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大将军死后,金陵动乱了好一阵子。最终由大将军生前最得力的部将继承了他的兵马。新的将军没有时间和精力来胁迫皇帝退位。墨泠霜找到了他,主动献上了玉玺和效忠的保证。
她和新任大将军的婚期也被定下,在半年后。新的将军贪图她的美貌,却又顾忌天下悠悠之口,想着等到风头平息再举行婚礼。
然而墨泠霜的要求是,尽早完婚。
于是婚礼被定在了半个月后,极其仓促草率。这半个月的时间里,墨泠霜想尽办法拖延唐晓翼的死期。
“你这又是何苦?”唐晓翼问她,“你救不了我。”
墨泠霜并不反驳,于是他便也不再说话。
终于墨泠霜在仲秋的某日披上了嫁衣,在出嫁之前,她先去了紫宸殿拜别皇帝。曾经不睦的姑侄二人相对无言,当墨泠霜离开紫宸殿的时候,小皇帝眼中落下了两行泪。
浩浩荡荡的公主仪仗驶出宫门,通往将军府的道路禁止行人往来,长街安静无声,只有送嫁的鼓乐回响。
唐晓翼也听见了这喜乐。
公主出嫁的队伍,恰好要路经诏狱。
他将头靠在墙壁上,尽可能地离她近一些。从今以后,她就不是寒霜公主了,而是将军夫人。
就在这时,乐声戛然而止。
接着,他听到了金戈之音。
他陡然间有了一种不好的猜测——
门被撞开的声响如惊雷一般,唐晓翼抬头,看到了墨泠霜。
她还穿着一身嫁衣,盛装华服,美得惊心动魄,手中握着明晃晃的长剑,血溅在她抹了胭脂的脸颊上。
“我来救你。”她说。
她身后是刺目的阳光,映衬得她明丽绝艳,一如他们初见时那样。
“你疯了!快走!”
她身后全副武装的卫兵越过她上前,用浸了麻药的巾帕捂住了他的口鼻,他拼命挣扎,意识却一点点地模糊。
墨泠霜在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
“不……要……”唐晓翼用最后的力气抓住墨泠霜的衣袖,他已经猜到墨泠霜要做什么了。
“再见。希望我还能再见到你。”
“不要……不要!”被他攥在指间的衣袖一点点抽离,最终彻底离开他。
墨泠霜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什么,而后微笑,笑容前所未有地温柔,不染半分悲伤。
墨泠霜派给了他二十名精锐铁骑,护卫着他离开了金陵。
之后他回到了蜀地,在那儿住了下来。
第一年,他绞尽脑汁藏匿自己的行踪。
第二年,他试着联络父兄旧部。
第三年,他开始起兵复仇。
之后数年,他辗转于大江南北,也曾攻城略地,也曾战败逃窜,十年的时间里,他都在想尽一切办法回到那座城。
尾
金陵城破,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夜晚。
唐晓翼纵马闯入城门,驰骋于长街之上。十年了,街景依旧,物是人非。
十年的时间里发生了许多事,墨氏的皇位终究还是被篡夺,之后金陵血流成河,数年时间里御座数度易姓。
唐晓翼关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墨泠霜这些年来,是否受到了惊扰。
在黎明到来之时,他找到了墨泠霜。
金陵城北郊的一处平地上,有座不起眼的孤坟,墓碑上刻着四个字——墨泠霜之墓。
她死在十年前,出嫁的那一天。
“寒霜死时,身首异处,是我偷偷将她的尸体缝合埋在了这儿。”坟前守着的人是昔日的义兴王,他被废去了爵位,之后便一直以庶民的身份活着,守着堂妹的坟茔。
“你让我转告给寒霜的话,我在她坟前说给她了。寒霜终是等到了你,只可惜太迟了。”
唐晓翼木然在坟前跪倒,淅淅沥沥的雨水落在脸上,冰凉。
“我知道她会等我,”唐晓翼说,“我一直相信她在等我。”
十年的光阴里,他靠这个信念撑过了无数险境,他不敢轻易死去,怕墨泠霜会失望。
现在他们终于重逢,彼此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坟土。
“虽然天下大乱,可金陵并不是密不透风的铁城,你不可能不知道她已经死了。”义兴王泣不成声,“你为何不救她!你该带着她一起走!十年前,寒霜出嫁那天,她从牢中救出你后,便带着伪装成送嫁仪仗的七百骑兵冲向了将军府!那时天子已经将羽林军的虎符给了她,她本可以去逃命的!”
十年前,小皇帝不甘心继续沦为新任将军的傀儡,打算孤注一掷,他将墨氏仅剩的兵力都交给了唯一信得过的姑母墨泠霜。墨泠霜出嫁,是奇袭将军府的最好机会。
墨泠霜答应了。因为她不愿看着墨氏走向末路,因为那是她唯一解救唐晓翼的机会。
那护送墨泠霜的二十骑兵,便是从那七百人中调出的。她唯一一次假公济私,用在了唐晓翼身上。
唐晓翼轻轻靠在墓碑上,却没有哭。
“这碑,错了。”唐晓翼掏出腰间短刀,在“墨泠霜”之上,又缓缓刻上了四个字,“寒霜公主”。
寒霜公主墨泠霜之墓。
她是公主,哪怕死后被人废去了尊位,也还是公主。唐晓翼回来了,他现在是金陵的主人,他会下令恢复她的名誉,将她生前事迹尽数载入青史,他会将她迁入历代皇族的陵园,让她享万世之香火。
十年前,墨泠霜和他说过这样一番话——
“即便是涸辙中奄奄一息的鱼,也不一定要坐以待毙。在蜀川,你的故国,有遗民不断发起叛乱,你是皇子,你可以统御他们。我无法离开金陵,但我可以送你出去。
“我是墨氏公主,我也要做我该做的事。我愿为墨氏死战,也希望这场动乱,能为你的出逃争取时间。
“我一直在等待一个能够救我的人,后来发现,我不需要等。你能夠救我,我亦能够救你。”
她俯身在他耳边,说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会等你。”
现在他如约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