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番外.庭见素水（1）

01

潮湿的地牢里散发着浓浓的恶臭，橘黄的火光照着铁牢笼里衣衫褴褛的男人，他的身上已经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整个人如同从血水中浸泡出来的一样。

寒若提着剑拾级而上，目光清冷。

蓦地，一口混着血的唾沫飞溅在她素白的衣摆上，男人双目血红，嘶哑地咒骂着：“寒若，你这个叛徒，我变成鬼也要日日夜夜纠缠你，让你无法安眠！”

寒若的神色依然镇定，她微微抬眼望向天窗，锣鼓喧天的奏乐声遥遥传来，与这地牢的惨景形成鲜明的对比。她叹了一口气，淡淡地开口：“今日便是翼羽的继任大典，以后庄里的事全由他一手打理，师父你不用操心了。”

男人放声大笑，锁着琵琶骨的铁链被扯动着响个不停，并伴随着他咬牙切齿的嘶吼声：“翼羽狼子野心，欺师灭祖，终有一日要遭报应，不得好死！”

他的话音刚落，寒若“唰”的一声抽出了长剑，锋利的剑尖直指男人的面门。她冷声道：“人是我杀的，报应也是我的，而师父……你也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男人闻言脸色一变，猛地看向眼前的寒若，声音都在颤抖：“他……他果然是……”忽然间，男人想到了什么，嘲讽般大笑起来，“寒若，你不惜为他背叛为师多年的养育之恩，为他背上杀人的罪名，但是迟早有一日，你也会成为他的心腹大患，今天我的下场就是来日你的结局！”

寒若一直保持的冷静轰然崩塌，她的眼底浮现痛苦之色，但不再犹豫，长剑迅速穿过栏杆，寒光乍现后开出血色的花，一路蔓延至她素白的绣花鞋下。

她不敢去看师父惨死的面容，逃也似的快步走出地牢，然而师父那些恶毒的话语就像挥之不去的梦魇一直追着她，从四面八方涌进她的脑海。她跑到气喘吁吁才渐渐停了下来，无力地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原本紧握的剑也脱手掉落。

清冷的月辉映在剑身上，衬得那束鲜红的剑穗格外显眼——那是翼羽送给她的剑穗。

这个名字涌上心头的瞬间，寒若耳边咆哮的咒骂声忽然消失了，她回想起许久以前的往事。

当年，翼羽也是师父收留的孤儿，比寒若晚一年来到庄里，因此哪怕年长于她，他也不得不恭恭敬敬地称她一声师姐。她还记得，每一次喊起师姐时，翼羽都会皱着眉头，满脸的不情愿。不过这丝毫没有影响他们俩的交情，翼羽的性子活泼，总是带着她满山乱跑，上午捣这棵树上的大蜂窝子找蜂蜜，下午便追赶着庄里养的大母鸡。

于是，上午翼羽这小子被蜜蜂蜇了满身的包，下午追着母鸡反而自己滚下了山坡，摔破了膝盖。师父气得眉毛一竖，罚他去后山思过，饿上两日，收收他的调皮性子。当时寒若就站在师父身边，心里不是滋味，两眼红红的，望着仍然嬉笑的他。

夜里，她偷偷去给翼羽送吃的，看这小子跪在石壁前，不禁又红了双眼，倒是薛云寒揉揉她的头，取笑她：“师姐怎么像一只兔子一样，整日红着眼睛？”

翼羽鼻子一酸，瓮声瓮气地道：“都怨我。”

如果不是她说想吃蜂蜜烧鸡，翼羽他怎么会弄得这么狼狈？他还那么够义气，自始至终没有出卖她，否则师父也不会罚得这么重。

看寒若一脸愧疚的表情，翼羽站起身来，跛着腿四处乱跳，一副扬扬得意的模样：“小师姐你看，我这样还能练金鸡独立呢！”话音刚落，他摔了个四脚朝天，揉着屁股直呼疼。

寒若“扑哧”笑出声来，愁云惨淡尽散。

02

一想起小时候的美好回忆，寒若的心里顿时平静下来，她将剑穗拾起，仔细拍打干净后，才收剑入鞘。

初春的月高高挂起，夜风中还带着丝丝寒意，寒若走过转角，一眼看见了等在房门外的翼羽。

他的双手拢在袖中，微合双眼靠着柱子，好像很疲惫似的紧锁着眉头。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见了寒若，便开心地笑起来：“小师姐，你可回来了。”

寒若的心里一暖：“嗯，让你久等了。”走近一看，她才发觉他的脸色极度苍白，不由紧张道，“你是不是旧疾发作了？”

翼羽忍着痛，反握住她的手笑道：“不碍事，只要小师姐给我按一会儿头就好了。”

这哪里像一庄之主的样子，倒像一个撒娇讨糖吃的孩子。

寒若忍不住笑起来：“好，我都依着你。”

屋里没有燃起烛光，月光柔柔地透过轩窗洒落进来。翼羽枕在寒若的膝上，她用衣袖覆在他眼上遮去月光，双手熟练地按揉着他的额头，为他缓解痛楚。

今日是翼羽的继任大典，江湖豪杰纷纷前来道贺，他喝了不少酒又不顾夜凉等她，吹了点风便旧疾发作，头痛欲裂。

寒若的声音很轻：“继任大典上师叔有没有异动？”

师叔一向觊觎庄主之位，视翼羽为眼中钉、肉中刺。

翼羽微微笑着：“小师姐，你总是太过忧心了，继任大典上尽是武林名人，霍盟主也在，师叔不至于公然出手害我。”

一提到霍盟主，翼羽的神色变得不太自然，静默了片刻，他才道：“师姐，这次盟主的女儿会在庄里多留几日。”

寒若只愣了一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翼羽如今的庄主之位是用尽手段得来的，庄里的人并未完全信服他，况且还有师叔在旁虎视眈眈。他想要巩固地位，目前最好的办法只有迎娶盟主之女霍思。

察觉到她的沉默，翼羽忽然坐起身子，轻轻握住了她的双手。他叹息道：“师姐，一直以来，你为了我的计划付出了很多，我欠你的永远偿还不了了。”

眼前的这个人啊，是寒若爱慕了十多年的少年，她愿意不惜一切代价为他做任何事，从来不需要任何回报。

于是，寒若伸出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笑得眉眼弯起：“翼羽，无论你决定做什么，我都会永远站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