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月凉胜冰。透过窗户的,是破碎的斑驳,窗外是无数阴灵在哀嚎,在凄凉的夜中含冤带恨,却不得申报。
趁着夜深,我去厨房拿起刀。那只藏獒睡在客厅冰冷的地板上,那么乖顺的样子——睡着的时候,它一副乖顺的样子几乎将世人欺骗。
它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走近。
我举起刀,在一片光晕的映衬下,刀的光亮不亮,有血迹斑驳——我想起了那片玫瑰花海的红,以及披萨身上红色的伤口。我仿佛被定格,久久无法做出下一个动作;刀在手,它在前,我只需一刀下去,便可慰披萨之灵。可是我下不了手——我害怕红。我怕身上沾染上触目惊心的红,害怕那一片红纠缠我一生。
一瞬间,我脑中闪过许多破碎的画面——爸爸的遗体,妈妈的自杀,窗户下地面的旋涡,花海下风吹过的衣襟;还有当初阳光下的烙痕,孤独街灯的无助,电影院门口的喧嚣,那对老夫妻——还有,还有纯白中带泪的红……我终是冲到厨房,放下了刀。 背对墙壁,我终于无声泪下——第一次,我允许自己哭——但这绝对也是最后一次。哭过后,我要振作,我要让一切有罪的人受到惩罚,我要向他们讨回一切!
趁所有人还没起,我去买来了一包老鼠药。我将它悉数混入那只藏獒的狗粮中——贱畜,你应该知道,畜生也应该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你先走一步,在地狱等你的主人吧!
看着熟睡的藏獒,看着沉睡的凌晨,那些漂浮的雾气迷濛,我忽然笑了——瞧,这个世界多会伪装,装得无辜而楚楚可怜,装得慈悲而善良无害。
太阳起,到黎明,我想,一切黑暗应该结束了。 那只藏獒终于是死了。那么,接下来,该轮到谁?苏扬平?苏远?还是其他? 我的爱,他们绝不会白死。但我知道,我从来是个无能的人,想要报仇,我真的无法靠自己。
我上网搜寻,结果全指向一个人——庞绎华。我才知道,锦城有这么一个响当当的人物。
他是锦城的王者,没有人清楚他的实力究竟有多强,但所有警察都要对他毕恭毕敬,他正大光明地贩卖着毒品,开着赌场。人们对他的评论是:年轻有为,心狠手辣。
既然他那么强大,对付苏扬平应该是轻而易举的吧? 压下心中的一切犹豫迟疑,我来到了利血酒吧。
利血酒吧是锦城最大最豪华的酒吧,也是治安最好的酒吧——只因为它的主人是庞绎华。据说,曾经有人在酒吧闹事,最后那人被庞绎华的手下当场打死,并且尸体被挂在酒吧门口示众,足足被挂了三天三夜。从那以后,利血酒吧成了锦城最清净的嘈杂之地。
酒吧里酒与空气相混杂的,是欲望的腐朽气息。没有烟味——酒吧不允许抽烟。服务生个个劲装束身,就如同黑夜白天不停穿梭的幽灵,或是从一个未知世界游荡而来的死神,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我心中生起莫名的恐慌——但我不能逃,不能跑,为了我失去的爱,为了我手中的仇,我必须勇敢。
我扫了眼酒吧,酒吧里形形色色的人,似乎游走在生与死边缘的游魂。他们就如同瓶中的酒精,被一点一点消失殆尽,最终一切香与臭都会从空气中消散,不复痕迹。
我……我想见你们老板。我走到柜台前,面对那彪形大汉,我的舌头不由有些打结。
他淡淡扫了我一眼,埋头只顾擦拭手中的酒杯。
我想见你们老板!我抬高音量。
你是我们老板什么人?他终于理睬我,开口是冷硬的语气——如同酒瓶中辛辣的烈酒。
我想见他。
哼,你以为我们老板是谁想见就能见的?他睨我一眼——眼中,是我再熟悉不过的轻蔑。
我要见你们老板!我努力告诉自己,不要生气,要心平气和。
小妹妹,你找老板呀?几个身着西装的人走来,痞气混杂着酒气在空间中爆棚,难闻至极。 我们都是老板。来,老板陪你玩玩?他们痞笑着,手竟向我伸来。
这是利血酒吧。彪形大汉一把捏住了其中一人的手。那人疼得直叫唤。
大哥,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几人见状,忙点头哈腰地赔罪。打扰了,对不起,对不起。他们落荒而逃,躲去了角落。
看样子你还是学生。彪形大汉继续着他的工作,就仿佛刚才那气势强硬地赶走一群流氓的人不是他。快走吧,利血酒吧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可是, 我已经来了,达不到目的,我绝不走。我要见你们老板。
我最后说一次,别在这儿找事,这是利血酒吧!他似乎是有些恼了。
我要见你们老板!我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杯,狠狠地往桌上砸去——碎裂的渣子星星点点,扎进了我的心。我一定要见你们老板!
你存心闹事儿是吧?大汉一拍桌子,震掉了桌上的碎片。兄弟们,按规矩办事!他音落,几个服务生边向我逼近。
按规矩办事——他们是要打死我吗?可是,我没做好准备,可是,我的事还没做完……
住手!忽然,人群外传来一声冷喝,震碎了浮在酒上的冰。 我只觉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袭来,随即我便被一片阴影笼罩。
老板!那几个大汉立即挺直腰杆。
你想见我?那人一身黑衣,衬得他英姿飒爽。跟我来。他转身往楼上走去。我略一踌躇,紧跟上去。
说吧,找我什么事。他坐下,我这才能好好打量他——衣服一丝不苟,泛着冷硬的棱角,正如他的脸。那是一张俊逸的脸,不带一丝感情——年轻,他太年轻了。
他忽然对上我的目光——眼神犀利,如同尖刃。我不喜欢被别人这样肆无忌惮地看。依旧是冷冷而平坦的调子。
我赶紧收敛住对他的打量,将目光投向别处。这间房的色调很暗,也全是冷色调。你……就是庞绎华?
他斜睨着我,不置可否。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你帮我个忙。
哼!他冷笑。我为什么要帮你?而且,你就用这样的态度求我?
我不是求你,只是请你。我深呼吸,对上他如鹰的眼——否则他想我怎样?难道要我卑微地跪地乞求他吗?呵,不——可——能!
他紧紧盯着我,一瞬未瞬。 哈哈哈哈!他突然大笑着拍手。你真是不怕死。你知不知道,我是庞绎华,这里,是利血酒吧!我从他的话中感受到了浓浓的狠戾与血腥。
正因为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不知为何,面对着这样冷冽的他,我的心反而平静下来,再没了丝毫畏惧。
其实,要我帮你,也不是不可能。他身体往后仰,手指在茶几上有节奏地敲打着。只要——你让我满意。
你想怎样?我不明地看着他。
他手指的节奏倏地顿住。他坐直身,眼中闪着不明的光芒。是不是,只要我帮你的忙,你做什么都可以?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忽然笑了。看来,这个忙对于你来说并不重要……
好!只要你帮我的忙,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坚定地看着他——只要报了仇,我便再无牵挂。
他似乎怔了怔。那你倒是说说,你想让我帮你什么忙?
报仇。
说说看。他饶有兴味地看着我。
苏扬平害死了我父母,所以我要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苏扬平……他若有所思地沉吟。我可以帮你。
我大喜。
但是——他的话锋突地一转,你必须先让我满意。三天后,晚上九点,来这里找我。
干什么?
你不是说做什么都愿意吗?怎么?不愿意?
我的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说,好。
三天后,我是不是要为报仇而付出某种代价?
出了利血酒吧,我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被抽干,我险些瘫倒在地。我不敢相信,我竟然活着出来了——我也忘了,一开始我是怎样进去的。
姓洛的!回到苏家,苏远暴怒地冲上来。一定是你对我的狗下了药,你这女人怎么这么狠哪!
我狠?我大笑——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苏远,在自己面前,不要去指责他人狠。
你!他一拳便要向我挥来。
远儿!你干什么!奶奶厉声喝道。我还没死呢!
奶奶——你为什么总向着这个外人?苏远急红了眼。我才是你亲孙子啊!
落落是我亲孙女!奶奶掷地有声地说着,拉着我上楼。以后谁敢动落落,我跟他没完!除非我死了!你们听见没有?
奶奶,您这是说什么话?苏颖一脸人畜无害地贴上来。洛落妹妹就是我们苏家人,我们绝不会对她不好的。
最好如此。奶奶不愿再理他们。
我看着奶奶,几次张口欲言,却最终将一切咽下。
奶奶,你一定不知道你的宝贝儿子都做了些什么吧?奶奶,希望你别怪我。我不过是生活中被爱置于绝境的残者,命运没有给我光亮,所以我只有在黑暗中沉浮,捏碎一切摧毁我的爱的嶙峋。奶奶,你懂吗?
三天如约而至。 我终于如同痴傻愚昧的飞蛾,奋不顾身地扑向命运的火,想以身体为代价换取一抔灰烬。
循着记忆,我走上楼。楼道很幽暗,仿佛有一些冰冷的东西在沉睡,所以我不敢发出任何声响,我怕惊扰了它们,更惊扰了自己。
门虚掩着,有虚弱的光从里面透出来。要走进去吗?我开始犹豫。
为什么不进来。庞绎华冷冽的声音从光中渗出。我吓了一跳。
我推门进去。庞绎华正斜倚在床上,身着浴袍,胸襟半敞,露出了他精壮的肌肉,以及柔美的线条——在灯光的投射下,他隐没于一片柔和。我的心突突地跳着。
过来。他向我勾了勾手指。昏暗中,我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
干什么?我后退一步。
我似乎听见了他的笑声。怎么?怕了?反悔了?
我……我嗫嚅着,不知如何是好。
门就在你身后,如果你反悔了,那么现在可以走出去。
我呆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抉择——一扇门的距离。转身走出门,那么我将放弃我已逝去的爱,那么表示我要放弃那片血色的天地。如果现在我走过去,我就能以一种方式诠释一种代价的公平,可是我不知道那样我又将跌入怎样被动的境地。 放弃,还是沉沦?我真的迷茫了。爸爸,妈妈,还有披萨,你们能否给我一个指示,让我得以有一个前进的方向?
不知不觉,我竟缓缓的向前移动着脚步。我能闻到从庞绎华身上散发出的芳香,如此淡,却又那么浓。 我怎么能这么卑微地出卖自己呢?似乎有什么狠狠扎了我一下。我转身便跑出去——我依稀还记得门的方位。
洛落。身后传来庞绎华清冽无起伏的声音。我的脚步不由顿住了。父亲是艾落公司总经理,因诈骗罪被起诉,欠下高额债款,跳楼自杀。次日母亲离落服用安眠药……
够了!我冲过去,许久未见天日的伤痛被重新挖出,在阳光下无处遁形。你说这些干什么?你究竟想怎样?!我近乎疯狂地嘶吼着。
你不是要走吗?又回来做什么?他斜睨了我一眼。
我要报仇。我只觉喉间腥涩。我……只要你帮我报仇,我做什么都可以。
你想好了,不反悔?他戏谑地看着我。
不反悔。
他笑,一把将我拉至怀里。
天旋地转。 我竟然在那一瞬间看见了天空——令人眩晕的天空。
他紧贴着我。有心在杂乱地跳着——我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我思绪紊乱,只知道,这是命运,这是应有的代价。
你很紧张?他抬起我的下巴,与我对视着。他的眼似乎能穿透我。我最后问你一次,不反悔?
我木然地摇了摇头。爸爸,妈妈,披萨,我不反悔,我不会反悔。只为,天堂的你们。
他的眸子紧锁着我,四周的空气都凝固了起来。
良久,他猛地松开了我,走了出去。
世界彻底静了下来。尘埃在飞,空气在沸腾,但依然复活不了这世界的死寂。我开始明白了行尸走肉,我能感到无数阴灵在我身边游走,他们从我指尖穿过,他们在阴森地笑着——笑着笑着流出血泪,他们也在卑微地挣扎着黑暗与光。
庞绎华进来了。换上。他扔给我一件衣服,命令道。
我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我不喜欢重复第二遍。他皱了皱眉。更衣室在那边。给你一分钟。
我竟鬼使神差地听从了他的话。
看着镜中的自己——那是怎样一张脸啊,有表情,却仅剩木然; 有神色,却只有苍白。我想起了秋雨下枯败的叶,连水滴的声音都不“嘀嗒”。
这是一件素白色裙子——那么白,那么破碎狼藉的白,就像披萨的毛色,映着我的伤疤——我臂上的伤疤。我已不知道我有多少年没穿过短袖了——拜这烙印所赐,拜苏远兄妹所赐。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便只有长袖能掩藏住我的伤疤我的卑微——而很多年很多年以后,它就这样突然在空气中暴露。
我不明白庞绎华的用意——他真的是个很可怕的人。
给你三秒,你不出来我就进去了。庞绎华冷冷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
我看了看夜色下狰狞的烙痕——一向隐于黑暗的它,终究受不了日光灯的光华。
门被毫不留情地推开。 庞绎华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出来。他命令道。此刻的他已换上了一身黑衣,衣服四处熨烫得平整光洁,无一丝褶皱。
他往楼下走去。我只好跟在他身后。 酒色与喧嚣混杂着向我扑过来。
你带我去哪儿?我停下脚步,不肯再走。
还想报仇的话,就跟我走。他的脚步没有停留,似乎笃定我会跟着他,又或许是根本不在乎我是否跟随。
可我竟然一直很是乖顺地跟着他。酒吧昏暗的光打在我身上,我能感觉到被目光灼伤的烙痕在崩裂——它想回归它本应存在的黑暗。
庞绎华不停地向前走着,踏碎一盏盏路灯的残影。他一直不发一语。 夜色中无数腐朽绯糜的男女,在这不夜的夜晚,是我完全陌生的光景。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我停下脚步,指腹摩挲着龟裂却又平滑的疤痕。
我并没有叫你跟着我。他转过身,有冷风割过。一个懦弱的人,不配得到我的帮助。
你把话说清楚。我瞪着他。
他审视着我。突然,他走近我,毫不留情地掰过我的手。这是什么?他高举起我的右臂,烙痕在他强硬的禁锢下,无法挣扎。
你放开!我抬腿向他狠狠踢去,疼痛自趾尖蔓延开来,与手臂的疼痛交汇。
你连一个伤疤都不敢面对,还报什么仇?!第一次,他的语气中有了情绪的波动起伏。
谁说我不敢面对?你不想帮我就直说!
好,我给你三天。他松开我,背转过身,背影在梧桐影上结霜。如果这三天你一直穿着这件裙子,我就帮你报仇。
我有些诧异。好。我掩去颤音。好,三天为限。我忽然发现,他似乎很喜欢“三”这个数字。
后来我想通了我为什么会答应得那么爽快——因为正值暑假,所以我的狼狈我的卑微不会展现在太多人面前。
那夜和他分手后,我独自沿着冰冷的路灯走着。没有目的地,也没有方向,我只是想暂时将自己流放,流放在一个陌生的境地。
落落?身后忽然传来略带疑惑的轻唤。
我回过头,正对上许啸讶然的双眼。我掉头便跑。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跑。
夜色绯糜。我一直跑,一直跑,总感觉身后有什么在盯着我——但我知道,许啸没有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