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快,快起来,早朝要误了时辰了!”
文秀清悠悠转醒,就瞧见侍童端了盆水,手上拿着擦脸的帕子,脸上一脸急不可耐的表情。
他拿着帕子随意的擦了擦脸,慌忙披了件衣服,便匆匆坐上了马车出门了。
好在昨日未拆发便睡了,虽有些零星的碎发,但整理几分也不至于殿前失容。脸色有几分憔悴,想是这几日饮酒有些过度了。
顾韶华信上之言字字诛心,现在想起心中仍是气愤难平。
她竟然说让他放弃复仇,不要与容相再争斗?
虽说是为了他好,但阿远不是别人,是他的弟弟啊,他哪怕只有一口气,也会拼死为他复仇。
他曾经承诺过她,若她有一日遇到困难,可拿着红玉镯来找他,他必倾毕生之力助她得偿所愿。
她差人送了信和镯子来竟然是让他辞官回乡?他大仇未报,此时若回乡,岂能心安?
说到底,他在她们这些贵人眼里到底也只是颗可有可无的棋子,用着趁手时,便多用几次,将他的价值榨干了,不趁手了,便弃若蔽履。
他的弟弟死了,她非但不帮他一起对付敌人,还劝他委曲求全,苟且偷生。
他可真是看错她了,什么朋友,在她眼里她是高高在上的主子,他们不过都是奴才。
“吁——”
“大人,到了。”
“嗯。”
他微微收敛了情绪,又理了理发冠,端出一副清高无双的样子,便缓缓走下了马车。
宫门口的小太监早已经守候多时,看见他便一脸急色的跑了过来。
“哎呦,文大人,您可来了,大人们都等候您多时了!”
“嗯,走吧。”
他一向严谨守时,此时看见这太监急色的样子也未作多想,只当是大人们等的急了。
七拐八拐的走过一座又一座回廊,他才惊觉不对。
脚步停了下来,小太监不见来人跟上来,回头就瞧见文大人正停在那里,警惕的看着他,
“公公所领之路并非大殿的方向,可是公公记错了?”
这文大人莫不是误会他别有所图?
“大人,没错没错,大人们现在都不在大殿。”
“不在大殿?”
议政不在大殿那在哪里?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是的大人,大人们啊现在都在朝华殿。”
朝华殿?!他心里咯噔一下,前段时间得了消息说她被明东篱通缉,躲到长门山去了,依着喻鹤洲那性子,定是又把她绑回皇宫,交给明东篱,等着处置呢。
那些老臣以前哪怕再过分,也不会逾越底线,今日竟全部聚集在朝华殿陈罪,这也算历朝历代头一遭了,她可真是厉害。
心里如是想着,脸上也不觉多出了几分笑意,今日朝华殿这热闹,他不仅要凑一凑,还要借机参她一本,以报她前几日的来信之仇。
“劳烦公公继续带路吧。”
“是。”
小太监福了福身,便又继续往前带路了。
约摸着走了半个多时辰,才隐隐约约听到大人们的争吵声。他以前竟然从未察觉到,她住的朝华殿竟然这样偏远。
“大人,到了。”
小太监将他送到,便退了下去。
他再次整了整仪容,便朝着那互相争论喋喋不休的人群里走了进去。原来是乐枫大将军与御史台的人在吵架,这可真是精彩。
有眼尖的某位大人瞥见了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太好了,文尚书来了!”
他紧紧的抓住了文秀清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痛诉:
“文大人,您快去劝劝陛下吧!”
他倒是聪明,知道他与陛下有几分情分,他一来,便急着推他出去。不过,他刚才是说,陛下?陛下来了,可真是稀奇,陛下也会来朝华殿?
“大人要我劝什么?”
他总要问清楚事情,才知道该怎么做。
“原来文大人还不知道,也怪老夫唐突了,还未来得及跟大人说。”
“是,是那位,那位昨个儿在长门山去了,陛下自昨日从长门山回来进了朝华殿后,便一直没有出去过,今儿竟是连早朝也罢了。”
说完又是一番痛哭流涕,诉说自己的忠心与不易。
后面的话他一句都没有听进去,耳边只有那句,那位去了,朝华殿的那位还能有谁?
是,是顾韶华?!
不可能,不可能,她几日前不是还好好的,怎的他几日不出门,就......这绝不可能!
他脑子一热,不管不顾的便一头扎进了殿中。殿外的诸位大臣虽有震惊,却更多的是敬佩。
这文大人果然是好胆色,普天之下也只有他敢拼死劝诫陛下了,如此高洁,实乃天下诸臣表率,我辈楷模。
文秀清可不是想当什么贤臣,他只是想进去看一看韶华,想看韶华平安坐在那里,而并非是他们口中的去了。
她那样狡猾的女子,不是应该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一辈子祸国殃民,魅惑陛下,他都准备好半书房的奏章,打算弹劾她一辈子了,她总的给他机会吧。
他走了进来,殿内空空荡荡,视线扫了一周,还是没有找到那抹狡黠灵动的身影。
他记得,从前他每次来韶华殿看她的时候,总能看到她懒散的坐在地上,倚靠着朱红色的大门,哼着小曲,嗑着瓜子,眯瞪着眼睛偷偷瞧他。
他还因着此事笑话她多次,说她没有一丝贵妃的气度。
她也不恼,看见他来了,便笑盈盈的测过身,慢悠悠递上一杯茶水。
而现在那地方,坐着明东篱。
那平时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帝王此刻散乱着头发,眼神空洞,一脸的疲惫。
他手中紧紧握着一只已经发黑的金坠子,鲜血顺着手心慢慢的流出。那金坠子上的样式,他依稀认得,是宫中高品阶妃子常用的款式。
普天之下,能让明东篱如此模样的也就只有顾韶华了。
直到此刻,他才相信。她,是真的去了。
眼前突然一片漆黑,身子在风中晃了几下,他很想上前去问问陛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双腿好像灌了铅一般,无法再走动一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是恨她,可他希望她活着,活的长长久久。
他昨日还摔了她的镯子,她想必是气极了。此时,定然是不愿意见到他。
镯子?对,他得赶紧把镯子还给她,有了这镯子,兴许她就不生气了,然后从殿内笑嘻嘻的走出来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骗他的。
想到此处,他便冲向殿内,只是还未进殿,一把明晃晃的剑就递入了他脖颈间。
“再靠近这里一步,朕就杀了你!”
年轻的帝王一改脸上的颓废,猩红的眸子里透着杀气,如豹子一般飞速出剑。
韶华的所有,他都不允许任何人再沾染。
文秀清没有后退,眼中亦没有畏惧,反而挂上了一抹讽刺的笑。
“真是可笑,陛下您前段时间不是还要废妃,怎么今日竟如此深情?”
“陛下大可不必如此这般惺惺作态,您想要的不是都已经得到了吗?”
他虽然不在后宫,但对于一些事情也是了解的,顾韶华若是有刺杀明东篱的实力,又何必被困在宫中数年。
明东篱与她十年相濡以沫之情,竟抵不过别人几句只言片语,他对她所谓的宠爱也不过如此。
顾韶华那个傻女人,天生就是个倔强的主儿。她认定的人,认定的事情,一辈子也不会改。要说她找人刺杀明东篱,意图谋反,他是怎么也不会相信的。
她这一辈子,干什么都是围着明东篱转,别的人,别的事在她眼中都没有什么区别。
可如今,这个她深爱着为之付出所有的男人竟然怀疑她有谋反之心,还用尽龌龊手段逼迫她,一步一步将她送入黄泉,真是可笑啊!
他笑着笑着竟然笑出了眼泪。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陛下如今怎的如此荒唐,哈哈哈哈!”
这无疑刺中了明帝的痛处,明明是顾韶华一开始就存了不善之心留在她身边,明明是顾韶华一直都想杀他,明明......
他这个帝王,被人在眼皮子底下耍的团团转。
“她是西川的奸细,这些年处心积虑呆在朕的身边,一直想要杀了朕,她从未爱过朕!”
他想要拼命的说服自己,告诉自己他没有做错,可是每说一句心里都会如撕裂一般的疼痛。
他其实从来都不懂什么爱与不爱,他只知道他想要的都会尽数抢来,伤害他都要通通毁掉。
但是男女情爱之事从来都是复杂的,哪是那么容易就说的清?
“哈哈哈哈,奸细?”
文秀清好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突然又哈哈大笑起来。
“若是奸细,怎会十几年如一日陪伴在陛下身边嘘寒问暖,裁衣做饭?若是奸细,怎会在陛下危难之际不离不弃,生死相依?若是奸细,她为何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杀你,却一直迟迟未动手?陛下你问问自己的心,顾韶华真的是奸细吗?”
“可她......的确身份不明,朕怎么都查不到她的来历。”
文秀清蹲了下来,用一种近乎同情的目光盯着他。
眼前这个高高在上,将万物尽收于眼底的帝王,有着颠覆一国的聪明睿智。但此时,却因为无端的怀疑和莫须有的罪名亲手将挚爱送入绝路,真是可怜而又可悲!
“谁说韶华来历不明?她.....是这天上的仙女。”
落日的余晖映在他温润如玉的面庞之上,一想到那个巧笑倩兮的女子,他缀着点点星光的眸子便溢出如水般的温柔。
“他下凡来救你我于水火之中。如今你我疑她、伤她,她自然要回到天上去了。”
说的此处,文秀清捂了捂心口处,怀中还藏着红玉镯碎片,若说明东篱明着伤害顾韶华,还犹可原谅,可他是真的罪无可恕。
说到底,他不过是怯懦,不敢直面容家,就把阿远的死全部都推到了顾韶华这么一个弱女子身上,孤立她、冷落她、怨恨她,暗地里伤害她。
但仔细想想,她与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的仇人从来就不该是她。
整顿了衣服,又收了收眼泪,他缓缓的起了身来,甩了甩袖子便绝尘而去。
现在还不是伤心的时候,他才不会像明东篱如此虚伪,明明伤顾韶华最深的人是他,直到此时,他却还在为自己找理由,企图为自己开脱。
他还有仇要报,他得爬起来继续对付容家,容家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等到有一日容家彻底垮了,他就好好听顾韶华的话,远走他乡,寻一处无人知晓的地方,粗茶淡饭、青衣素面,了此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