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凌浩听着外头雨声:“我已命人整理好府中产业,五十万两是能凑齐的,待我平安到达邺城后,七弟便依计划行事。”
修海东示意余景递给修凌浩一个匣子,修凌浩不明所以,打开竟是一摞银票,不免讶异:“七弟这是?”
修海东面色平淡:“若非臣弟身体不行,此行该是臣弟去。但臣弟无法替二哥去,便只能在别的地方出力。这四十万两是臣弟这几个月靠着运气积攒下的,只愿二哥放心去邺城,不至于在银钱上犯难。”
修凌浩心里难免震惊,他能凑齐五十万两是跟修海东撒了慌,哪用得着整理府上产业,五十万两于他而言轻轻松松。
他只是不想让旁人知道他的家底,但他没想到修海东竟能送他四十万两。
修海东的情况他再清楚不过,在宫中时全靠父皇的赏赐过活。出宫立府父皇也赏了不少铺子与田庄,但这四十万靠这些铺子与田庄是万万不可能。
“你沾了印子钱?”
修海东默认:“二哥放心,只此一次,臣弟已全身而退。”
修凌浩这才放心些许,放印子钱的风险太大,一不小心便血本无归。
修凌浩将匣子合上,神色肃穆:“七弟之心二哥明矣,如此大恩,二哥日后定结草衔环相报。”
修海东摆摆手:“臣弟帮二哥是看中二哥品行端正,大皇兄心思狠毒,三皇兄空有仁善之心,却无治国之能。天下若交给他们,东临必遭大祸。唯有二哥心思通透,心系百姓亦有能力把持朝纲。只有二哥坐上那个位置,东临才能继续昌盛。”
修凌浩握紧了匣子:“二哥定不负七弟所望。”
从恒王府出来,修凌浩命人架着他的马车先回府,而自己换了一辆普通没标识的马车,让常随忍冬驾车。
因雨势过大,稍远一些本就看人不真切,忍冬又带上了草帽,遮挡了半张脸,所以无人能认出忍冬
修凌浩让忍冬驾车去了戴府,马车停在戴府外墙。
忍冬确认了一圈禀报修凌浩:“殿下,四下无人经过。”
修凌浩不顾风雨,站在马车前室遥望戴府那座两层阁楼。
那是戴府唯一一座双层楼台,是戴雪晴的明玉院。戴伯宇坐上礼部尚书被赐府邸后,幽州张氏便专门派了匠人来,给戴雪晴建了一座极具南方特色的明玉院。
忍冬连忙撑伞为修凌浩挡住落雨,修凌浩觉得有些遮挡视线,伸手推了推忍冬的伞。
风雨无情,霎时间便打湿了修凌浩的前襟。
二楼露台上,有一纤瘦身姿,独自撑伞立与雨幕中。
修凌浩双睫颤了颤,即便隔着重重雨幕,他仍能一眼认出戴雪晴。
水青色纱衣随风而动,下裙摆被雨水打湿飘逸不在。戴雪晴遥遥望着远处的修凌浩,谁都不必说话,心中却已通达。
此去艰难险阻,去时不得留言,归来也不能告知。
戴雪晴等了许久,自她得到消息,便一直在等,她心中知道,修凌浩会来。
两人就这么相望,雨幕模糊对方的身影,天地间唯余风雨凄凄。
戴雪晴转身回了阁楼,片刻正对着修凌浩的那扇窗被推开,戴雪晴坐在窗内,抬手抚琴。
修凌浩感觉不到风雨吹打在身,那飘渺的琴音如有生命般,丝丝缕缕钻入身体,绞缠着他的血肉,堵塞他的呼吸。
曾经这绝妙的琴音如蜜糖般围绕,如今只能遥遥在望。
他也只能在这样的风雨天,跑来这里远远看一眼。
他也只敢在前路危险之下,跑来这里无声道别。
一曲毕,修凌浩只能走,他不能再耽搁。疏散邺城迫在眉睫,他也没有留下的理由。
戴雪晴眼瞧着那辆马车消失在雨中,回过神来泪水已布满全脸。
手中不自觉的用力,琴弦勒出一道道血痕。戴雪晴愣愣看着手上的伤口,晶莹的泪珠滴滴掉落,与血液混合。
他们两个,只能如此了。
只能隔着漫天风雨,一句话也不能再说。
这不怪别人,只是他们二人所求甚多,而对方都无法满足自己,所以只是个相逢不识的下场。
“早知道,便不喜欢你了……”
几声惊雷落下,戴雪晴痛哭出声。
她只敢在雷声掩盖下,为自己痛快哭一场。
除此之外,她要顾及自己的形象,任何时候都不能失仪。
她还有阿媛,还有幼弟,任何时候,都不能折损她戴家嫡长女的身份。如此,才不会让阿媛和幼弟被旁人低看了去。
修凌浩离开上渊城的第二日,戴雪晴发了高热,卧床不起。
戴媛冒雨去了戴府,本就是去探望戴雪晴,但被戴伯宇拘在前厅耍了一顿威风。
戴媛不与他一般见识,为的是戴雪晴与戴晟睿日后不被人诟病。
坐在下首眼观鼻鼻关心,对戴伯宇的“长辈”说教充耳不闻。终于,戴伯宇说累了,才放她去见戴雪晴。
戴雪晴刚喝完药,病恹恹地靠在床头,见戴媛来了,强打起精神:“这样大的雨,阿媛何必亲自来。”
戴媛摸了摸她的手,摸到了几条细浅的伤口。指尖冰凉手心带汗,面色覆上一层薄红,呼吸短促且伴着气音。
发了烧必然头疼难耐,她却还在思虑戴媛淋雨。
她不说,戴媛也不多问,握着她的手:“听翠宁说,长姐昨日在阁楼抚琴。雨急风啸的,定然会受凉。”
戴雪晴敛下眉眼,语气不明:“小病,修养几日便无碍了。”
戴媛看出她精神不济:“歇会吧,省得头疼。”
戴雪晴摇摇头:“阿媛好不容易才回来,多与长姐说会话吧。”
戴媛捏了捏戴雪晴的手,扶着她躺好,安抚道:“连日大雨索性也无事,我便在长姐这住下。长姐好好休息,我就在这陪你。”
说完脱了鞋子翻入床内:“我陪着长姐一起睡,待精神好些了,咱们秉烛长谈都行。”
戴雪晴侧身面向戴媛,拉起身上的薄被给戴媛搭上,欲语泪先流:“阿媛……是长姐让阿媛操心了。”
她无数次梦见这个场景,小阿媛像个团子,嬉笑着跑进她的院子,鞋子胡乱地甩开,一鼓作气钻到她的床上,故作可怜地求她,让她留宿。
她的胞妹,她的阿媛,本该在自己府上,被呵护着长大,变得骄纵跋扈。
而不是现在这样,一举一动都无半分稚气,言语之间尽为他人考虑。
在自己家中却小心翼翼得如寄人篱下。
戴媛抚去戴雪晴的泪珠:“睡吧,睡醒了就不难受了。”
她不知道戴雪晴怎么了,也不知该如何安慰,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陪伴。1
姐妹情深,感人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