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落知寒近,山烟涵树色。
暮山千点,翠林如海,苍黛凝重,白云山雾海。
穿过雾海苍林,雾渐渐的稀淡,山谷前,幽幽地飘来一阵清风,雾纱被卷起一角,露出眼前的宁静。
浓翠蔽幽径,竹屋宿花影。药院滋苔纹,清溪伴荷莲。清浅的山涧里成片的荷花随清风摇曳,一条木廊弯沿至池中央,一座凉亭立于荷花池上,轻纱飞扬,隐隐约约间,亭中似乎有一名女子。
阿菁好奇地跟在晓星尘身边,站在岸边望着池中央亭子里背对着他们的那名素衣女子。
魏婴心神一怔,那道身影,划过苍凉的心痕,温柔缱绻,这份对她的执念让回归的魂隐隐作痛。
隐隐青竹,脉脉红莲,深深院亭,曾经的诺言,她一人替他们两人完成,他食言了!
当归谷?
缘是山中晶莹雪,世外仙姝寂寞林。
流光影,罗袖轻裘,眉浅澹烟如柳,白皙精致的指尖轻抚手中的笛子,心剧痛。
情绪被牵动,脸色越发苍白,握紧笛子不由咳嗽起来。
一滴泪,坠落万丈红尘,在这个莲花盛开的季节,凝成荷叶上相思的露,却终是再找不到归宿,只余破碎的梦。
魏婴心口骤然一痛,那样绝望悲痛的样子不应该出现在她身上。
笛身突然一颤,轻得仿佛从未出现过。可是江楠却感受到了,心神骤颤,颤抖着轻抚笛身,小心翼翼道:“是你吗?你回来了吗?”
良久,笛子都再无反应。
望着陈情,笑容悲凉。即使她知道不可能,却依旧期待那人的魂魄也被陈情所护在笛身,哪怕是一魂一魄,甚至一丝灵识,可终是一种奢望,如今,寻遍九州,都再无他一丝气息!
“阿娘!”
江楠闻言抬手急忙拭去眼角的泪痕,回头望去,见岸边的人一愣。
通过阿菁神识共情的魏婴同样愣愣的看着那个几乎是他幼时缩小版的男孩。
六七岁左右的男孩,一张带着稚气的白皙面庞如一块没有任何瑕疵的玉,眉眼如画,水翦凤眸,如黑曜石般澄亮耀眼的黑瞳,顾盼神飞,一袭蓝衣比这满池的莲花还耀眼。
江楠望着与那人越发相似的容颜有一瞬间的愣神,眼眸低垂,隐去眼底的伤。
那人从未曾穿过蓝色的衣服!
魏钰见江楠又看着他出神,穿过木廊,跑到她身边,扬头却发现她微红的眼眶,见她手中的陈情,瞳眸微暗,知她又想那人了,隐去眸底幽深,拉住江楠的手,抬头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清澈的眼睛像朝露一样。
“阿娘,舅舅回来了哦,钰儿悄悄告诉阿娘,舅舅还带回来一个漂亮的姐姐,”魏钰凤眸微转,带着丝丝狡黠:“阿娘,钰儿是不是有舅母了啊?”
江楠闻言一愣,抬头就见一袭白衣俊朗无双,清风温柔,荼烟轻扬的晓星尘身边跟着一名清秀的少女,两人并肩而来。
“钰儿又调皮了!”晓星尘温柔一笑,对着魏钰满是无奈和宠溺。
陌上君子,温润如玉。
“阿楠!”
江楠微微一笑,道:“星尘哥!”
对于晓星尘,她视为亲人,更是感激,若非他,她或许那日会带着钰儿去不夜天。
抬手揉了揉魏钰的小脑袋,看向晓星尘身边的阿菁,微愣。
她的眼睛……
天生白瞳,却也不至于看不见,可依方才她走来用竹竿的样子,又像一个盲人,她为何要装作看不见去骗星尘哥?
江楠娥眉微凝,审视地看着阿菁,她绝对不会允许威胁到星尘哥的人在他身边!
“星尘哥,这位是……”
晓星尘温柔一笑,“她是……”
“仙女姐姐,我叫阿菁,是白衣哥哥的小跟班!”阿菁笑容甜美灿烂地笑道。
她知道江楠察觉到了她装看不见的事情,可知为何,从见到她起,就十分想亲近江楠,这种感觉很奇怪,却又莫名地欢喜。
江楠一愣,这样的笑容……明亮得如同浩瀚星海,她曾经见过,可是她没有保护好,最后还是如雾般消散了,如今成了她埋藏在心中无法泅渡的回忆。
“阿菁?”江楠温柔笑道:“很好听!”
阿菁微愣,看着江楠清丽动人的脸上温柔的笑容,心微暖,果然,这个姐姐和白衣哥哥一样,让人暖暖的!
后来,阿菁和晓星尘在当归谷住了下来。
这段时间,是阿菁从小颠沛流离以来,过得最幸福安稳的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里她最喜欢的反而不是晓星尘,而是每每都要缠着江楠,为此,还惹得魏钰总是吃醋。
江楠也发现了,不知为何,她对阿菁也很纵容宠溺。就像是透过那双眼睛,她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似的。
魏钰望着手中的剑,抬起小脑袋看向晓星尘。
“钰儿想说什么?”
魏钰抿了抿唇,在晓星尘温柔的笑容中终是开了口,问出了心中一直想问的问题,“舅舅,你……见过我阿爹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曾在阿娘的房间看到过那个人的画像,少年飞扬,朗月清风!可是他也曾悄悄出谷,世人都说夷陵老祖是邪魔歪道,罪大恶极。
晓星尘闻言微愣,心疼地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微微一笑,道:“钰儿,我虽只见过你阿爹一次,但我知道,你阿爹是一个极好的人,他爱你和阿楠,胜过他自己的生命。”
“可是,”魏钰抬头看着晓星尘,“舅舅,到底什么是邪什么是正?”
晓星尘心中一滞,仿佛回忆起什么,轻笑一声,对着魏钰缓缓道:“钰儿,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正邪之分,不过是人们心中的心魔而已,就好比你此刻手中的剑,它只是一把剑,救人还是杀人,都要看你心存何念,钰儿,善与恶,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钰儿,无论外界言论如何,那都是上一辈的恩怨,我不希望你活在仇恨中。”
闻言,魏钰凤眸一暗,平静的眸底却藏着暗潮汹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魅惑众生,“舅舅,你可放下了?”
晓星尘一愣,他,放下了吗?
“舅舅,你心中有执念,而我,亦如此!这把剑就叫它紫剑吧,这也是我阿娘的执念!”
云梦莲花坞,亦是她的执念!
晓看天色暮看云,尘散芳离,一念成殇。
“当归当归,当等一人而归,阿楠,你在等他?”
“是,我在等他,这是他的承诺,他会来的!”
“若是等不到,是不是就要一直等?”
“是,我会一直等,心里再装不下任何人!”
灵犀之延,怎能唯君缺席?他说过的一世,怎能半途而废?
阿菁神识中的魏婴闻言,心窒息般的钝痛,楠楠……
“不去看看他们吗?”
“不了,对于世人而言,世上已没有江楠这个人了!”
“此次离开,或许要很久了!”
“很棘手吗?”江楠娥眉微皱,担心的看向身边站立的晓星尘。
不远处,阿菁等在山谷出口。
晓星尘清浅一笑,摇了摇头,声音温柔,“我要去找那抹执念。”
江楠微愣,良久,眉眼轻扬,“星尘哥,是要去找宋岚?”
晓星尘笑而不语,“阿楠,我们该启程了。”
“星尘哥,保重!”
清风清逸,一袭白衣风华,温文而雅,净玉无暇。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江楠心神微远,明月清风晓星尘,本欲起身离红尘,奈何明月落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