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灾有之,人祸也没少。
贾凡所在的学校是市重点高中,素来以治学严谨、学风严肃闻名,考进来的学生本就是成绩拔尖儿的,学校里的老师们又个顶个儿的古板又较真儿,严厉又铁面无私。那会儿各个高中都有体育、艺术特长生,在贾凡他们学校则人数非常之少,不少老教师带着厚瓶底的有色眼镜偏激地认为"玩物丧志"。
在这样的教学环境中,贾凡头顶着年级前几名、优秀干部的沉重光环,受到的折磨远多过风光。
自小浸淫在声乐艺术的环境中,初中时也没隐瞒过自己这项特殊才艺,结果一进高中贾凡就立刻发现势头不对,回家跟父母一商量,决定高中三年隐藏起其音乐儿童的真实身份,混迹于人群中专心做个平凡的麻瓜三好学生。
结果成功隐藏了两年的真实身份,就这么轻易地被转校艺术生铜镯给撞破了。
那天贾凡照例由母亲撑腰跟班主任请了假,谎称家中有事,然后匆匆跑去参加市里一个歌唱比赛的复赛。
本就不是什么大赛,贾凡参加纯属为了丰富经验,最后轻轻松松拿了很好的名次。
结束以后,贾凡心情愉悦地往外走,结果一眼就看到了铜镯。明亮的走廊里,铜镯在人群相反的方向,倚着墙耐心等着,一见贾凡,立刻笑开了花。
贾凡仿佛见了一个朋友,正准备冲上去追究上次被"陷害”的事,结果却被铜镯占了先机
铜镯你唱得真好,我凡哥唱得太棒了!
他笑得太过荡漾,夸奖得又过于直白火热,竟一时噎得贾凡哑口无言。
铜镯摇头晃脑地学着贾凡唱歌时的台风,嘴里哼着贾凡的演唱曲目,猛地一抬手
铜镯这歌儿可真好听
贾凡一边觉得眼前的帅气男孩欠儿起来实在可气,一边又被他逗趣的模样惹得忍俊不禁。
在铜镯笑眯眯地自我介绍之后,又抛出了当日第二欠打的话题
铜镯对了,贾凡,你怎么瞒着大家来参加比赛呢?那天回去以后我问了同学,大家说你学习好、人缘好、性格好,怎么一个人都没提你唱歌这么牛呢
贾凡的脸立刻就红透了,当下便出于老实孩子的本分乖乖地一五一十全盘交代,最后还不忘嘱咐,拜托铜镯替自己保密。
铜镯坏笑着,威胁说那得看贾凡大哥的表现啦。
贾凡露出一副"真是拿这位没辙"的表情。
现在想想,铜镯好像就是从那时起在心里形成了自以为占主导地位的假想。
铜镯为人爽朗外向,又逗趣可爱,贾凡其实很喜欢和他在一起。二来,由于长期伪装,贾凡虽然脾性好、朋友多,但其实在学校里一直没有音乐上的伙伴,铜镯也是初来乍到,又属于校园内"少数人群"。铜镯虽然嘴里跑起火车来看着很不靠谱,但在专业上面却很用心,他无意撞破了贾凡的秘密,反倒也使贾凡有了出口。
总而言之,大概因为血液里流淌着相似的天赋相似的爱好,打那以后二人迅速地成为了朋友。
铜镯父母都在外地,自己一个人在学校附近租房住,家里有一架老旧的钢琴,贾凡顺理成章地成了铜镯家的常客,在以成绩为重的兵荒马乱的高中生活里,二人一个不甚在乎成绩、一个对繁忙习以为常,他们奢侈地挤出许多时间,一起弹琴、唱歌、学习或是看碟片,向来助人为乐的贾凡并不吝于将时间花费在帮铜镯补课或是陪铜镯练歌上。
兴许因为与梦想这样宏大的词汇沾亲带故,那段时光里即便极为琐碎的细节,都仿佛闪着钻石星子般熠熠的光
铜镯随口哼起一段家乡的民歌,面容生动而快活,好奇宝宝贾凡急忙抓耳挠腮地追问
贾凡你唱的是什么
铜镯狡黠一笑,嘴角与眼角都有着讨人喜欢的弧度,他凑到近前讨打地说
铜镯你叫声哥,叫声哥我就告诉你。
贾凡眨巴眨巴眼睛,然后居然就真的央求道
贾凡铜镯哥,你快告诉我吧
铜镯觉得自己的舌尖尝到了一丝甜,那种感觉分明只是大脑皮层产生的幻觉,却让他一直记到如今。那时他理所应当地享用贾凡的好,从不认为自己会是难以抽身的那一个。
少年人总是既敏感又迟钝的,素来胆大心细者如此,素来稳重妥帖者亦然。在贾凡温柔的眼眸和神情里,在铜镯嘹亮的歌声和笑声里,属于他们的那段岁月被一只无形的手毫无章法地拉扯着。
多年以后他们仍然常常回忆起那些片刻,曾经以为是因为其美好和深刻,后来才意识到,这种关于同样一件事的反复不断的提及,不过是因为没能及时翻新,不过是因为他们所拥有的回忆,实在少得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