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之一报还一报

自那夜灯会遇刺后，赵士玄便以受伤为由请旨待在家中静养，其余诸事一概不理。而这段时间无论前朝还是后宫，已然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先是太子被爆出利用佛像铸铜私铸假币牟取暴利而被勒令禁足反省，后宫里张皇后十多年前毒害顾淑妃之事东窗事发，李赜震怒之下废后。

随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宰相高于明被人告发结党营私、陷害忠良更兼拥兵自重，人证物证俱全，所有的一切就像是被人安排好的那样铁证如山，当今于早朝上听闻此事如何怒不可遏自不必说，当即就下令一应人等均革职查办，求情者一律同罪论处。

如果高相下狱一事已经使得街头巷尾群情哗然，那么准太子妃一夜之间被帝王临幸晋升贵妃一事则是在百姓心头炸开了锅。

帝王之家三宫六院乃是寻常，妃嫔和君王年纪相差较大的例子并不是没有，但像这样准儿媳成了枕边人，未婚妻摇身一变当后娘的情况可以说是史无前例，绝无仅有！

市井之中虽说不敢明目张胆地议论，可人们茶余饭后总免不了嘀咕一二，有唏嘘身份尊贵如西洲九公主亦无法左右自己命运而心生悲凉的，有唾弃当今一把年纪还为老不尊豪取强夺的，也有同情太子被老子戴了绿帽还得隐忍不满欢喜恭贺的……

但无论是朝堂上的风起云涌还是当今和太子的桃色流言，都被山外山隔绝在外，会澜这会儿玩心大起，正兴致勃勃地准备爬树摘杧果。

正在处理楼内事务的赵瑟瑟听到消息后匆匆赶到院中，抬头一看，会澜哼哧哼哧爬上树，手脚灵活得像只猴子，俏脸上洋溢着笑意，全然没有平日里老成持重的严肃。

赵瑟瑟

赵瑟瑟慢点！早上才下过雨，树干又湿又潮，你就不怕脚一滑摔个四脚朝天？

会澜不怕不怕，我也不是白练那么多年的轻功，就算真掉下去也没事。

会澜来，接着！（边说着边往下扔好几个硕大的果子）

见状，赵瑟瑟无奈勾了勾唇，身形腾挪间已然将杧果尽数接在手中，凑近闻了闻，一股馥郁果香扑鼻而来，隐约夹杂着鲜果的清甜。她也没走远，直接在一旁的石桌上把熟透了的杧果削皮剔核，再拿碟子装盘放好，洗完手后发现某人还在树上，赵瑟瑟不由得悠悠叹了口气。

赵瑟瑟差不多得了，这杧果就那么好吃？你还想把整棵树都摘下来不成？

会澜那倒没有，就是自己摘才好玩！

会澜太多了吃不完也没关系，楼里那群小崽子都爱吃甜食，让厨房做成果脯蜜饯放着也不错。

赵瑟瑟行，你先下来歇歇。

会澜从然如流，下了树就把一大筐杧果交给手下，她面色如常，脸上并没有多少汗，要不是素白衣裙沾了点污垢，压根看不出是刚刚爬过树的人。

会澜（咕咚喝下满满一大杯茶，笑弯了眉眼）果然还是阿瑟泡的花茶最好喝了！

赵瑟瑟别光顾着喝茶，尝尝甜不甜？

会澜（依言拿签字叉了块果肉，只一口就完全停不下来了）嗷呜！太好吃了！

赵瑟瑟（端起茶杯轻呷一口，掩下微微抽搐的嘴角，实在想不通这丫头怎么养着养着就多了个吃货属性）

会澜（吃饱喝足后躺在躺椅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直道人生圆满）

赵瑟瑟（自顾自下着棋，对于某人私底下怎么舒服怎么来的随性已是见怪不怪）

会澜阿瑟，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最近太闲了，再这样下去都要长草了！

赵瑟瑟宫里现下如何？

会澜一切进展顺利。

会澜（顿了顿，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不知是惋惜怜悯还是震惊感慨更多一些）没想到九公主狠下心来竟能做到如此地步，按照我们的部署，明明不需要……也可以达成目的。

鸣玉坊卖艺不卖身的明月姑娘实际上是山外山的秘密成员，也是当年被冤灭门的陈家后人陈嫣，和李赜同样有着血海深仇。就算没有曲小枫主动请缨，赵瑟瑟也会安排模仿顾淑妃多年且才貌兼备性情温婉的明月伺机接近李赜。

可山外山经营多年，宫里的暗线埋了不少，在确保计划顺利进行的前提下，保证安全和清白的手段并不是没有，偏偏曲小枫选择用最狠的方式来复仇，诛心是真的诛心，但这样的决绝又何尝不是在惩罚自己？

赵瑟瑟无论如何，这都是她自己的选择。若是自己走不出来，谁也帮不了她。

会澜唉，那倒也是。

赵瑟瑟顾陈两家冤案当年真正的幕后推手，是时候透露给李承鄞那边了。

会澜（领命退下不提）

爱人相杀，亲者为仇，当局者明知是戏却下不来台，旁观者心中暗笑却盼着登场。最是无情帝王家，一切都该结束了。

滚烫的鲜血溅落在脸上，被仇恨冲昏头脑的理智渐渐回笼，李承鄞不自觉后退几步，脚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侧身定睛一看，双目圆瞪满脸不可置信的血淋淋头颅滚落一边，他瞳孔皱缩，脑中争先恐后闪过许多画面，一时间头痛欲裂，手中染血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曲小枫（从一旁悠然踱步而出，锦衣华服，妆容精致，秾丽清绝的俏脸上洋溢着大仇即将得报的快意）

曲小枫太子谋逆被皇帝亲手诛杀，而你李承鄞为母族报仇弑父夺位，被本宫揭发后意欲杀人灭口却不慎打翻烛台葬身火场，这个结局如何？是不是你们中原人常说的罪有应得，一报还一报？

李承鄞（满目凄楚，心中悲痛无以复加，怒声诘问）小枫，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曲小枫（麻木拭去不受控制流出的泪水，抬眸笑得冰冷）呵！你竟然还有脸问我为什么？

曲小枫践踏我的真心！欺骗我利用我！灭了丹蚩杀我阿翁！逼死母后逼疯父王！害我家破人亡背井离乡的罪魁祸首难道不是你，不是豊朝？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这是你们欠丹蚩和西洲的血债！血债就该血偿，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极力掩盖的残酷现实被一朝无情剖开，李承鄞大梦初醒，面如金纸，踉跄着往后退，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雍容华贵却被滔天恨意和满身戾气侵蚀得尖酸刻薄的女子竟是当初荒漠戈壁里至纯至善的明媚少女，一时间五味杂陈，却悔之晚矣！

李承鄞（双眼充血，颤声道）值得吗？

曲小枫为了你当然不值得！可要是能让李氏自食恶果，就此覆灭，哪怕手染鲜血永坠阿鼻，我也绝不后悔！

李承鄞（惊怒交加，正欲上前几步扣住她的双肩，却蓦然卸去了浑身力气，整个人轰然倒地）你竟然下毒？！

曲小枫放心，不过是软筋散罢了，让你轻易被毒死又怎能消我心头之恨！

曲小枫子时已过，年宴赐菜的禁军和内侍也该回来了，为了报答你们对丹蚩和西洲的良苦用心，我可是给李氏宗亲的菜品里加了好东西呢~

曲小枫即便有漏网之鱼也没关系，会有人替我送他们好、好、上、路！

李承鄞（浑身一震）是谁……

曲小枫谁最有可能成为我手上那把刀，聪明绝顶运筹帷幄的翊王殿下当真猜不出来吗？

李承鄞（咬牙切齿）顾剑！他怎么敢？！

曲小枫（嗤笑）你忘了顾家当初是怎么被满门抄斩的，他可无时无刻不记在心里。

曲小枫斩草除根才能永绝后患！李承鄞，被背叛被捅刀的滋味如何？是不是很后悔当初出卖柴牧的时候没有把他一起杀了？可惜啊，死到临头，你再也没机会了！

李承鄞（面色颓败，终于认清当前形势，明了眼下挣扎也好恼怒愤恨也罢，皆是无济于事，反而渐渐冷静下来）仅仅只靠你自己，绝不可能在短短数月越过其他高位妃嫔入主中宫，更不可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把控含章殿，背后布局之人到底是谁？他又是从何时开始谋划？说出来，也让我死个明白。

曲小枫是要当个明白鬼还是借此拖延时间，你自己心里清楚！（把玩着烛台，语气幽淡）你问了我就一定得回答吗？可是李承鄞，我偏偏不想如你所愿呢~

说完，曲小枫直接拿烛台敲了个三长两短的节拍，不多时便有三两个宫人悄无声息出现在殿内，他们也用不着人吩咐，提着手上的桐油就往地上两具尸首以及还能喘气却动弹不得只能干瞪眼的李承鄞身上泼去，完了还给殿内容易引火的帷幔帐子泼了不少，动作干净利落，毫无拖沓迟疑。

瘫软在地的李承鄞这会儿被刺鼻难闻的桐油浇遍全身，他脸色骤变，浑身颤栗，扯了扯嘴角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瞬间惊恐地瞪大了双眼，可别说自救，就连咬舌自尽以避免接下来被活活烧死的痛苦他都做不到！

曲小枫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这一切，十分满意李承鄞眼中几乎化为实质的恐惧和绝望，她拍了拍衣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离去的同时抛落点燃的烛台，笑得恣意畅快。

六月光景倏忽而过，上京皇城羲和宫同尘殿内~

赵瑟瑟（坐在茶几前，含笑看向一前一后走进来的两人，眉眼飞扬，语带揶揄）今儿吹的什么风，把哥哥和阿澜凑到一块儿来了~

赵瑟瑟

赵士玄（径自掀袍坐下，听了这话掩唇轻咳两声，悄悄使了个眼色）

会澜（视而不见，只谈政事）启禀陛下，月前遴选的新科进士均已走马上任，各地女学也陆续建成。陛下提高女子及商人地位的决策颇见成效，朝野上下对此事的反对议论之声也已消弭大半。

赵瑟瑟（略一颔首）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但凡有利可图，从不乏趋之若鹜之辈。

赵士玄（无奈接过话茬）如今政令通达，积弊渐除，卿儿劳累了大半年，是不是也该歇一歇，考虑考虑终身大事？比如选个皇夫……

赵瑟瑟可是父亲大人告老还乡后日子无聊得紧，想含饴弄孙了？（见他点了点头，低眉笑道）听闻兄长近来和毓秀山庄少庄主打得火热，莫不是好事将近？倘若你与她情投意合，需不需要朕下旨赐婚？

赵士玄陛下……（叹了口气，唇瓣翕动，终是欲言又止）

赵瑟瑟我明白哥哥的意思，选秀充盈后宫，以此牵制前朝是历代帝王约定俗成的惯例。但相比于看似牢固实则脆弱不堪的姻亲纽带，切实握在手中的权力和利益更令人心动。

赵士玄（垂眸沉思，迟疑道）分权制衡？

赵瑟瑟不错，既然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可以同时存在，那么多几个分而治之的职位有何不可？

会澜（抚掌一笑）此法甚妙，果然不愧是陛下！

赵士玄（抽了抽嘴角，只当没看见某人的狂热崇拜）卿儿不愿选秀，不仅仅是这个原因吧？

赵瑟瑟（嫣然一笑）知我者哥哥也！男人只会影响我批奏折的速度，至于继承人，将来小侄子要是无心皇位，效仿尧舜也未尝不可。

赵士玄（相比于尔虞我诈波诡云谲的庙堂，更喜欢快意恩仇的浩渺江湖，如此这般，不再多言规劝）

赵瑟瑟对了阿澜，西境那边如何？

会澜以九公主这半年来的铁血手腕，再加上楼内弟兄从旁协助，朔博如今可是比鹌鹑还要安分。

赵瑟瑟（蓦然勾唇）她要是喜欢，把朔博王的头砍下来当球踢也不是不行。

赵士玄（绷不住笑出声来）瞧你说的，怎么说也是一国之主，师出无名，岂能说砍就砍？

会澜右相言之有理，九公主也是这么说的，当初即便没有朔博与李氏联手灭丹蚩，也会有其他见利心起的周边小国，说到底不过是各取所需利益勾连罢了。

赵瑟瑟知分寸懂进退，看来这段时间她成长不少。至于……顾剑的去留，便随她去吧。

对有些人来说，死反倒是种解脱，可以什么都不去管不去想，而活着赎罪才是需要勇气去承受的最大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