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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魂祭道,沉君灭世归尘

残缺府

残风裂穹,黑云压垮万里苍穹。

亘古死寂的荒芜天地间,屹立千年的残缺府早已不复往日模样。昔日朱梁画栋、墨香满庭的仙府圣地,此刻满目疮痍,断壁残垣匍匐在血色大地之上,砖瓦碎裂满地,千年灵木尽数枯焦,漫天沉浮的不再是清润仙泽,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肃杀与绝望。

天穹彻底倾覆,层层叠叠的天道枷锁横贯云海,冰冷的金光锁链锁住整片天地,每一道锁链之上,都镌刻着无情的天规戒律,碾碎一切私情执念。风声呜咽,像是万古亡魂的哀鸣,穿梭在破败的府邸缝隙之中,带着刺骨的寒意,冻得空气都几近凝固。

今日,是残缺府的末路,也是五位少年义魂的葬途。

卿沉、砚辞、云珩、宿夜、折月,并肩而立在残缺府最高的断台之上。

五人年少并肩,曾仗剑天涯,守山河无恙,护人间情长,以五人热血,撑起残缺府千年风骨。他们曾约定,岁岁年年,共守一府,同看山河星月,不问天道纷争,不逐仙魔虚名。可今日,五人身负重伤,衣衫染遍猩红,浑身经脉断裂大半,仙骨裂痕密布,丝丝缕缕的精血从伤口溢出,浸透周身衣袍。

五张年少桀骜的面容,早已没了往日清朗,只剩满目苍凉与决绝。

他们身前,是屹立九天十地的五大恶魔始祖。

五尊万古魔主身姿巍峨,魔焰滔天,漆黑的魔云笼罩万里山河,压得日月无光。千万年的凶煞戾气萦绕周身,每一寸气息都带着屠戮苍生、颠覆乾坤的可怖威压,举手投足间,便能碾碎一方星域,覆灭千万生灵。自混沌初生,五魔始祖便横行世间,不受天道管束,游离六道之外,是三界众生谈之色变的终极浩劫。

今日,他们只为覆灭残缺府,抹杀五人逆道而行的执念而来。

五个蝼蚁,执迷不悟,以凡身逆天道,以执念抗神魔,今日,便让你们神魂俱灭,彻底消散于三界六道,再无轮回之机!”

为首的恶魔始祖开口,声音沙哑沉闷,如同九幽阴风呼啸,震得天地剧烈震颤,残缺府剩余的断梁轰然坍塌,碎石纷飞,烟尘漫天。

滔天魔威碾压而下,厚重的压迫感如同万丈神山,死死扣在五人肩头。

砚辞咳血躬身,脊背几乎被魔气压断,却依旧死死挺直身躯,手中断剑铮铮鸣响:“我等守的从不是残缺府,是世间有情,是众生执念!天道无情,神魔无道,我五兄弟,宁死不降!”

云珩抬手抹去唇角血水,眼底燃着不屈烈火:“此生并肩,生死同归,何惧神魂献祭,何惧天道覆灭!”

宿夜与折月默然伫立,四目坚定,无半分惧色。

五人气息相连,神魂共振,纵使山穷水尽,绝境临头,依旧风骨凛然,初心未改。

可神魔之力,终究不是凡人仙躯可抗。

五大恶魔始祖对视一眼,眼底掠过冰冷的贪婪与狠戾。他们征战万古,早已触及天道桎梏,无法再突破境界,今日恰逢天道清算逆道执念,若以自身万古魔魂献祭五人肉身神魂,便可借五人逆道仙骨,强行突破天道禁锢,颠覆三界秩序!

“神魂献祭,借汝道基,破天之规!”

五道低沉魔喝同时炸响,响彻九天十地。

下一瞬,五大恶魔始祖同时抬手,滔天魔焰尽数收拢,不再轰击五人,反而尽数涌入自身身躯。漆黑如墨的魔纹瞬间爬满五尊魔主周身,万古积攒的魔魂本源、千万年屠戮凝练的魔力根基,尽数开始焚烧献祭。

滋滋的神魂灼烧声刺耳刺骨,响彻天地。

五尊凌驾万古的恶魔始祖,身躯寸寸崩裂,魔骨碎裂,魔血蒸腾,毕生修为与神魂本源化作五道漆黑磅礴的魔魂洪流,不受阻拦地灌入五人重伤的身躯之中。

暴虐、癫狂、嗜血、弑杀的魔性,顺着五人的经脉、神魂、骨血疯狂蔓延。

五人瞬间浑身剧颤,五脏六腑尽数移位,神魂被两股极致力量撕扯割裂。一边是自身坚守千年的清正道心,一边是恶魔始祖万古癫狂的魔魂,两股力量在体内剧烈冲撞、厮杀、湮灭。

剧痛深入骨髓,贯穿神魂,五人齐齐喷出大口猩红鲜血,身躯摇摇欲坠,却死死不肯倒下。

他们知晓魔祖献祭的阴谋,知晓这是天道与神魔布下的死局,可他们无力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魔性侵染己身,看着自己成为颠覆天地的棋子。

就在魔魂彻底融入五人躯体的刹那——

轰隆——!!!

九天之上,亿万道璀璨霸道的天道金光轰然坠落。

冷漠、无情、绝对公正的天道之力,碾压万古而来。

天道早已洞悉魔祖阴谋,绝不允许神魔借凡人之躯突破桎梏,扰乱六道秩序。漫天金光如同灭世洪流,不带半分情感,狠狠轰击在五人以及残存的魔魂之上。

金光所过之处,万物消融,魔焰寸寸湮灭,狂暴的恶魔本源之力被天道狠狠碾碎、撕裂、净化。

五大魔祖献祭的万古魔魂,在绝对的天道规则面前,不堪一击,瞬间土崩瓦解,消散于天地之间。

可天道的碾压从未留情,魔力覆灭之余,恐怖的天道威压尽数倾泻在五人身上。

咔嚓——咔嚓——

五道清脆又凄厉的骨裂声同时响起。

卿沉、砚辞、云珩、宿夜、折月五人的仙骨寸寸碎裂,道基崩塌,经脉尽断,神魂被天道巨力撕扯得残破不堪。鲜血浸透了脚下的土地,染红了残缺府千年青石,五人齐齐跪倒在血色大地之上,气息奄奄,濒临寂灭。

无尽的不甘、怨恨、绝望,瞬间填满五人残破的神魂。

他们从未作恶,从未祸乱苍生,不过是坚守心中情义,不肯屈从无情天道,不肯舍弃彼此羁绊,最终却落得如此身死道消的结局。

天道不公,世道不仁!

不——!!!”

一声凄厉绝望的哭喊冲破云霄。

一道素衣身影不顾一切冲破漫天天道金光,不顾碾压一切的天威,不顾足以碾碎神魂的威压,疯了一般冲向断台之上的五人。

那是卿沉此生唯一的执念,唯一的牵挂,他护了半生、念了一生的伴侣。

女子发丝凌乱,裙摆染尘,洁白的衣衫被天道余威撕裂无数裂痕,肌肤布满细碎血痕,她双眼通红,泪水肆意滚落,跌跌撞撞扑到五人身前,张开双臂,用单薄的身躯死死挡在漫天天道威压与五人之间。

“天道住手!!求求你们,放过他们!!”

她声嘶力竭,嗓音破碎嘶哑,用尽毕生力气阻拦灭世天威。

她知晓五人即将赴死,知晓这是无解的死局,可她舍不得,舍不得卿沉身死道消,舍不得这五个坦荡热血的少年,落得神魂俱灭的凄惨下场。

她以凡人之躯抗天道神威,以一己执念逆万古天规,单薄的身躯在浩荡金光之中摇摇欲坠,随时都会灰飞烟灭,却始终不肯退让半步。

“不要死……卿沉,你们都不要死……我求求你们,活下去……”

泪水砸落在血色土地,晕开点点湿痕,她颤抖着手想要触碰满身是血的卿沉,却被天道余威震得连连吐血,身躯倒飞而出,重重摔落在地,依旧挣扎着想要起身阻拦。

那一幕,凄绝断肠,令天地同悲。

断台之上,气息濒临断绝的五人,看着身前拼死阻拦、泣不成声的女子,眼底的绝望深处,燃起了极致的挣扎与不甘。

他们可以坦然赴死,可以不惧神魂俱灭,不惧天道清算,可他们唯独不忍,唯独不甘!

不甘一生坦荡,落得污名惨死;不甘兄弟并肩,最终天人永隔;不甘卿沉一生深情,最终身死道消,留挚爱一人独活世间,受尽相思孤苦,受尽天道欺凌!

绝境之中,神魂濒临破碎的四人,砚辞、云珩、宿夜、折月,四双残破的眼眸同时看向了气息相对最稳、执念最深、道心最韧的卿沉。

无声的对视,无需言语,便已定生死抉择。

他们早已看透天道算计,看透这场死局的真相。今日五人必死,唯有舍弃一人,献祭一人神魂,方能留存一线生机,留存一丝逆道火种,留存一份颠覆天道的希望!

而这个人,只能是卿沉。

唯有卿沉,身负至情道心,身负残缺府千年执念,唯有献祭他一人,四人残存的神魂之力方能汇聚一体,助他突破桎梏,挣脱天道枷锁!

“沉弟,活下去。”

砚辞气息微弱,嘴角带血,眼底是决然的温柔与不舍。

“替我们……看尽山河,覆了这无情天道。”

云珩缓缓闭上双眼,声音轻如残风,却重如千钧。

“此生兄弟一场,生死相随,无怨无悔。”

宿夜、折月同时轻声呢喃,四人心神合一,神魂瞬间燃烧殆尽。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四位并肩半生的兄弟,以最决绝的姿态,燃烧自身所有残存神魂、道基、执念、精血,尽数朝着卿沉的身躯疯狂献祭而去!

四道璀璨刺眼的神魂光流,红得炽烈,红得绝望,如同四道燃烧的流星,狠狠灌入卿沉残破的躯体与神魂之中。

轰隆——!!!

极致的神魂冲击力瞬间炸开。

卿沉浑身巨震,双目骤然赤红,脑海中轰然一片空白。

他清晰地感知到,四位至亲至义的兄弟,正在以神魂破碎、永世消亡为代价,将所有生机、所有力量、所有不甘,尽数渡给了他。

他能感知到砚辞的温柔嘱托,云珩的坦荡无悔,宿夜的沉默守护,折月的年少赤诚。

感知到四道熟悉的气息,一点点消散、湮灭、彻底从三界六道之中剥离,从此世间再无这四人踪迹,无轮回,无来生,无相逢!

“不——!!!”

撕心裂肺的嘶吼从卿沉喉咙深处炸裂而出。

极致的悲痛、绝望、愤怒、怨恨,瞬间冲垮了他坚守千年的至情道心。

千年情义,半生并肩,岁岁朝夕,生死羁绊,一朝尽数覆灭!

他守得住天地,守得住苍生,守得住残缺府,却唯独守不住自己的兄弟!

天道要他们死,神魔要他们亡,世道不仁,天地不义!

无尽的猩红戾气瞬间吞噬了卿沉所有理智,滔天怒火焚尽他所有温柔。

他周身衣袍无风自动,原本洁白素雅的仙袍瞬间被喷涌而出的精血染红,破碎的衣料贴合血肉模糊的身躯,狰狞可怖。

卿沉猛地抬手,狠狠撕裂身上染血的血色长袍。

刺啦——

衣袍尽数碎裂纷飞,漫天红绸碎布随风飘零。

他抬手扯下一片温热的血色衣料,死死蒙住自己赤红滚烫的双眼。

他不敢看,不敢看满地尸骸,不敢看空荡荡的断台,不敢看身前泣不成声的挚爱,更不敢看这无情无道的苍生天地!

眼不见,心不碎,可神魂深处的剧痛与疯狂,早已席卷四肢百骸。

“毁灭棋,启!”

“恶魔血咒,开!”

两道冰冷癫狂的低喝,沙哑破碎,响彻死寂天地。

尘封万古、禁忌无双的两大逆天秘术,在这一刻,被濒临疯魔的卿沉强行同时开启。

毁灭棋,葬尽天道,覆灭乾坤,落子皆灭,万物归墟,是世间最极致的毁灭之道,以自身道心为棋,以天地苍生为盘,落子便是生灵涂炭,山河倾覆。

恶魔血咒,承五大始祖残余魔魂,纳万古凶煞戾气,以身化魔,弃仙从煞,不死不灭,弑神诛天,一旦开启,灵识沉沦,心性尽失,唯剩杀伐。

一半残存清正神魂,一半极致嗜血魔魂。

两道截然对立、水火不容的本源力量,在卿沉残破的身躯之中轰然合一!

神魂与魔魂交织、融合、共生、暴走。

咔嚓!咔嚓!咔嚓!

他的灵识寸寸溃散,千年道心彻底崩塌,所有温柔、深情、善良、坦荡,尽数被疯狂与戾气吞噬。

从此,世间再无至情至善、逆道守心的情圣卿沉。

从此,世间唯余不死不休、弑神诛天、疯魔灭世的葬主!

天地间的气息骤然剧变,原本清冷悲凉的氛围,瞬间被极致的暴戾、癫狂、血腥笼罩。

九天之上,驻守天道的万千神将纷纷色变,惊恐地望向下方彻底魔化的少年,眼底满是忌惮与惊惧。

为首的九天神将厉声怒骂,声音震彻云海,满是忌惮与震怒:“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弃道成魔,弑天灭灵,你终将神魂俱灭,不得轮回!”

卿沉不闻不问,双目被血布遮掩,看不见万物,却能感知天地间所有生灵气息。

四兄弟献祭的力量、五大魔祖残留的煞气、毁灭棋与血咒的禁忌之力、天道碾压的滔天怨恨,尽数汇聚于他一身。

此刻的他,孤身一人,可抵万法,可抗诸天,可逆天道,可灭神魔!

他周身黑色魔纹与金色道纹交织缠绕,血色气息冲天而起,贯穿九霄,碾压云海。

一步踏出,地动山摇,万里山河剧烈震颤。

残缺府外,镇守九天的神军阵列,数以万计的仙神将士,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汹涌的灭世之力瞬间吞噬、碾碎、湮灭。

血肉横飞,神魂飘散,仙骨碎裂,漫天神血淋落九霄。

卿沉身形如魔,速度快到极致,孤身杀入九天神界。

无人可挡,无人可敌。

神兵触之即死,神将遇之即亡,仙阵瞬间崩塌,神域寸寸碎裂。

他一路杀伐,一路覆灭,所过之处,神坛崩塌、神殿碎裂、仙云溃散、神血成河。

昔日高高在上、俯瞰苍生的诸天神明,在此刻疯魔的卿沉面前,脆弱如蝼蚁,不堪一击。

九天神界,血流成海,尸堆如山,千年神庭基业,顷刻之间,覆灭大半。

漫天杀伐,血色滔天,凄厉的惨叫、惊恐的嘶吼、绝望的哀嚎,响彻九天十地,万古从未有之浩劫,今日因卿沉一人而起。

他心中无善无恶,无念无执,只剩无尽怨恨与癫狂杀伐。

兄弟尽亡,道心尽碎,天道不公,那便屠尽诸神,倾覆九天!

神界覆灭过半,万千神将陨落,整片九霄沦为人间炼狱。

杀红了眼的卿沉,已然彻底迷失心智,毁灭之力不受控制地疯狂蔓延,从九天神界朝着下方人间凡尘肆意倾泻。

无尽毁灭威压笼罩人间,万里苍生瑟瑟发抖,凡人居所剧烈崩塌,无辜百姓惶恐哀嚎,四处奔逃。

诸神可杀,天道可覆,可凡尘百姓何其无辜?

可此刻的卿沉早已被魔性与愤怒彻底吞噬,灵识溃散,心智癫狂,分不清正邪,辨不出善恶,眼中唯有覆灭与杀伐。

毁灭之力不断下沉,即将席卷整个人间,屠戮亿万无辜苍生,酿成三界最大浩劫。

就在这灭世绝境、苍生即将覆灭的最后一刻——

一道清冷温润、跨越万古岁月的白衣身影,踏碎血色云海,自虚无之中缓缓走来。

白衣胜雪,眉目清绝,气质出尘,周身萦绕着万千魔韵与清正道泽,矛盾却又极致和谐。

来人正是卿沉一生唯一的师尊——清毁一潇。

世人皆知清毁一潇游离仙魔之外,手握万魔之心,执掌世间所有魔韵本源,是唯一可渡魔化之人、可镇灭世浩劫的万古至强者。

他看着九天之上尸山血海、满目疮痍的神界,看着下方濒临崩塌、哀嚎遍野的人间,看着那个蒙眼嗜血、浑身戾气、孤身灭世、濒临彻底沉沦的爱徒,眼底掠过无尽的心疼、无奈与悲凉。

万千杀伐,漫天血色,都无法掩盖那具残破身躯下,极致的痛苦与绝望。

清毁一潇步履轻盈,踏碎漫天血雾,无视肆虐的毁灭之力与恶魔血咒,一步步朝着疯魔灭世的卿沉走去。

无尽暴戾的灭世之力轰击在他周身,尽数被他体内温润浩瀚的万魔之心轻轻化解、吸收、抚平。

万魔之心,可镇万魔,可渡魔魂,可平戾气,可归本心。

他抬手,温润柔和的仙魔之力,化作万千细碎流光,缓缓笼罩住癫狂弑杀的卿沉。

一点,一点。

温柔、缓慢、坚定地,剥离着卿沉周身的嗜血魔性,抚平着他肆虐的毁灭戾气,修复着他溃散的破碎灵识。

肆虐天地的毁灭之力渐渐收敛,癫狂疯狂的杀伐动作缓缓停滞。

笼罩九天的血色戾气层层消散,趋于平和。

被血布蒙住的双眼之下,极致赤红的眸光,一点点褪去疯狂,恢复清明。

溃散的灵识缓缓归位,崩塌的道心残片重新聚拢,魔魂与神魂的暴走之势,被万魔之心强行镇压、调和。

漫长的沉寂过后。

蒙眼的血色布巾微微颤动,卿沉僵直的身躯,终于缓缓松弛。

漫天杀伐彻底停歇,九天之上,唯余遍地尸骸、血海残垣,死寂无声。

卿沉缓缓抬手,取下蒙住双眼的血色碎布。

一双眼眸,猩红未褪,眼底布满血丝,盛满了无尽疲惫、痛苦、悔恨与绝望。

他缓缓低头,目光所及,是九天神庭的尸山血海,是满地碎裂的仙骨神血,是人间大地惶恐奔逃的无辜苍生。

一幕幕画面疯狂涌入脑海,冲刷着他刚刚恢复的理智。

他想起四位兄弟神魂献祭、彻底消散的凄惨模样,想起他们最后的温柔嘱托,想起断台之上五人并肩的年少时光,想起他们一生坦荡,最终落得神魂俱灭、无来生无轮回的结局。

想起自己魔性暴走,屠戮诸神,险些覆灭人间亿万无辜生灵。

无尽的悔恨与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堂堂逆道情圣,半生守善,半生护心,最终亲手染满血腥,沦为灭世恶魔,害兄弟身死,造苍生浩劫。

他才是世间最大的罪人。

双腿一软,一世桀骜、永不屈膝的卿沉,重重跪倒在血色云海之上,身躯微微颤抖,猩红的眼底,泪水无声滚落,砸在满是血污的手背上。

清毁一潇缓缓俯身,伸出手,想要将跪地崩溃的弟子轻轻扶起。

可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肩头的刹那,卿沉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开了那只温润的手。

力道决绝,带着极致的自我厌弃与罪孽深重。

他不敢被救赎,不敢被原谅,也不配。

他抬眸望向身前的师尊,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不甘、委屈与绝望,字字泣血,声声刺骨:

“师尊……我早已没有半点威胁天道的价值。”

“我修为尽碎,道心崩塌,兄弟尽亡,执念残破,我于天道而言,早已是弃子,是废人。”

“为什么……还要对我赶尽杀绝?”

“为什么死的人……偏偏不是我卿沉?”

他问天道,问苍生,问命运,也问世间所有不公。

凭什么坦荡之人不得善终?凭什么深情之人受尽别离?凭什么作恶神魔苟活世间,行善少年神魂俱灭?凭什么五人并肩守尽山河,最终只剩他一人苟活于世,背负满手血腥、满身罪孽、满心遗憾?

天地无言,风声萧瑟,唯有满地血海尸骸,回应他所有绝望。

清毁一潇伫立原地,眼底满是悲悯,欲言又止,终究只是默然看着崩溃赎罪的弟子,无从劝慰,无从开解。

有些痛,无人可替。有些罪,无从消解。有些憾,永生难平。

卿沉缓缓抬首,破碎的目光望向万里虚空,望向残破的残缺府方向,眼底最后一丝生机、最后一丝执念,缓缓熄灭。

灵光乍现,万千道纯白圣洁的魂光自他残破的身躯之中冲天而起,悬浮于九天云海之上,照亮整片血色天地。

他唇瓣轻动,字字轻柔,字字决绝,是他半生深情,毕生执念,也是残缺府葬主最后的道心绝唱。

“此生浮沉皆是尘,唯独倾心寄一人。”

“一身风霜皆不顾,愿将神魂赠与君。”

“人间聚散皆宿命,唯我痴心逆乾坤。”

“若许来生重执手,甘愿舍去九霄神。”

四句诗吟,缓缓响彻天地,温柔又悲凉,承载了他一生的深情、坚守、逆道、遗憾。

这是残缺府毁灭棋葬主的终极葬歌,也是他此生最后的口诀。

口诀响起的刹那,九道尘封万古的神魂之力轰然爆发。

五大魔祖献祭之魂,四位兄弟献祭之魂,九魂之力交织一体,化作一道无法抗衡的磅礴结界,笼罩整片天地。

下方闻讯赶来、想要阻拦救赎的诸天残存神将、修行修士、凡尘强者,尽数被九魂献祭的磅礴力量硬生生震退,纷纷倒飞数里开外,无人能够靠近半分,无人能够阻拦他最后的抉择。

所有人遥遥望着云海之上那个单薄孤寂的身影,眼底满是唏嘘、悲悯与惋惜。

一代逆道葬主,半生峥嵘,半生癫狂,最终落得如此结局。

卿沉目光温柔地扫过人间山河,扫过残缺府的方向,扫过下方那个依旧伫立、泪眼婆娑的挚爱之人。

所有的怨恨、疯狂、暴戾、不甘,尽数在此刻烟消云散。

他放下了天道的不公,放下了神魔的算计,放下了世间的疾苦,放下了满身的罪孽,也放下了纠缠一生的执念与深情。

眼底热泪滚烫,含尽半生悲欢,一生离合。

他轻轻启唇,声轻如风,淡如尘埃,是留给这世间最后的告别。

“来生纵有相逢日,我亦不敢再相邀。”

从此,山河无故人,世间无卿沉。

话音落定,漫天纯白魂光骤然璀璨爆发,而后缓缓消散。

云海之上,那道孤寂、残破、背负了所有生死与罪孽的身影,一寸一寸,缓缓变得透明。

指尖先散,而后衣袖、躯干、眉眼、青丝……

身躯化作漫天细碎的星光,温柔洒落人间,飘零于残破的残缺府每一寸土地。

神魂化作点点清辉,消散于九天十地,不入轮回,不赴来生,彻底湮灭于茫茫天地之间。

风停,云静,天寂。

血色褪去,天光复明。

可那五位并肩守世的少年,那逆道痴情的残缺府葬主,从此,彻底消失在了这世间。

残垣孤府,万里山河,茫茫三界,再无卿沉。

再无五人并肩,再无逆道痴情,再无那个敢以神魂逆乾坤,敢以孤身覆九天的少年郎。

只留满地黄土,漫天星光,和一段无人敢忆、无人敢叹、无人能偿的万古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