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东篱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了长门山,此时长门山已是一片狼藉,不复往日之盛景,那些江湖人已经被卫兵们控制住,他们各个都面露不善,死死的攥着手里的宝贝,警惕的看着周围的兵士,还有几个受了重伤的在哭天喊地的嚎叫。
断垣残壁之上缀着斑斑血迹,残肢断节被炸的到处都是,黑乎乎、脏兮兮的活在泥土里,无数的乌鸦停在枝头,聒噪的叫着,整个长门山都仿佛炼狱场一般,一地惨状,无尽凄凉。
埋着“顾韶华”的那块地方早早的被收拾了出来,藕荷色罗裙也只剩几块碎料子,混着容金科的绿色玄纹长袍活在泥里,暗卫们捡了好久才拾出这几块破布。
散落在地上焦黑的断胳膊断腿还能勉强拼凑出一个容金科。
但是顾韶华,是真正的尸骨无存了。
没有人知道私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看着眼前这一片狼藉,也猜的出像容金科那般的浪荡子,岂会轻易放过顾韶华这么个美人,如今看着两人的衣衫料子都混在一起,正印证了心中的猜想。
只是,容金科距离私库如此近,尚且还能找到身体。
那顾韶华却是连一截断胳膊断腿都找不到,再联系着地上那些乱七八糟地炸药引线和碎片
看这样子,许是那顾韶华为保贞洁,将炸药绑在身上,一早就打算好了与容家少爷同归于尽。
明东篱的眼神平淡如水,他沉默着伸出手来抬起一块大理石柱扔到了一旁,一遍又一遍的在废墟中翻腾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翻开一处又一处的废墟,入目之处要么是已经焦黑僵硬的尸块,要么就是被乱石压的血肉模糊的肉泥,到底有没有顾韶华呢?到底哪个是顾韶华呢?他不知道,他宁愿相信顾韶华是因为嫉恨他远走高飞,也不愿意相信她被炸药炸的粉碎,甚至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有留下。
初时他还算有耐心动作小心翼翼,慢慢吞吞,但是当他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之后,彻底的崩溃了。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
他的两只手在混着尘土和鲜血的废墟中不停地挖着,指甲里浸着泥土,混着鲜血,在地上挖出一道又一道的血印子。
周围的暗卫看着陛下就这么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不停地挖着,却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拦。
他们知道,此时不打扰陛下才是最好的做法。他们这些人中有很多都保护过顾韶华,对这位娘娘说不上喜欢,但是也不算讨厌。
顾贵妃为人骄傲,好争强斗胜,在宫中惹出不少的事情。
但是,她也并不是完完全全的坏人,她虽然时常捉弄他们,耍着他们玩,可遇到危险时也不会像其他主子一样把他们扔下,任他们自生自灭。
顾贵妃,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她这种性子,若是在江湖,必然能活的快意洒脱,潇洒自如。可惜,她身在皇宫,还是那一人一下万人之上的宠妃。
这样一个骄傲、执拗的女子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任谁看了都会心痛。
明东篱的心头像堵着什么,不上不下的就这么悬在心窝,压的他喘不过气。
他不停地的捶着胸口,想把这种感觉压下去,但都无济于事。每次挖开一个废墟,这种感觉都会沉下一些,但当看到废墟中没有自己期待的那个身影时,这种窒息感就会变本加厉的重新积压而上。
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感觉浑身力气像被抽干,那种讨厌的感觉现在不仅仅是压迫着他,甚至开始撕裂他的心脏,搅碎他的期待。
痛,真的好痛,由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痛。
眼眶微微发红,大脑眩晕无比。他捂住痛的发麻的心口,靠在那里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顺着削瘦的五官落在衣襟上。
他终是,把最后一个至亲至爱之人也弄丢了,如今,成为了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
顾韶华,如果这是你报复我的手段,那么恭喜你赢了,你虽然尸骨无存,但我亦是一败涂地。
他将已经被熏得发黑的金坠子紧紧攥在手心里,企图压住心口的剧烈的绞痛,坠尖如锥子一般扎进了他的掌心,鲜血汩汩流出,让本来便已面目全非,鲜血淋漓的手又添了几道新伤。
容首辅此时也已经赶到,看着地上七零八落的尸体,他几乎快要昏厥过去。这个儿子是自己一手宠大的,从小到大都没吃过什么苦,到如今却落了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他们容几代人兢兢业业,尽心辅佐君王,未有丝毫偏差。到这一代,为了心爱的女儿能如愿嫁给明东篱,也为了保住容家的地位,他出卖了南凉皇帝,才换来如今容首辅的高位。
如今最爱的儿子惨死,这难道都是报应吗?是在惩罚他背主求荣,不忠不义的报应吗?
不,不是报应,这一切都要怪顾韶华,如果没有顾韶华,明东篱定会爱上锦儿,而自己的儿子也不会死。这个妖妇害死了他的儿子,他绝对不会放过她。
眼中闪过一抹狠戾,他跪在地上,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随风摆动,身子摇摇欲坠,背挺的笔直,似在请命又似在抗议:
“陛下,顾韶华那个妖精害死了老臣的儿子,还请陛下为臣做主,将顾韶华碎尸万段!”
明东篱斜睨着眼睛,一脸疲惫的看着眼前这个曾意气风发的老人此时头发散乱,一派萧条的样子,觉得十分好笑。
容首辅与他争了那么多年,最终还不是两败俱伤,他丢了顾韶华,而容首辅也搭上了儿子的命。
“碎尸万段吗?呵,已经如你所愿了,朕的贵妃如今连条胳膊连条腿都找不到了。”
明东篱阴恻恻的看着他,笑的格外阴森,让容首辅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但他还不肯就此作罢。
“那么请求陛下处死文秀清、乐枫等一干顾韶华同党,莫寒了我们这些老臣的心!”
又在威胁他吗?容金科何德何能,能让那么多人抵命。
天知道,当他看到容金科与顾韶华死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有多膈应,多恶心。他不敢去想他们死前发生过什么,他怕自己会承受不住。
从此以后他就要在那冰冷的龙椅之上孤零零的度过余生了,等待他的将是无尽的孤独和寂寞。
“都不重要了。”
现在对他来说,好像一切都不重要了。
“刷——”雪白的剑光在他眼前一闪而过,污浊的血液从容首辅心脏处喷涌而出,飙了明东篱一脸。
容首辅怔愣的看着眼前这个如从地狱中走出,身上没有一丝生气的帝王,到死都不敢相信明东篱会为了个女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对他动手。一旦他死了,他的那些部下必会叛乱,天下学子也会指着明东篱的鼻子骂他是个色令智昏的昏君。
“呲——”又是一剑狠狠地刺了他的腹部,他使尽了全身力气,紧紧地握住明东篱的刀刃,与他僵持着,破口大骂道:
“明东篱,你这个......昏君,你不得好......”
明东篱面无表情的旋转剑尖,甩出一道又一道的剑光,将容首辅的身体搅的血肉模糊,他瞪着一双大眼一瞬不瞬的盯着明东篱,不多时便倒了下去,没了生息。
他此生,终究是失算了。万万没有想到,容家竟然会败在一个女人手里。
天空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明东篱仰起了脸,任由雨水拍打在脸上,洗涤尽心底的痛楚。
雨越下越大,将残璧上的血迹冲刷的干干净净,混着雨水顺着废墟流出。
黑色的素服被雨水浸透,他头发散乱,披在肩头,直直地立在雨中,如一尊雕像一般,始终未挪半步。
东弈灭国,长歌拜师,浮生殿大开杀戒,灭南凉建东篱,他一步一步走到今日之高位。
他曾以为报仇、坐稳帝位便是此生唯一之追求,所以不计代价的去追逐金钱和名利。
可回过头去想想,这一路上他付出的代价不比得到的少。身边之人一个接着一个的离去,现在,就连顾韶华也走了。
这条锦绣大道,他走了半生,痛了半生。到最后,终究还是孑然一身,孤苦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