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宁轩

暮色沉下去之后，星冥府邸的灯火便格外明亮。冷修洗过手坐到餐桌前时，老何已经把饭菜摆好了，今晚比往常丰盛些，多了一道红烧肉和一份菌菇汤。云华坐在对面，两人隔着暖黄的灯光安静地吃着。

星冥今天没回来，安静了不少。

夜深，她打开世界频道的发布界面，指尖在虚拟键盘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编辑。她凭着自己对天界的记忆画了一幅肖像速写——画完她看了两遍，确认和记忆里的宁轩一模一样，然后附上一行字：“寻人。如有见到图中者，请联系本人，必有重谢。”落款“冷修”，并附加自己在医院的坐标。

发布。消息很快被成千上万条其他信息淹没了。她盯着屏幕等了几分钟，没有任何回复，便关掉界面靠在沙发里。窗外的日光移过地面，她闭了一会儿眼，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冷修是在医院三楼的休息室里看到那条信息的。

准确地说，她本来没有打算再打开世界频道。那条寻人启事发出去已经好几天了，每天点开都是零回复，她已经开始接受这大概只是一个无用的念想。但那天下午云华在会诊室里忙碌，吉恩去对接药房那边的清单，休息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坐在窗边，窗外的日光晒得人昏昏欲睡。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世界频道的消息列表，打算把那条寻人启事删掉。

然后她看见了未读消息旁边一个小小的红点，数字是“1”。

冷修的手指顿了一下，点开。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个灰头土脸的小男孩，头发乱得像鸡窝，穿着一件大得离谱的外套，站在一个看起来像矿区的荒芜背景前。男孩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笑得龇牙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怎么总有人净添乱啊。

不知过了多久，休息室的门被轻轻叩响。不是云华——云华推门从来不会先叩门。冷修睁开眼：“请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颗小小的脑袋探了进来。是个看着不过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明显大了一号的灰蓝色外套，袖口卷了好几道，裤腿也长了一截拖在地上，像是从哪个旧货市场淘来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道灰痕，像是赶了很久的路没来得及擦。他扒着门框往里看了一眼，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冷修脸上。

然后他不动了。

冷修被这个小男孩看得有点莫名和眼熟，这不是在她消息发自拍的小男孩吗？

“小朋友，你找谁？”

小男孩没有回答。他慢慢从门后走出来，站在门口直愣愣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圆溜溜的，眼底慢慢涌上一层水光。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话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冷修被那个眼神看得心里一紧，关闭终端站起来走过去：“你怎么了？走丢了吗？”

“冷——修。”小男孩开口了，声音又软又哑，带着长途奔波之后的疲惫，但念那两个字的时候咬得很重、很准，“你是冷修吗？”

冷修愣了一下：“我是。你是……？”

小男孩的眼泪“啪嗒”一声掉了下来。他胡乱用袖口抹了一把脸，然后冲过来一头扎进冷修怀里，攥着她的衣摆不撒手，闷闷的声音从她胸口传出来：“……他妈的终于找到你了！”

“我看到那个寻人启事了！”宁轩在她怀里瓮声瓮气地说，“一看那画像就知道是你画的！只有你画老子画得那么丑！”

“丑你个头！那是我画得最好的一次！”

两人抱在一起，一个气得直抖肩膀，一个哭得直吸鼻子。休息室门口，吉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手里还端着准备送进去的甜品蛋糕，但他端着站在门外，进退两难，表情一言难尽。他沉默地后退了半步，把门轻轻带上了。

“……你们继续。”他在门缝里说了一声。

屋里两人完全没听见。宁轩从冷修怀里挣扎出来，抹了一把脸，指着自己：“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咱们一百年前那次——不对，按这边的时差可能也没那么久——反正就是我来接你回去，然后半道上出了个什么差错，昏迷醒来后我就变成这样了！小孩！我变了另一个模样！我说我不是小孩没人信！

“我一开始还想跟人说我是天上下来的上神，结果人家把我当脑子有病的孤儿扔到了救济站。我从救济站跑出来，发现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灵力，我什么都使不出来，就剩这副小孩身体。我想找你，可我连路费都没有，只能靠干活攒钱。矿星上的活只有搬砖打黑工！我搬了两年半的砖才攒够一张跨星域的票！”

冷修看着他那张嫩生生的脸蛋，努力憋住笑：“……所以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三年！三年！”宁轩比出三根手指，“我前两年一直在想办法找你，但是我这副样子，说话也没人信，顶着一张小孩脸到处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冷修的大个子’，人家都以为我脑子有病。”

冷修看着他攥在自己袖口上的那只小手，那只手瘦得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灰。她只是点了点头：“我也一直在找你。”

宁轩攥着她的衣摆不撒手，鼻涕眼泪糊了她衣袖。冷修低头看着这颗毛茸茸的脑袋，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你轻点哭，我衣服新换的。”

“你他妈还关心衣服！”宁轩抬起头，眼泪挂了一脸，又哭又笑地冲她龇牙，“你知不知道我看了那个画像之后哭了一路！

他歪着头上下打量冷修，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不过女装也挺好看的。”

冷修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三年没见第一句就点评我衣服？”

“那不然点评什么？点评你把帅哥画成了菩萨？”

宁轩捂着后脑勺嘟囔，“我为了见你连饭都没吃——我一直在啃压缩干粮，你可倒好，穿得漂漂亮亮的坐在这种高级休息室里……”

冷修心一软，蹲下来看着他：“走，带你吃饭去。”

宁轩眼睛“叮”地一下亮了：“真的？有肉吗？”

“有，你修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我要吃三碗！”

“你小孩胃能吃三碗？”

宁轩跟在她身边朝医院主楼走，走两步抬头看她一眼，走两步再抬头看她一眼。冷修低头：“你看什么？”

“看你现在长什么样啊。”宁轩仰着脑袋，目光从她的脸扫到肩又扫到腰，嘴里“啧啧啧”地感叹，“以前你比我高半个头，现在你……你比我高三个头。”

“废话，你现在八岁。”

“等我恢复了我就比你高了。”

“你做梦！”

食堂里宁轩埋头扒饭的架势像饿了三天三夜。红烧肉堆了满满一碗，他一口一块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跟松鼠一样。冷修坐在对面看着他，也不急着吃，就托着腮帮子看他狼吞虎咽。

“你慢点吃，没人抢。”

“你懂什么！”宁轩含着一嘴肉含含糊糊地说，“矿星上三年没吃过一口正经红烧肉！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每天就是压缩饼干配凉水！凉水配压缩饼干！嘴都淡出鸟味了”他咽下去又夹了一块，“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压缩饼干了！”

冷修伸手把他嘴边沾的酱汁擦掉：“那你跟我说说，你怎么打听我的？”

“我有空就蹭矿上的公共终端搜索你的名字。”宁轩说，“但是这个世界人太多了，同名同姓的也不少，搜了好几次都没有结果。我一度以为你可能根本不在这里，或者你已经——我不太敢想。

然后我就刷世界频道，想看看能不能搜到你的名字。”宁轩说，“结果刷到了那条寻人启事。那幅画像一出来我就认出来了——那是我的脸！我原来的脸！全天下只有你画得出那个表情！”

冷修安静了一下，看着他：“所以你就找到了。”

“所以我就找到了。”宁轩咧嘴笑了，“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云华正坐在沙发上翻文件。他抬头看见冷修走了进来，手里牵着一个灰扑扑的小男孩，小男孩正攥着冷修的袖子，仰着脸瞪他。

云华的目光落在那个小男孩身上——浑身灰扑扑的，外套大得离谱，头发乱成鸟窝，脸蛋圆圆的，一双眼睛亮晶晶地转来转去。他沉默了两秒：“……你朋友？”

宁轩从冷修身后探出脑袋，仰着下巴打量云华：“你是那个云首席？”宁轩先开口了。

“我是。”云华走进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语气平静，“你是谁？”

冷修站起来：“云华，这是我——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走散的朋友。宁轩。”

云华的面色没有变化，但目光在宁轩那张稚嫩的脸上停了两秒：“……你朋友年龄挺小的。”

“他是出了意外，变成了这样。”冷修说，“不是真的小孩。”

宁轩仰着头看着云华，叉着腰：“喂，你对冷修好一点啊，她是我兄弟，你敢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云华低头看着这个还没到自己腰高的小男孩，那张稚嫩的脸蛋上挂着故作凶狠的表情，和冷修站在一起一个高一个矮，画面莫名有些好笑。他嘴角动了一下：“……我没欺负她。”

“那就好。”宁轩收回视线，重新拉住冷修的衣服攥紧。

冷修被他拽着往外走，回头看了云华一眼。云华微微点头，跟在后面。走廊里吉恩已经重新端了一杯水来——凉的，他默默地换了一杯新的。

他看着那个被冷修牵在手里的小男孩，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云华，面无表情地心想：大人今天的情敌，目测八岁。这个世界确实很魔幻。

傍晚飞梭回府邸的时候宁轩醒了过来，趴在窗边看外面飞掠过的城市灯光，嘴里“哇”个不停。冷修坐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你不是来了三年吗？”

“三年都在矿星搬砖！谁见过这种高楼大厦！”宁轩头也不回，“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抬头就是漫天黄沙！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整个人像活在地狱里！”

前排副驾的陆俞从侧视镜里看着这个趴在窗边的小男孩，默默收回了视线。

飞梭平稳地划破暮色，每个人的姿态都安静得刚刚好。飞梭降落在星冥府邸泊降平台时暮色已经沉了大半。冷修第一个跳下舷梯，宁轩跟在她身后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因为裤腿太长踩了一脚差点摔倒，冷修伸手扶了他一把。

宁轩站稳后拍了一下裤腿，然后抬头看了看灯火通明的府邸正厅：“……你住在这种地方？”

“暂时住着。”

回到府邸，管家老何看见冷修手里牵着一个陌生的小男孩，愣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他什么也没多问：“冷小姐，这位小客人要加一副碗筷吗？”

“要的。”

宁轩站在正厅里看老何走远，压低声音：“这老头不问我是谁？”

“何叔不问这些。”冷修说，“你先上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你这外套快馊了。”

“……哪有那么夸张。”

“你自己闻闻？”

宁轩低头闻了一下袖口：“……行吧，确实有点

正厅门口传来军靴哒哒哒的声音，星冥大步流星地跨进来，外套还没脱就一屁股坐在餐桌旁，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我说你们俩，吃饭也不等我。”

“等你回来菜都凉了。”冷修说。

“那我不管，我饿了。”星冥又夹了一块肉嚼了几下，忽然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空位上，“哎，你们今天多个人？老何跟我说收拾了一间客房出来。”

“我朋友来了。”冷修说，“他今天刚到，洗完澡累得睡着了。”

“你朋友？”星冥的筷子停在半空，“你什么时候多了个朋友？男的？女的？”

“男的。八岁。”

星冥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八岁？你儿子？”

冷修说，“这不好笑。”

星冥弯下腰把筷子捡起来，重新夹了一块肉：“行吧。”他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城防部那边又在催后勤署长的补给审批——那个死老头卡了我三批物资了，说预算超了。我让人跑了两趟都没批下来，他到底想怎么样？”

云华放下筷子：“你上次跟他申请的那批物资，报备走的是常规通道还是加急？”

“常规通道，但加急又得多填三张表。”

“那你多填三张表。”

“……你是不是我外甥？”

“我是你表弟。”云华语气平淡，“外公是故意的，官场上他要避嫌的。”

星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表情像是被人当面捅了一刀：“你这话说得跟他本人一模一样。”

“说明他了解你。”

“云华，我今天在城防部被后勤那群人翻来覆去折腾了四个小时，回来你就这么对我？”

冷修已经习惯他俩这样了，低头继续喝汤。

吃完饭星冥窝在偏厅的沙发上看军务简报，冷修洗过手准备回客房看看宁轩有没有踢被子。她路过偏厅的时候听见星冥对着光屏低声骂了几句“死老头”，“又是这样玩我呢”，然后又叹了口气，把光屏关掉了。

她没进去打扰。

客房的门虚掩着，冷修推门进去的时候宁轩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被子被他踢到了一边，一只脚搭在枕头上。冷修走过去帮他把被子重新盖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小脸。宁轩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我要吃肉……”

冷修一巴掌轻轻拍在他脑门上，没醒。她收回手站起来，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看见云华正从廊道另一头走过来。两人在廊道里碰上了，暮光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廊道里只有暖黄的壁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过来，停在了她面前几步的地方。冷修靠着门框看着他走近，也没躲。廊道里的壁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差一点就要碰上了。

云华先开口：“他睡了？”

“睡了，累坏了。”冷修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门板，“睡得跟猪一样。”

云华嘴角弯了一下：“明天让厨房多做点肉，给他补补。”

“嗯。”

安静了两秒。冷修想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户籍的事，谢了。”

云华看了她一眼：“陆俞明天早上送正式凭证过来，阿修。”

冷修抬了一下眼。他叫她阿修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叫过很多次了，尾音微微拖了一点，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她点了下头：“好。”

云华看着她，廊灯把她的轮廓勾了一圈柔软的暖光：“跟我还说谢谢吗，我不是说了，阿修有任何需要都能找我。”

“知道了。”冷修顿了顿，“你今天也忙了一天，辛苦了。”

云华没有接这句，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了片刻，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修儿，晚安。”

冷修整个人顿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叫这个。以前在天界的时候只有宁轩偶尔会叫她“修儿”，那是兄弟之间打打闹闹的叫法。但云华叫出来的时候，那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感觉不一样——温温的，沉沉的，像有人在她肩头轻轻搭了一下手又收了回去。

“……晚安。”她应了一句，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轻。

她转过身推开门走进去，廊道里只剩下云华一个人。他在原地站了两秒，嘴角那个弧度还没完全收平，然后转身不紧不慢地朝书房方向走去。冷修靠在门板后面听见脚步声远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衣角。她松开手，听到隔壁传来宁轩含含糊糊的梦话，还是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语气让她觉得安心。她笑了下，躺下来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