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就刮起了大风,大树的头发被扯得乱蓬蓬。爷爷关了窗,无言地坐在藤椅上望着黑沉沉的天。天空压得很低很低,直压到心脏上,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男孩握着小石头,坐在床檐边无聊地摇晃着双腿,今天什么都没说,这样的天气,心里总是空落落的,连小石头也睡着了。
“嘎吱”一声,就是奶奶回来了,幸亏男孩赶紧跑过去用力扯住床单,奶奶才没被床单裹挟着推出门外。
暴雨终于落下来了,不安而又焦躁,男孩还是呼吸着湿热的空气,将小石头抵在胸口,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夜里,河水涨了上来,晃晃悠悠地漫过河堤,漫上街道,淹没桥面。所有东西碰到水都变成了海带!摇晃着波浪形曲线越长越高……河水漫过了三层的老式小区,敲破窗户淹进昏暗的房间里。男孩和爷爷奶奶的身影也在水中模糊起来。
楼道暗处蹲守着的庞然大物猛地惊醒,睁开泛着幽光的大眼睛,还来不及挣扎身体就已轻盈地漂浮起来。上升,上升,再上升,直飘进那扇窗儿里。庞然大物温柔地蹭了蹭男孩的脸颊,男孩醒了过来,惺忪睡眼与这双绿色的大眼睛相对……
原来世上真有大灰狼!
男孩揉了揉眼,大灰狼还静默地蹲在那里,似在等待着男孩。大灰狼的毛发在水中轻轻舒卷着,包裹住整个房间。
男孩走过去,趴上大灰狼的背脊,双臂轻轻环住它的脖颈,就像陷入无限温柔之中。
大灰狼只轻轻一跃就飞出了窗儿,越过大树,越过低矮的楼房,又越过高耸的楼房,再趟过平坦的田地,终于,前方,流光溢彩的霓虹灯光飞涌过来,轻轻吻过男孩的面颊又转身飞奔而去。
从小镇到这里已过了很久很久。男孩已熟睡了,大灰狼缓缓降落在大楼顶端,转头蹭了蹭男孩,男孩醒了,爬下大灰狼的背脊,站在大楼边缘,下面是万家灯火,明亮澄澈的一团团微黄像一颗颗星星掉下来,被大地轻轻接住了。
男孩心里涌上了什么莫名而又强烈的感觉,转头看了看大灰狼,迈出步伐,在大楼间缓缓降落。
先是看到了在母亲怀中尽情酣睡的婴孩——人之初,白纸一张,只需靠着本能的惯性前进,这是最原始也是最自由的状态。
又看到了戴着耳机,在人生夹缝处茫然无措的少年——既怀念过往,又没有能力抓住现在,更无法预知未来。一眼望不到的前路让他们既激动又焦虑。
再降落,看到了愁苦的中年,他们大概已忘了童年与少年,虽然已经有了把握现在的能力,但未来还是如雾中之山,过往又已如混沌,随着无时无刻变化的心情而改变形状,那时真实的感觉已无法找回。
快降落到底层了,看到满面皱纹的老人,他们已能一眼望见尽头,无需再为未来烦恼,现今的生活对他们来说也已趋于平静;记忆功能日渐衰退,但过往的回忆却奇迹般地清晰起来,并盘旋在脑海不肯离去。美好的回忆能使混浊的眼睛再放出一点光芒。但懊悔与难过,也常常会刺痛某根神经……
再往下,已碰到地面,至于地底还有什么,男孩无从得知,也无用心急。萦绕人类千年的迷底终会在某一天袒露在自己眼前。
此时大灰狼也已降落下来。
“大灰狼,我们回去吧,雨该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