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宋宅

覆阑纤弱绿条长，带雪冲寒折嫩黄。

　　爆竹声中一岁除。

　　大雪纷飞，红彤彤的灯笼将地面的积雪也映的红红的。

　　廊外的院子里三五个丫鬟捂住耳朵听鞭炮声噼里啪啦，或是围成一圈将雪堆成各种形状的物什，欢笑声一片。

　　也偶尔会有小斯丫鬟从从我房门口路过，我坐在窗前偶尔还能听见她们的私房话。不过是节里得了几个赏钱，哪家的公子哥俊秀多才云云。

　　我极怕冷，也不爱凑热闹，一个人握着手炉呆呆的坐在窗前吃糖嗑瓜子看雪。

　　偶尔也会想，往年下雪时恒安河底都冷的很，此时让谦会不会冷的直跺脚，此时的让谦是不是也在想我，让谦是否偷懒没有为自己添新衣，让谦…

　　当思至让谦是否因为杀人而遭天谴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昌乙，开门，出来。”

　　被太子的声音惊醒，我一手拿着手炉，一手打开门，还没站稳，太子便稳稳的捏住我的手，带着我一路狂奔，出了相府又跑了好远直到我脚滑摔了一跤才停下。

　　太子大口喘气儿，慌慌张张来拉我，一边懊恼着急：“昌乙怎样，有事么？你看我，一时兴奋竟害你摔了。”

　　这一跤摔得不轻，手炉丢出去不能用了，我亦累的上气儿不接下气儿，借着太子的力堪堪站起。

　　平静下来后，我道：“殿下不陪陛下守岁？”

　　太子从怀里摸出一团包着黄皮儿纸的东西，我接过，一股温热透过纸皮传到我的掌心。

　　太子笑道：“父皇年纪大了，早早就休息了，不用我陪着守岁。”

　　我拆开那层黄纸，黄纸里包着两个包子，我疑惑的瞧太子，他解释道：“昌乙之前在城门接田幼龄时说肉包子皮儿厚，少盐不好吃，这是我做的。”

　　我有些失神的望着太子，几乎不敢相信。

　　太子又道：“别看我了，再看包子该凉了，你快尝尝。”

　　我在太子期待的眼神下选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太子问我：“如何，如何？”

　　虽是太子亲手做的包子，但它的味道确实一般，就是一只很普通的包子，为了不辜负太子的期待，我微笑：“好吃。”

　　太子的笑容忽然变成一脸忧愁：“你不必哄我，我有尝过的，确实很普通，只是我做了很多遍都做不出那种让人唇齿留香的味道。”

　　我正欲安慰太子，他的情绪又突然高亢，欣喜的握住我的手道：“我还有份新年礼物要送给你，你跟我来。”

　　大街上张灯结彩敲锣打鼓人声鼎沸万人空巷，我与太子穿过沿路挂着红灯笼的无人小巷，脚下的雪踩得“嘎吱”作响，如同哀嚎哭诉。

　　我试探性的问太子：“殿下要送我什么？”

　　太子神秘一笑：“去了你就知道了。”

　　巷子悠长，我越走越觉得熟悉，步子也越来越沉，头脑一片空白，我任由太子拉扯，当左脚跨过一道门槛，我整个人都开始不可抑制的微微颤抖。

　　进入门庐后，太子握着我的松开，下一刻我身上便多了一张绒毛斗篷。

　　太子将自己的斗篷披在我身上后，歉疚的笑笑：“我真是的，昌乙穿的这么薄，定是冷透了。”

　　我张开嘴准备谢过太子，话却卡在了嗓子里，怎么都吐不出半个字。

　　太子笑盈盈的拉起我的手，向我道：“我送你的礼物就是这所宅院，走，进府里转转看看你喜不喜欢。”

　　我将手从太子手中抽出来，太子回头看我，笑容几乎僵在脸上。

　　我和太子现在所处的宅子，即便不转我也知道它的房屋构造，甚至院子里种了些什么树，麻雀喜欢在哪棵树上扎窝，哪里有地下室，哪面墙曾经有过狗洞我全都一清二楚。

　　我曾在这个宅子里长大，我在院中央的杨树上掏过鸟蛋，逃课被先生追打时钻过狗洞，吵着父亲做过秋千...

　　太子道：“我看你似乎对宋清颇为欣赏，抛去做官这件事不说，宋清也的确是个妙人，宅子不大，但布置的极雅兴，宋氏灭门后，这所宅子一直荒着，我便把他买下来修缮了一番。”

　　我推辞：“殿下，我...”

　　走廊上的灯光闪闪烁烁于夜里飘落，太子拉住我的手，打断我：“你若是跟田幼龄一起住的不自在，便搬出来吧。”

　　我道：“大将军只是有些小孩子脾性，人不算坏，我没有和他住的不自在的。”

　　太子侧过身，整个人笼罩在昏黄偏暖的灯光里，头发用一只玉簪高高束起，侧颜精致，此时的他眼眸低垂，抿着薄唇，沉默许久才开口：“我母妃走的时候，我六岁。”

　　又是片刻沉默，他接着道：“我不受父皇宠爱，一直到八岁父皇才让太务府给拟了“梓俊”二字，做太子之前父皇根本没见过我，做太子之后父皇也总是太子太子的叫着，其他人又都不敢叫我的名字，有时候我都快忘了我有一个名字了。”

　　我的指尖轻轻搓着斗篷上的绒毛默不作声，太子忽然认真的看我：“叫我一声梓俊。”

　　我嘴角微张，“梓俊”二字到最上时变成了：“来日殿下登基，单直呼陛下名讳一项便是死罪。”

　　太子抽动嘴角似是自嘲般的一笑：“是啊，昌乙曾说自己忘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想必，我也是昌乙无关紧要的人之一，哪能奢求你信我，将生死置身事外的唤我一声梓俊啊。”

　　我行礼道：“殿下是君，昌乙是臣，殿下于臣来讲从来不是无关紧要的人。”

　　太子自嘲般一笑：“这样啊，那将来我做了皇帝，昌乙会一直跟着我么？”

　　我道：“大概是会吧。”

　　天色渐渐明朗时，我千躲万躲的回到柳府，一进门还是撞上了田幼龄。

　　我暗自诽谤，若是柳成业生前稍微积点德，我如今也不至于日日被堵。

　　他抱着胳膊瞧我，问道：“太子送你了个宅子？”

　　我嘴角抽动：“你跟柳修权究竟在我身后安排了几个探子？”

　　田幼龄实诚的很，张嘴便道：“你与太子日日在一起，义父给你探子除了监视太子，也会保护你。”

　　我心里不太爽快：“哪有那么多人想害我？”

　　田幼龄哼笑一声：“义兄以前张扬跋扈坏事做绝，再加上义兄在大理寺做少卿，不懂圆滑变通，得罪的人没有成百也有数十，单跟着义兄的探子抓到的想杀义兄的都能凑一桌满汉全席，义兄若是不信，我现在就可带着义兄去看一眼关在地牢里的那一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