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一次梦见她了,那萦绕在乱葬岗的腐臭味,即便身处梦境,也像有形之物般钻入鼻腔。而她一出现,那令人作呕的气息便如潮水退去,换来一阵带着莲花淡香的清风。
“魏婴。”梦里的她轻声唤着,那声音仿若能穿透乱葬岗里鬼哭狼嚎的杂音,直抵我灵魂深处。
五岁那年,我第一次遇见她。高烧突如其来,本就瘦弱的我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气。又遇到疯狗追咬,彼时的我已经晕在了破庙中。
就在我以为自己快死了的时候,她出现了。一袭白衣,面覆轻纱,像阵清风一样来到我身边。她蹲下身子,轻轻拂开我脸上的杂草。“还活着啊。”她的声音温柔极了,如同春天第一缕融冰的溪水。
她抱起我,将手掌贴在我滚烫的额头上。一股清凉的气流瞬间涌入我体内,把灼热和疼痛都赶跑了。那是种从未有过的舒适感,就像整个人泡在温凉的泉水里。
“可怜的孩子。”她轻叹一声,往我嘴里塞了一颗清甜的丹药,“睡吧,醒来就好了。”
我在她怀里沉沉睡去,那是父母去世后,我第一次感受到安全和温暖。
醒来时,已经身在莲花坞,我被江枫眠带回莲花坞,成了云梦江氏的大弟子。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了家,有了亲人,有了师弟江澄,还有总是跟在我身后的师姐江厌离。
可我始终没忘记救了我的白衣女子。偶尔在梦中,我还能看见那双眼睛,感受到那阵清风般的抚慰。腰间的铃铛清脆的回响,时刻提醒着我,她是真实存在的。
初见,我便觉得分外熟悉。
再见,虽知她是身份必定不同寻常,可未想她竟是传闻中的逍遥君。
“魏婴,魏无羡?”她先开了口,声音比记忆中更清冷,但依旧熟悉。
“您……认识我?”我惊讶地问。
她微微一笑:“云梦江氏大弟子,年少成名,谁人不识?”
我摇摇头:“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是不是以前见过?”
她目光闪动,却不回答,只是轻轻抚摸着手中的竹笛。
“那年,在夷陵乱葬岗,是您救了我,对不对?”我急切地追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轻叹一声:“你记得。”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郑重地行礼,“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名字不过是代号罢了。”她淡淡地说,“世人称我逍遥君。”
逍遥君。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谁能想到,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女子,竟然是名震修真界的逍遥君?传说她修行数百年,修为深不可测,却很少过问世事,行踪飘忽不定。更没想到,她就是当年在乱葬岗救下我的白衣女子。
我以为她这样身份的人会高高在上,让人难以接近。可她待人平和,毫无架子。从那以后,我经常去竹林找她。她教我吹笛,授我音律,有时候也会讲些修真界的奇闻异事。
听学的那段时光,是我一生中最开心的日子。不只是因为摆脱了江澄的唠叨和蓝启仁的刻板教学,更是因为那时候总能见到她。
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她对我这么特别?可每次问起,她总是笑而不答,或者转移话题。
是什么改变了我的命运?
我想起那年乱葬岗,她救下我时说的那句话:“和你有缘。”
真的只是……有缘而已吗?
——
好景不长,温氏越来越嚣张,四处挑衅各大仙门。更令人不安的是,传说中的阴铁现世,修真界暗流涌动。
事情发展得太快了。
不久后,温氏以各种理由对各大仙门发难,战火蔓延。我与江澄、师姐被迫分离,四处奔波。
后来局势急剧恶化,温氏越发猖狂,火烧云深不知处,血洗莲花坞。江叔叔和虞夫人惨死,江澄被迫接手家主之位,而我……为了救江澄,落入温氏手中,被扔进乱葬岗。
三个月里,我在那人间地狱挣扎求生,习鬼道,创诡术,终于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夷陵老祖。
当我从乱葬岗走出来时,已经面目全非。
再次遇到逍遥君,是在一次大战中。我吹笛御尸,与温氏修士厮杀正酣,她突然出现,站在战场边缘,静静地望着我。
那一刻,我心里莫名发虚,就像做错事的孩子被长辈抓了个正着。
战后,她向我走来。
“魏婴,这就是你选择的道路吗?”她看着周围狰狞的凶尸,眼神复杂。
我苦笑:“有时候,我们没得选。”
她轻轻摇了摇头:“始终有选择的,只是代价不同罢了。”
她伸出一只手,好像要碰碰我的脸,但最后又收了回去。
“我会想办法解决阴铁的。”她看着我的眼睛,郑重承诺,“等我。”
那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
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像脱缰的野马,一发不可收拾。
她殉道了。
为了彻底解决阴铁之患,也为了这天下!
“魏婴。”风中似乎传来她的呼唤,就像在梦里一样。
我闭上眼,任由那阵清风拂过脸颊,好似她一直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