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已经年，灯火明转灭，你已如烟留一缕残念。似一蓑烟雨，点波心涟涟，任斜阳入海吞噬了时间。
有人说时间是治愈伤痛的良药，日日复月月，月月复年年，在岁月洗礼下似乎没有什么是不能被遗忘的。可事实真的如此吗？没有所谓的感同身受，大概也就只有切身经历过的人才知道，在崩塌和毁灭的绝望里盛开的，从来不是光明与纯粹……
七月流火，又是一年炎炎盛夏，距离上次正魔大战已过去三年之久，可往日种种依旧历历在目，叫嚣，嘶吼，哀嚎，刀剑碰撞的铿锵以及诛仙剑阵启动时的无边威压尽皆归于虚无，只余下那如折翼鸾鸟坠落高空的一袭青衣叫人肝肠寸断，痛斥心扉。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夏日入夜后暑气尚未散尽，贪凉受不得酷热的都喜欢躲到树底下凉快。
秦无炎倚靠在树干上席地而坐，手里提着酒壶仰头倾倒下来，辛辣的烈酒猛然涌入喉中，像炭火一样滚烫灼烧，可他却像是没有知觉一般，只咕咚咕咚吞咽着，仿佛此时此刻喝的是寡淡无味的白开水。
“令正道之人闻风丧胆的毒公子什么时候学会借酒浇愁了？”
身着一袭赤黑色斗篷的男子从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眉眼清隽，神色冷峻，浑身透着一股狠戾肃杀之气，正是当年诛仙剑下大彻大悟，如今脱胎换骨改名鬼厉的张小凡。
“我心里难受，只想痛痛快快醉一场，也不可以吗？”秦无炎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眸，抹了把唇边溢出的酒液，周身笼罩着不可言说的悲戚与沉痛。梳理齐整的鬓角处，一缕银丝夹杂在乌墨发间，平添了几分苍凉。
酒不醉人人自醉，有时候喝得再多也不及颓丧消沉来得快。
“一个人喝的那不叫酒。”鬼厉说完径自摘下兜帽，抱起旁边另一坛酒喝了起来。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跟秦无炎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树下喝酒谈心，宛如相交多年的挚友。
说到底正也好，邪也罢，黑白善恶从来不是泾渭分明的。那些一成不变的，不过是没有切身体会什么是命运弄人。当所有的所有一朝倾覆，曾经坚守多年的信念轰然崩塌，自以为的恩师却是灭门屠村的仇人，恩义忠孝到头来竟是一场天大的笑话，而他不过是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子，叫他怎能无怨无恨，报之以德？
可怨怼、愤恨、失望、不甘又算得了什么？自身的伤痛又怎敌得过诛仙剑落下瞬间那铺天盖地的绝望和心死？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啊，即便活着，也早已不是原来那个，物是人已非……
秦无炎随手扔掉酒坛子，面上带着三分醉意，深湛如海的眸子却是清明如许，恰似淬着寒芒的刀锋，冷冽骇人，“那老不死的咽气了？”
当年诛仙剑阵破剑毁，水麒麟被八荒火龙重创，元气大伤，而焚香谷、天音阁则趁机坐享渔利，青云门早已不是正道领袖。可笑那道玄老儿竟因此走火入魔，成日里疯疯癫癫，喊打喊杀，最终万剑一不得不将他囚于炼神塔。
“死对他来说反而是种解脱，就这么便宜他如何消我心头之恨！”鬼厉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语气虽是平淡，却不难听出其中刻骨的恨意。
秦无炎轻哼一声，点头附和道：“确实便宜他了！换做是我，身死道消怎么够？起码也得把他的魂魄碾碎成渣，永世不得超生的那种！”
“所以为了送他一程，我把玄火鉴带过去了。”鬼厉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摩挲着挂在腰间的玄色龙纹佩，眉目清煦温雅，却无端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战栗。
明明同样一张脸，但果然还是入魔后的狂狷邪肆顺眼多了，之前那副纯良无害的小白兔模样太弱了，不仅让人觉得柔善可欺，就连生死都掌握在上位者手中，谨小慎微，身不由己，着实憋屈。
“魂飞魄散？呵！好好好！宗主果然没看错人，血公子如今越发有魄力了，相信再过不久你就可以全权接手鬼王宗事务。”
秦无炎说完，仰头把坛子里剩下的酒一股脑儿喝完，痛快酣畅，高兴得像个孩子。
昔日宿敌由衷的认可并不能让鬼厉心中泛起波澜，相比于恋栈权位，生杀予夺，一直以来他所希望的不过是伊人安然无恙。她一向是灵动鲜活，明媚耀眼的，不该是如今这般一动不动躺在那里，无知无觉，毫无意识，除了还有呼吸和心跳，便再没有半分活人的样子。
自从碧瑶陷入昏迷后，鬼王好像在悲痛悔恨中幡然顿悟了，虽不至于一蹶不振，意志消沉，但统一魔教的雄心壮志已没有原来那么执着。他成日里要么守在小痴坟前一坐就是一整天，要么拿起晦涩难懂的医书苦心钻研，教内事务一概交由副宗主鬼厉及四大圣使处理，不再过问半句。
那些人欠下的债，鬼厉已经替她一一讨回来。而他现下还能为她做的就是守着狐岐山，守着鬼王宗，然后等她回来，无论多久。
至于其他的，鬼厉抬眸扫了眼对面，身形颀长的男子似乎是醉了，躺在树下蜷缩成一团，即便在睡梦中依旧将那串金色铃铛牢牢攥在手心，小心翼翼，视若珍宝。或许，他也该认清一些事了……
直到鬼厉拎着醉得睡过去的秦无炎离开，隐在树后的青龙方才撤去收敛气息的结界，缓缓显出身形。他仰头看着清辉皎洁的圆月，明明很近却又遥不可及。许久后，他闭上眼，一声呢喃湮灭在微风里。那晚夹杂在馥郁花香里的浅淡酒香，终是一场如烟缥缈的意外。从今以后，他只会，也只能是她的青龙大哥……
狐岐山下的小镇从八月初开始恢复了往昔的热闹，接连不断的庙会、灯火和烟花让人应接不暇，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欢喜与兴奋，大家虽然不知道鬼王宗发生了什么喜事，但这并不妨碍受其庇护的人们庆祝着，热闹着，就像庆贺新年一样。
山顶上视野开阔，目之所及之处皆是镇上似星光熠熠的的万家灯火。崖边有棵绑满了红绸的菩提树，树干粗壮，枝叶葳蕤，坐在树下喝点小酒赏赏夜景却是再合适不过了。但实际情况却是……
秦无炎端坐在烤架前，双手并用，左右开弓，但他烤乳鸽、撒调料的速度似乎都赶不上碧瑶开吃的速度。眼看着一旁桌上的骨头几乎堆成小山，而她好像还没吃饱的样子，秦无炎皱了皱眉，虽然这鸽子小小一只还不够塞牙缝，可十来二十只分量也是挺足的，不由得有点担心她撑着，于是他轻咳一声，试图转移注意力。
“碧瑶，光吃鸽子到底寡淡了些，况且今晚夜色不错，不如小酌几杯？”
碧瑶闻言囫囵吞下口中酥脆鲜嫩的乳鸽，明亮眼眸里雀跃着兴奋，“这主意不错！都有哪些酒？要是不好喝，我可不买账！”
“放心，你素日里爱喝的都有。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似乎被她一脸酒鬼的馋相给逗乐了，秦无炎忍俊不禁，倾身勾了勾她的鼻子，“你啊，也不见得酒量有多好，酒品也有待观察，可怎么就跟嗜甜一样好酒？”
“喜欢喝酒怎么了？”碧瑶撇撇嘴，皱了皱鼻子，立马反驳道：“我也没别的什么爱好，还不许有点口腹之欲了？就我这胃口，你还担心以后吃穷了不成？”
“那不能够！你喜欢的想要的，自然是排在第一位。就算真吃穷了也没关系，大不了砸锅卖铁，或者到街上表演胸口碎大石、脑瓜撞墙什么的也行，总之无论如何也不能委屈你就是了。”
“打住！不嘴遁你就皮痒了浑身不舒坦是吧？我不介意现在立刻马上给你松松筋骨！”碧瑶边说边擦干净手，拳头捏得咯吱作响，那气势完全可以用彪悍来形容。
见状，秦无炎干笑两声，一溜烟跑得飞快，“对不起！我错了！你等着，我很快回来！”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家伙幼稚起来跟个小孩子似的？难道说我睡了这三年还错过了什么？”碧瑶无奈摇头，虽然嘴上一阵嫌弃，唇角翘起的弧度却是怎么也压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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