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记得1914年8月那个弥漫着焦糊味的清晨。金黄的麦浪本该在阳光下泛起涟漪,此刻却像被恶魔的巨手揉皱般东倒西歪。父亲留下的怀表在我掌心发烫,表链上还缠着半截麦穗——那是昨天黄昏时,玛德琳笑着别在我领口的。
"吕克!快看北边!"让-皮埃尔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我抬头时,远处的树梢正腾起十几只惊鸟,铅灰色的云层下,某种金属的嗡鸣声贴着地面爬来。
战壕里的烂泥突然开始跳舞。米夏尔中尉的铜哨刚滑出嘴唇,整个世界就在硫磺的咆哮中颠倒。我的右耳撞在木桩上,潮湿的泥土灌进领口。当视力恢复时,战壕前沿的沙袋墙已经变成漫天飘洒的麻布碎片。
"机枪手就位!"米夏尔的吼叫混着此起彼伏的咳嗽。我摸索着找到那支M1889步枪,枪托上还留着新兵训练时刻的十字划痕。让-皮埃尔正在给弹夹填子弹,他颤抖的手指让黄铜弹壳叮叮当当滚进泥水里。
铁丝网在晨雾中显形时,我数到第三十七个灰绿色身影。他们像机械傀儡般踩着整齐的步点,平顶盔在朝阳下泛着冷光。我的食指扣在扳机上,忽然想起三天前在迪克斯迈德村外看到的那个德国兵尸体——他口袋里掉出的家书上沾着矢车菊花瓣。
"开火!"随着米夏尔的命令,战壕瞬间迸发出橘红色的火舌。我的肩膀被后坐力撞得发麻,硝烟在齿缝间凝结成苦涩的硬块。让-皮埃尔突然发出母鸡被掐住脖子般的怪叫,我转头时,正看见他的钢盔像熟透的南瓜般炸开。
腐烂苹果的气味在战壕里弥漫。我机械地拉动枪栓,滚烫的弹壳掉在让-皮埃尔尚未冷却的手背上。两百米外的麦田里,有个德国兵捂着肚子在麦茬间翻滚,他的哀嚎穿过枪炮声,竟和玛德琳分娩时的叫声惊人相似。
当迫击炮弹落在指挥所上方时,米夏尔正在用绷带捆扎血流如注的左腿。冲击波掀起的泥浆里混着暗红色的肉末,他的铜哨挂在我脚边的木桩上,哨口还在往外渗血。战壕开始坍塌的瞬间,我抓住半截断梯,指甲缝里塞满了带着血腥味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