药,大多是年轻人,缺钱,老家远在十万八千里的或者干脆像我是个孤儿,他把人骗进空房子后自然可以为所欲为,就算闹得动静大了,现在房产销售那么火爆,信息造假,换个身份再编编履历,不愁没有新的人上钩。”
“但碰到我的时候出了点意外,停尸房那么冷……但我躺了至少两三天。等到D县警方都结案了,殡仪馆的伙计把我拉过去,结果一摸,发现我居然还不是个死人。”
这多舛的命也太硬了,楚云秀想。
“死人的钱不好挣啊。”苏沐秋感慨道,“于是我就被卖掉了,显然我的身体条件比较好,被直接运到了岛上,可能离马来西亚挺近,在那里被关着的都是等着黑市上先配型,然后随叫随到,用来养着在48小时的黄金时间做移植的。这个做器官贩卖的组织规模很大,买家出价够高,就也有通过黑进医疗系统选人直接绑走的,这就需要本地势力的支持,特别是在港口的交易,S市有大陆贸易量最大的海港,鱼龙混杂,被选中不奇怪。”
“这就和给你下药的事情串在一起了,死者隶属于S市本地势力,是么?”楚云秀纤细凌厉的眉毛拧紧了,“我听说过那种新药,绑架的用量可以被逐渐代谢而不造成人体损伤,直接毒杀则都查不出原因,一条龙服务。”
“不完全是,死掉的那位确实是配比者,但S市的组织原先没有药方,只能高价向他购买药物,他合成药物的工厂就在D县。”
“那个工厂不会就是昨天你在的现场吧。”
“就是那里。”苏沐秋点点头,“死者要价越来越放肆,私生活猖狂,更主要的是活人是守不住秘密的,药方被组织窃取后他很快就被控制住,他不肯继续合作的话,就失去了价值。”
楚云秀知道事情终于要讲到这份案子了。
“但是在他死之前,总还有些别的用处。”苏沐秋极浅极浅地叹了口气,“比如逼我再死一次,也不一定要是医学意义上的,如果能逼我直接回到岛上是最好的情况。”
“我不认为他的死能对你造成任何威胁。”楚云秀开口道,“那些人以为你是傻的吗?”
“我不傻吗?”苏沐秋似乎有些说累了,眯起眼睛半倚在靠背上,“他的死不能威胁我,但是却能威胁到叶修。我们见面之前都以为是一场谈判,他代表组织来摊牌,要么我自己去坐他们的船回到岛上,要么叶修就会先背上故意谋杀的嫌疑。”
“所以死者他也知道叶修会来见他。”楚云秀点点头,“结果是你先到了现场,叶修到的时候……”
“叶修到的时候他都快凉透了。”苏沐秋撇撇嘴,“他通知我们的方式不一样,可能说的时间也不一样,谁知道呢。”
诈骗邮件一天能有几十封,他是没想到叶修居然有时间还看到了。
“但是显然在叶修抵达之前,你们所以为的谈判进行的并不顺利,发生了什么?”楚云秀觉得这两个人说不上谁比谁更胆大包天,眼下双双被关进局子真的毫不冤枉。
“他以为组织给了他谈判的权力,其实并没有,没有人给过他选择。”苏沐秋一字一句平静道,“他被安排来见我的时候,就注定不能活着回去。”
“他想用自杀逼我让步,但是很快状态就不对了,他半辈子的人生都陷在杀人害己的药物上,却连自己什么时候被下了毒都不知道。”
善水者溺。
苏沐秋试图回忆起当时自己的心情,明明是切身体会的境遇,内心仍仿佛像事不关己一般无动于衷,“他一下子就情绪激动起来,我以为他想跑,就开枪打伤了他的大腿。他原本是个怕死、贪婪又猥琐的小人物,可能是濒死的时候一下子想通了,想给自己的太阳穴来一枪,可惜打飞了。”
“他用的就是那把有叶修指纹的枪了。”楚云秀听到这里,也不禁唏嘘道,“可你们当时为什么不跑呢,黄少天可不像张新杰那种人。”
“因为我不确定当时有没有第三者在场,有没有录像和录音,比起被人威胁着东藏西躲一辈子——还会牵连到沐橙——不如选择相信一次警方。”
“非法持枪也要判刑的,你的枪是哪里来的?”
“捡的。”
“……”楚云秀扶额,“这个问题还是我来解决吧。”
事实并不止如此。
对方表示在自杀嫁祸叶修之后,警察还会在调查叶家时,“恰好”发现他父亲的医院和岛上的器官贩卖勾结,作为让苏沐秋好好考虑一下的条件。
涉及境外势力的最高死刑不是开玩笑,苏沐秋当时就松口了:“我要怎么做才能相信你们,就算我走了之后你们还会对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下手,不是么?”
“你多虑了,你是在岛上待过整整五年的人,他们没有第一时间把你做掉而是想让你回去,已经说明了诚意,不会主动去挑战你的底线。”那人坐在他原先等待恒温结晶的转椅上,如今椅子破旧得只剩下半个歪折的椅背,“我很好奇你到底做过些什么,是知道多少不该知道的事情,让他们如此急不可耐……”
“那你也多虑了,我只不过是个修电脑的,被他们拖欠了五年劳务费。”
“而且我昨天才飞机落地,在叶修来接我之前,岛上连他是圆是扁都不在乎,这么短的时间你们能干些什么?”
手枪上膛的声音在一片空寂里清晰露骨,那人惊讶地抬起头,只落进苏沐秋一双冷漠到骨子里的眼睛,他听到枪口对面的人问道:“你知道我想听到什么,伪造的证据在谁手里?”
自己拿枪抵着自己和被别人指着完全是两种感觉,那人一下子就慌了神,勉强握枪的手都哆嗦个不停,“别杀我——你哪儿来的枪!他们说过你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真是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八年你也是烂到脑子里了。”苏沐秋冷笑一声,他能活到现在,还会是那种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来见杀人犯的人么,“那他们也该和你说过我是下得了手的人,你想让谈判和你的狗命一起被提前终止吗。”
“证……证据在我这里,你先别动手……我……我胸前的口袋里就是……”
“其他备份呢?”
“没有……真的没有了……我其他的也都不知道啊,他们说这份东西如果你回到岛上了也是送给你的……”
“好了,你闭嘴吧。”
苏沐秋去把芯片摸出来的时候,感受到了对方心动过速的情况有些严重。
“这么害怕?”他想,“就这样的货色还被丢出来和我讲条件。”
他把枪暂时收回腰间,看着对方颤抖着重新坐起身子,眼神都快使了焦距,“听说……听说你是目前唯一一个逃出来的……你为了逃跑……杀了一船的人……是不是……”
苏沐秋被他那种期待同类的眼神恶心到了,蓦然又有些恶心起自己,“他们要是把沉船归咎在我刻意为之,我无话可说……比起找我麻烦,还不如再找找其他可能活下来的人。”
“没有其他人了……都杀了……死了……”
那人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从椅子上摔了下去,可四肢却像是失去了神经支配,只能胡乱地翻滚。
他复又像一枚老化的角弓般弹起来,怪叫着朝门口冲去。
枪响,下肢脱力的他颓然摔落在地上,阴鸷的笑声宛若鬼泣:“呵……啊呸、我……我也是要死了……”
他看了一眼正拿枪指着自己的苏沐秋,走马灯一般闪过他数十载的光阴,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愤慨和爽快。
“就像你……这么聪明……厉害……哈……当年也不是……和我一样……都得死……”
他自杀了。
却没能够打中自己。
楚云秀知道自己和苏沐秋的见面肯定要拖上很久,去警局前便事先叫来了助理去帮苏沐橙办保释手续。
“叶修比较好办,能用钱打通的关系都不是问题,尽量把两个人都弄出来。卡里有500万,不够再和我说,如果我一直在里面你就直接去找李华。”楚云秀趁红灯的间隙打点完她的助理,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瞟了眼副驾驶上的苏沐橙,“取保候审不是程序必须的,这算我的主意,不在合同里,到时候保释金能拿回来最好,拿不回来我就垫了。”
苏沐橙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又被楚云秀打断了,“别说什么把你那新房子卖了也要还钱的鬼话,放心,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稍等,我接个电话。”
楚云秀的手机连了汽车的蓝牙免提,很快张新杰冷冰冰的声音就通过音箱360°回响在车子里:“方便接电话吗,你在开车?”
“没有,我助理在开。”楚云秀睁着眼睛说瞎话,“之前问你的事儿,有消息吗?”
“离一审开庭最多能争取到三个月的时间。”
“辛苦你了。”
“有事再联系。”
楚云秀挂了电话,对苏沐橙说,“你没事吧。”
“没事。”
天还未亮,苏沐橙把遮阳板放下来,对着小夜灯正视镜子里的自己,“昨天原本打算结束了请你吃烤肉的,现在可能要再等几个月了。”
“我耐心很好,先等着了。”
所以见到终于有人从警局出来,正心急如焚等在驾驶座上的陈果松下一口气,连忙摇下车窗:“这边这边——哎呀,叶修你能先出来就好,沐橙辛苦了,具体等上车再说。”
“去哪儿?”
“去W大啊,王老师在那儿,他把尸体要去了。”
“负责颅骨的先过来,准备开胸。”
王杰希低声嘱咐到,学生们立刻有条不紊地分工行动,他们有的还从未真正见过枪弹伤,仿佛解剖台上和往常一样不过是从医院临时送来的一具尸体。
“两侧肺叶淤血,心包填塞。”他把整个心脏仔细地取出来,“拿两个托盘过来。”
“好多血凝块。”拿着托盘的学生小声道,“是心脏破裂吗,老师?”
“是,先把这些去称一下,造成破损的原因要查。”王杰希仔细检查了一遍大血管内壁,“肉眼不见血栓,粥样硬化挺严重的,去做个取材送到病理系,左右冠状动脉都切一下。”
“心包积血大约800克,心腔内400克,左心室肥大。”
“是有点多,放那儿我去看看。”王杰希闻言放下手术刀,“小高,你来,继续沿主动脉剪开。”
“老师,主动脉里的血块要收集称重吗?”
“很多?”
“很多。”高英杰有点为难地一路剪到髂外动脉,直到逼近被几乎堵死的伤口,已经快到股动脉分支的地方,血管密集,他不得不换用了镊子,“老师,他不太可能是下肢出血致死的,血都被堵在这里根本流不出去。”
“我看过现场,出血量目测有300毫升以上,他再有点其他器质性疾病,急性失血性休克也有很大可能,立刻就能丧命。”王杰希背对着他,声音平稳地传来,“矛盾并不在他到底出了多少血。”
“关键是在血流不出去,他的下肢血液异常凝固。”高英杰很快反应过来,“心脏出血量这么大,全身血液肯定都在高凝状态,所以血才流不出去……如果是下肢动脉大出血造成的心房室颤导致心肌梗死破溃,主动脉腔就不会填这么满。”
“急性心脏病发作在枪击之前。”
王杰希突然想起来喻文州和他提到过的那种药,作用于中枢神经的奇葩毒性,据说从一个年轻女孩子的肾脏电镜找到了线索。
他看着学生们把死者的肾脏拿去取材,包膜很难剥离,有明显的浅色坏死灶,这样糟糕的实质器官大概很难染出结果。
“记得把肾皮质还有延髓切片,我请人去做荧光组化。”
警方给了他十五天,他还有时间尽力去查查清楚,眼下不是枪伤致死是可以肯定的了,把叶修他男朋友放出来指日可待。
“苏教授,我这边有些切片想请你在R大的实验室帮忙……嗯?你们就快到了……那好,你们快来,有好消息。”
楚云秀眯着眼踏进满目刺眼的阳光里,小助理立刻很有眼色地把车开到跟前。
“叶修的保释很顺利。”助理把咖啡和面包递给老板,“张检察官找过你,我说你在审讯室,他就挂了,后来发信息说让你去找这个人。”
“哦?”楚云秀划开手机一看,“哈,喻医生,张新杰他还以为我不认识这位呐。”
“老板人脉广。”助理笑道。
“你别贫了。”她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三明治,熟练地调出联系人,“喂,喻文州吗。”
“少见了,居然是楚大律师找我。”喻文州正在诊所坐班,隔了一会儿才接电话,“有事?请说。”
对面传来笑呵呵的语调,让楚云秀皱着眉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张新杰让我来找你,叶修那破事儿你们还有什么能说的。”
“算个好消息,S市的一个本地组织被警方不小心端掉了。”喻文州这回倒是干脆,“听说你去做了苏沐秋的辩护律师,重操旧业的感觉怎么样?”
“你消息够灵通,我不喜欢做刑事律师,因为每次做刑事律师时面对检察官都处在绝对劣势,还没钱。”楚云秀把咖啡一口饮尽,“那你们知道那个死人和你们‘不小心’端掉的组织有什么关系吗?”
“你想知道些什么?”
“去查一下吧,什么都行,最好是苏沐秋回来之后的通讯记录,说不定可以顺藤摸瓜到那个跨国犯罪的集团……让黄少天抓紧加班,我等你的好消息。”
然而等到韩文清真正调查完前前后后跨别十数年的案子,还是拖到了五个月之后。
“不要紧张,你是犯罪嫌疑人,但也是非常关键的证人,如果我提问……或者法官问你就如实回答,你的律师会帮你填补疏漏。”
庭审前,张新杰抽空过来和楚云秀进行最后的协商,侦破一起久远的团伙杀人绑架案件无疑是令人兴奋的,他甚至难得和苏沐秋扯起了题外话。
“没那么多事儿,等会儿法庭上走个过场,就能放你出去了。”楚云秀悄悄打了个哈欠,她出庭的正装一直就那么几套,方便酝酿气场,“张新杰你好去找法官了。”
张新杰知道她是还有话想单独和讲,起身离开前还礼貌地带上了门。
苏沐秋在局子里被关了五个月,精神状态却没有憔悴太多,用他的话来说,五个月和五年比起来还是太轻松了。
“那剩下的三年呢?”
“船沉了,漂到了非洲,被土著人救了之后一直在村子里种香蕉。”苏沐秋笑道,“是真的,要不是意外碰到了旅行者,我可能就要再跳一次海了,他们比岛上的人更不好糊弄。”
“出去以后……你会和他说吗?”
“谁?沐橙……还是叶修。”
“除了种香蕉……哈哈,你不是会和沐橙说这些的人。”楚云秀摇摇头,“你会和叶修说吗,你在岛上的经历,你逃脱的过程,我不问与案件无关的内容,但是出于一点可笑的正义感,我想问问这就是你所有计算之内的结局了吗?”
那些医疗系统被黑客攻击后造成的绑架案,那些被刻意破坏的信息库,苏沐秋可能只和她透露过一丝端倪,她无法不在意。
“沐橙信任你,所以我也是。”苏沐秋向她眨眨眼,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很欣赏你的正义感,律师小姐。”
“而律师们在学校里很多都曾有过做检察官的梦想。”
楚云秀并没有选择听话地回避话题,苏沐秋在心底叹了口气,“如果有人问我,我会说。”
但如果有人不问,那他就不答。
“你们或许觉得,八年前苏沐秋就应该死了,现在回来的不过是个岛上的幽灵,但事实并非如此。”
他会好好活着。
苏沐秋站在法院门口长长的台阶上,S市的最高人民法院建得宏伟,有不少游客慕名而来,他认认真真地看着人来人往,第一次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国家琢磨出一丝自由的味道。
人生就像是戴着镣铐跳舞。
“结束了吗?”
他略微低头,就看到叶修从旁听席的侧门出来,杵在台阶下的广场问他。
结束了。
他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向叶修喊道——
“可我现在没有手机,也不知道该用什么APP,明明在S市待过四年,现在却哪里的路都不认识……”
苏沐秋被自己孩子气的话逗笑了,他可能是太久没有这么开怀地笑过,竟有些不适应地落下泪来。
“你能带我回家吗?”
“嗯,家里钥匙在我这儿,你还想谁能带你回去。”说话的间隙叶修就爬到了台阶顶,把人牢牢攥紧在手里,“哥还给买了俩新手机,回去就拆了教你怎么认路。”
“你可算了吧,让沐橙来教我们两个还差不多。”
他是个死了八年,失踪八年,走丢了八年的人。
而又有那么一个人,调查了他的死因八年,找了他八年,终于在八年后得偿所愿,把他领回家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