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因达沙部落见到奈玛拉上尉的,两个诺姆尼尔人同时出现在这个南方绿洲算得上前三稀奇的事,尽管我发现他的地方是关角斗奴的木笼。
“我以为是谁呢,这不是斯达吗。”
尽管手脚都戴着镣铐,他却以十分轻松的姿态大剌剌躺在铺着稀疏干草的牢房地面上,脸上的笑容意味不明。
麻绳般粗细的铁链旁有蹦跳着的清晰可辨的黑点。
可真是好大的跳蚤。
上尉却一点不在意的样子,他应该刚过四十岁,可皮肤看上去已经很粗糙了。
精灵们通常很注意养护自己的皮肤,但这里显然没有这样的条件。
“您怎么会在这里?我带的钱财还够,这就救您出去。”
我正要从行囊中取出金币,呼唤奴隶商人来为他赎身,他却挥手制止了我。
“谢谢,但我不需要你在这里尽同胞的义务,我是自愿做这个的。”
这里终年都是夜冷昼热,时近正午,燥热的空气中传来香料、药草和人的汗臭种种混合的气味。
尽管天气炎热,部落的集市上还是人来人往,不时有人用我听不懂的部落方言和奴隶主对谈,有几个人指示了关押上尉的笼子,可奴隶主像是拒绝一般把他们都赶走了。
“去买点吃的”上尉指指斜对面煮着东西的黑胖女人“陪我聊聊天。”
我和奈玛拉就这么隔着笼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基本是他说我听。
奴隶商人对我表现出相当的耐心,甚至为我找来了一张有点旧的凳子,也许是我在贸易船队的经历大大满足了他的好奇心之故,作为帮我们买来食物的答酬,我又给他了一百五十雅齐聊表感谢。
“这么穷大方的话,真的会变成穷光蛋的。”
“那看来您以前是个慷慨的人。”
我捣鼓着浇上香料菜糊的长粒米饭,
“您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命运。”
这个答案明显无法让我信服,他在我脸上扫了扫,确信我没有离开的意思,露出自嘲的苦笑。
“我打小啊,努力去做的事情一件都没成功,随便凑合的倒是弄得挺不错,但也仅限于不错了。”
他把吃了两口的糊状食物放在脚边,老鼠马上钻进里面打滚,他倒也不在意。
“读了军校,又拿了硕士学位,当了一阵子近卫军,又申请做了外派冒险者,最后也没有哪一件事做成的。”
上尉说着,露出些寂寞的神情。
“在国内普普通通过一辈子也挺好的,您和我们不一样,能过几百年舒服日子吧。”
他只是瞟了我一眼。
“只是单调重复的日常生活的话,从开始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
似乎有那么些道理,可我觉得不只是这样,但上尉闭上眼,露出不屑置辩的表情,我知道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反正我家有五个儿女,我没什么出息也无所谓,正好我也没有成家的打算,为了活得有劲一点,我复员之后满世界跑,两年前我在明尼斯也沾了不少萨夫林人的血。”
他的眼中闪烁着些光彩,诺姆尼尔军人参与颠覆萨夫林的内情足以引发外交地震,但熙熙攘攘的牧民和客商听不懂我们这两个外邦人的闲言碎语。
“所以最后,你就到这来当角斗士?”
我清楚上尉分辨得清言辞里的讥讽,他稍微动了动好让自己靠得舒服些。
“只有在厮杀之后,活着的感觉才会变得强烈。”
“可不知道哪一天被人杀死在竞技场,只短暂娱乐了那些蠢货,这不荣誉也无意义。”
“所以你想说什么?”
“和我离开这,你应该为更有意义的事情服务。”
“我受够了你们这些无聊家伙的说教。”
他冷冷地回应我,把空罐子往我的方向扔过来。
罐子在地上碰出脆响,骨碌碌地转了两三圈,只是引得旁人侧目了两三秒钟。
“命运注定诺姆尼尔人要过无趣的生活,去他妈的命运!”
我知道现在没必要再说什么了。
“知道了,要带什么话吗?”
“不必了,你不要来看我的死相,这就够了。”
我点了点头,又给奴隶商一百雅齐,嘱咐他给上尉准备些好吃食,便逆着人流走远了。
鲜血泼洒在奈玛拉粘连在一起的金发上,观众席中又爆发出一阵欢呼。
他的对手躺在地上,捂着喉管处汩汩溢血的创口剧烈咳嗽着,周围躺了四五具尸体,不出意外,他一会也要加入这个行列。
上尉走向他的对手,从攥紧的手中夺下弯刀。
一手执刀,一手挽剑,戒备着从入口处涌进来的几十个骑马武士。
武士们鳞甲银光闪闪,白色的头巾中间镶着祖母绿、海蓝宝、红玛瑙和黄碧玺,孔雀、白鹰、骏鹭翎羽装饰其上。
宝马嘶鸣,钢刀舞动。
“最后的狂欢,名为,勇士的末日!”
穿土黄色长袍的司仪煽动起又一阵欢呼,连胜的冠军在围攻中英勇战死是传统的重头戏。
上尉不太懂这里的方言,但他很清楚这些披甲武士是冲着自己来的。
“虽然很刺激,但我也没打算死在你们手里…”上尉嘟囔着,但他也清楚今天大约是过不了这关了。
他还是紧握刀剑,作出架式迎接迎面冲来的银色洪流。
嘭
竞技场内顿时布满红色烟雾,骏马发狂抖掉了笼头,也把背上捂眼哀嚎的骑士掀在地上。
看客们对发生的一切毫无准备,除了少数被烟雾波及的,都怔怔地看着烟雾慢慢散去。
奈玛拉早已不见了踪影。
“站住!”
竞技场外的打手和私兵们叫嚷着,可白马已经带着骑士和奈玛拉跑远了。
“你怎么又回来了啊…”
奈玛拉苦笑着看骑士摘下黑色面纱。
“命运不想你这个好玩物就这么死掉,所以注定我来救你。”
上尉盯着我,就好像我是什么奇怪的玩意一样。
我们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到了决斗的日子,我要和这个老东西斗个你死我活。”
他故意做出凶狠却看起来十足滑稽的面相,可我也快三十岁了,这已经不再吓得到我。
白马在大地上奔驰,夕阳、沙丘和绿洲都被甩在后面,远远地看得到浅蓝色的白海。
“我们要去哪里?”
“去海对岸”
我勒住马,翻身下来
“两年前,我们把文明和野蛮一并摧毁了,现在,我们该去建设些东西。”
“萨夫林的余孽会吃了我们的。”
“无辜的人也流了血,他们还要在那片土地上继续生活。”
上尉只是默默地看着大海的方向,良久,他吸了一大口我递给他的烟斗,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我们走吧,该尝试点没做过的事了。”
我们跨上马,听着身后追兵依稀的呐喊声,向海的方向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