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寒霜公主墨泠霜素来高傲,这是金陵城内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那日她讽刺大将军、非议皇帝的话语很快便传开,然而无人敢问她的罪。因为当朝天子是她的侄儿,那个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则是她的未婚夫。
半个月前,皇帝正式下诏将这位公主赐婚给大将军,婚期就定在這年秋天。宗正、少府、太常以及皇宫大半的女官都被调动,忙着为这场皇室与功臣之间的联姻而准备着,唯一的遗憾就是——
“请公主过目。”女官将新裁好的婚服呈上。
料子用的是蜀锦,裙身以金银丝线绣出祥云无数,东海的明珠缀于袖扣裙摆,仅这一件婚服,便价值千金。
墨泠霜冷淡地瞥了眼,随手抓起一把剪刀。
这场婚礼唯一的遗憾,就是墨泠霜本人并不愿意嫁给大将军。
她从容不迫地用手里的剪刀毁了这件婚服,碎片从她指间纷纷扬扬落下,如同死去的蝴蝶。
女官们平静地看着,眼眸中一丝波澜都没有。
这已是墨泠霜毁掉的第三套婚服。
“看来公主对礼服还有诸多不满。”为首的女官朝墨泠霜毕恭毕敬地一揖,“我等这就命人再为公主赶制一套出来。”
女官们转身离去,侍女忙着上前收拾地上的碎片,没有人理会墨泠霜。
她的态度在这些人眼里并不重要,她的抵抗可笑而又无用。并没有谁能够告诉她,她该怎么办。
墨泠霜陡然用力将头上沉重的步摇、长簪、钗冠一一扯下往地上砸,任三千青丝倾洒如瀑。她大步走出自己居住的明光殿,翻身上马,扬鞭疾驰。
她不在乎去哪儿,只要离开皇宫就行,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如同偶人一般沉默,迟早会将她逼疯。
最后马停在了——教坊。
这些年大将军四处征战,教坊云集了被灭各国美人,正如某首诗赋中所描述的,“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
墨泠霜踏入教坊内,随手拽过一个舞女,掐住她的下巴,道:“把教坊里最美的舞伎、最好的讴女,和技艺最为精湛的乐师都招来。我现在心情不好,若有谁能一曲博我一笑,我便赏其万金。若不能,我就杀了那人。”
众人先是面面相觑,最后有几人不得不站了出来。笛声起,筝弦动,一身罗裙的舞伎随乐而动。
这是一曲时兴于当下贵胄宴饮之间的欢歌,曲调柔婉而轻快。然而墨泠霜的神情一直是漠然的,没有丝毫的愉悦。
终于抚筝的乐师撑不住了,因恐惧而弹错了一个音。
墨泠霜劈手砸了手里的酒盏。
乐声戛然而止,众人皆伏跪在地,战战兢兢。
于是屋子里唯一还站着的少年,便显得格外打眼。
他怀中抱着一把长琴,一身素色长衫,之前默默地站在角落里的时候,谢蔓并没有注意到他,这时才惊觉此人有着不俗的相貌与气韵。
他容颜秀丽近乎一个女孩,可抬眸时,才让人惊觉他目光孤傲清冷,如同一把寒光灼灼的匕首。
他注视墨泠霜,且是直视着她的眼睛。他一步步朝她走来,在她对面跪坐,将琴在案上摆好后,径自弹奏了一曲《酒狂》。
“这是阮籍为躲避朝野混浊,隐居山林时所谱之曲?”
“正是。”他答道,“我认为,这首曲子很适合公主。”
“是吗?”墨泠霜语调微微扬起,带着些许嘲弄。
“是的。”他用肯定的语气回答道。
墨泠霜渐渐收敛了唇边的笑意,问:“你叫什么?”
“唐晓翼。”少年答道。
三
唐晓翼,没过多久,墨泠霜从旁人口中再次听到了这三个字。
她承认他的琴弹得不错,可是没想到他扬名的时间这样快。听说他才入教坊不足一个月,金陵上下便知道坊内有个极善音律的商乐师。
墨泠霜以重金购得了一把焦尾琴,原本是想送给唐晓翼的。那日唐晓翼的《酒狂》弹得很好,她很喜欢。因为除了唐晓翼,竟无一人懂得她对竹林七贤的仰慕。她也希望自己能如阮籍、刘伶一般自由自在地活着。
然而在得知他声名鹊起后,她将那把琴劈成了两半。
使唐晓翼扬名的,是她的堂兄义兴王。那是个素来喜欢流连风月之地的纨绔。
唐晓翼又一次造访教坊。堂兄果然在那儿,倚红偎翠的同时,听赏着一支轻浮靡艳的曲子。抚琴的那些人中,就包括唐晓翼。
墨泠霜豁然推门的声音打断了乐曲,义兴王不悦,道:“你来这儿做什么?”
“我不爱听这首曲子。”墨泠霜说。
“那你可以自行离去。”
“我不是在和你说话。”墨泠霜直接走向唐晓翼。
听到她的脚步声,唐晓翼抬头,四目相接时,二人都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堂兄要听什么,我不想管。只是这个为堂兄抚琴的人,我要带走。”墨泠霜面无表情地道。
“你!”义兴王对唐晓翼并不是很在意,他所不能容忍的,是墨泠霜对他的轻慢,“寒霜,出嫁在即,我劝你最好还是安分守己。”
墨泠霜懒得同义兴王多话,看着唐晓翼道:“还不跟我走?”
“公主想让我跟着您?”唐晓翼似是笑了一笑。
“你不愿吗?”
“对,我不愿。”唐晓翼垂眸。
“不怕我杀了你?”
“教坊中人,皆属于天子。”唐晓翼淡然答道。
这是实话,无论墨泠霜有多么不愿承认。她杀不了唐晓翼,甚至也不能真的将他带走,因为她只是一个公主,徒有尊荣,却无实权。
那日她孤身离开教坊后不久,皇帝身边的宦官就赶到了明光殿,带来的是皇帝申斥她的诏书。她在教坊与义兴王争抢一个乐师的事已然传到了皇帝的耳中,用不了多久她就将嫁入大将军府,皇帝怎么会容忍她如此胡作非为。
墨泠霜被罚禁足,就这样一连被关了七八日。
某天午后下了一场雨,很少有人会喜欢雨天,但墨泠霜是个例外。雨滴连绵不绝地从天穹落下的声音如同某种弦乐,她找出了一把瑶琴,和着雨落的节拍挑勾抹捻。
雨中一袭白衣的少年撑着伞,循着琴声的方向缓缓走来。
他并不进殿,就站在窗下,对谢蔓唤了一声:“公主。”
“唐晓翼?”墨泠霜斜睨着他,“你为什么会来我的明光殿,不是不愿意吗?”
“公主因我受難,我心中不安,特来探望。”少年的嗓音清润温雅,尾音轻柔得如同这时落下的雨滴,飘忽难定。
“惺惺作态。”
唐晓翼没有羞愤,亦没有难堪,道:“我来这儿,真的就只是为了探望公主。既然公主安好,那么我便走了。”
“义兴王无才无德,你为他抚琴,不觉得恶心吗?”
“公主,我本就是贱籍乐奴,能嫌恶谁呢?”他回答道,“您风雅清高,义兴王粗鄙纨绔,可于我而言,都是一样的。”
“但你敢忤逆我。”墨泠霜冷笑。
唐晓翼摇头,眼眸直直地望进墨泠霜的眼底:“公主不会杀我,至少——”他轻笑,“公主舍不得我的琴。公主是爱琴之人。”
“听得出我方才弹得是什么吗?”
“是等候。”
“等候?”
“公主心中在等一个人出现,你的琴音似是闲适散漫,实则焦灼忐忑。”
“你越懂我,我越想杀了你。”墨泠霜起身,一只手伸出窗子,虚扣在少年的喉咙上,“你不愿跟随我的原因是什么?”
“像我这样的人,所求当然是长命百岁与荣华富贵。公主虽贵,可也只是连自己都救不了的可怜人。”
他的嗓音那样好听,将这番无耻至极的言辞都说出了百转千回的温柔。墨泠霜深吸一口气,给了他一记耳光,斥道:“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