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说什么？你是不是在大学里辅修了厚黑学？你想威胁我？”

陆彩音开始不安了，她想逃走了，但她只是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她似乎也想知道我对她的事情了解到了什么程度。

她虽然是个朋克的姑娘，但这并不代表她不聪明。

我打算对她采取迂回战术。

“你知道在所有的画家里，谁是最痛苦的吗？”

我也坐回椅子上，摆开要促膝长谈的架势。

“是……梵高？画完《麦田上的鸦群》之后，他就开枪自……诶你想问我什么？这是私人考试吗？”

陆彩音虽然还对我有戒备心，但她已经开始想要好好聊聊了。

“你错了，梵高是失意的天才，他痛苦是因为，他不被理解，他的善良和他的天赋不被理解，他很…很失望。”

陆彩音的表情开始凝重，这说明她听进去了。

在说到“失望”的时候，我顿了顿，但现在不是自我影射的时候，我继续说下去。

“不被人理解，这很痛苦，但这不是最痛苦的。那个画出了《呐喊》的挪威表现主义艺术家蒙克，才是最痛苦的。

因为蒙克的父亲是神经病，知道吗？蒙克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把他的那套疯狂的念头‘灌输’给蒙克，那是一种‘神经性’的刺激。”

我故意强调了“灌输”和“神经性”，这两个带有明显暗示性的词，我发现我这招“抑扬顿挫”，是从朴灿烈那里学来的，我还记得那个“金手臂的故事”。

但现在毕竟不是感时怀伤的好时候，我得集中精力注意陆彩音的反应。

她在听到“神经性”的时候，果然下意识地抖了一下，我们对上了眼神之后，她又飞速地眼睛垂下，好像是怕我把什么秘密看走似的。

这说明我的怀疑是合理的。

“你知道《呐喊》里，在桥上惊声尖叫的人，在害怕些什么吗？”我继续说下去，“他听到了，他脑子里不属于他的声音。”

在一片寂静中，我把最后一句话说得清清楚楚，陆彩音依旧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四下探看着地面。

整个空间非常安静，几乎都能听到空气的回声了。

“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精神错乱，蒙克虽然获得全世界的盛誉，但他一辈子都在痛苦里度过，他父亲在他童年时对他说的疯话，就像是‘植入’了他脑子里一样，他怎么也忘不掉……”

我发现，我也开始不自觉地用那种读西藏《度亡经》的专用语气，对陆彩音说话。

朴灿烈何尝不是像“植入”了我的脑子里一样呢。

“别告诉我你把我留在这，就是为了给我讲鬼故事的，我得上课去了。”

就在我满脑子朴灿烈的时候，陆彩音回过神来，愤愤地站起来对我说。

没想到我因为犯花痴把正事给耽搁了。

我勾起的对朴灿烈的回忆，让整个谈话变得断断续续，陆彩音已经失去了耐性。

“嘿，这不是什么鬼故事，你看过《招魂》吗？”

陆彩音已经走出办公室，我追在她旁边继续对她说。

陆彩音像是正被一队老狗熊追着那样，头也不回地往教室跑，我在走廊里一边追着她，一边大声喧哗着让她把这个故事听完。

“那是部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电影，对你这个年纪来说是老电影了……你走慢点，听我说完……故事的女孩也就你这个年纪，她精神错乱了，她会在自己都不知情的情况下，用男声讲出6种语言，包括古腓尼基语和罗马拉丁语，那就像被附身了一样，就像是，有别人的记忆植入了她的脑子里一样！那可是相当危险的！”

我原以为会成为杀手锏的一番话，也失效了。

陆彩音把教室的门关的很响，好像要借此在我们俩之间形成结界似的。

我只好往回走，有约莫3、4个教室的后门里，伸出来几颗凑热闹的头。

我想，不只是陆彩音，这一整层的学生和老师，大概都会以为我是个邪教宣传分子。

我在第二天就收到了校长亲自送来的辞退书，那上面用婉转的方式告诉我：

如果你不想给自己找麻烦的话，就赶快滚蛋。

虽然这封辞退书语气相当礼貌，态度相当柔和，但念上去就像是它在掐着我的脖子逼我辞退似的。

我又丢掉工作了，我这学期总在不停的丢掉工作，而且或直接或间接地都是因为朴灿烈，因为他的出现，我丢掉了谷川美术馆的工作；因为他的介入，我丢掉了竞选中心的工作；现在又因为对他的想入非非（否则我和陆彩音的交谈会像我想象中的那样顺利），我又丢掉了佳伦附中的工作。

但这次我没有什么怨言，我几乎是感激地接受了这个让我备受打击的事实，就像是觉得自己罪有应得，应该被生活捉弄捉弄似的。

我没有收集到值得把朴灿烈约出来说上两句的线索，就被辞退了。

但提前制定出来的期末考试监考表上，依旧有我的名字。

看看在考西方美术流派史的时候，国际班里有没有不老实的小瘪三作弊，这是我在佳伦附中最后的权利和义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