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家女主人彼此关系亲厚,知根知底,又门当户对,这门亲事真是再登对不过了,谁人不称一声天作之合。可惜,当事人却不这么想。
金子轩从小就是个众星捧月的小子,生得雪白粉嫩,眉心一点朱砂,加上出身高贵,聪明过人,几乎人见人爱,幼时便一股子骄傲劲儿。金夫人带他来莲花坞作过几次客,魏婷婷、魏无羡和江澄都不喜欢跟他玩儿,只有江厌离总是想喂他吃自己做的东西,不过金子轩也不怎么爱搭理她,这让魏婷婷、魏无羡和江澄好几次都气得嗷嗷叫。
当年魏无羡和江澄在云深不知处大闹一场,搅黄了金江两家的亲事。回莲花坞之后,他们向江厌离道歉,江厌离并没说什么,只是摸了摸他们的头。魏无羡和江澄便都以为这件事便这么过去了,解了婚约反而皆大欢喜。可后来他们才知道,那时候,江厌离心中,应该是很难过的。
魏婷婷是知道江厌离喜欢金子轩这个事的,但是她又不知该说什么,难道跟她说,以后金子轩会倒追回她,这又从何说起,如此这般,还不如不说,只说道。
魏婷婷师姐,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她倒是希望自家师姐能够开窍,不要再吊在金子轩的那颗歪脖子树上。在她的眼里,师姐是世界上最好的师姐。可惜,师姐太执拗……
射日之征中期,云梦江氏曾赴琅邪一带,支援兰陵金氏。因人手紧缺,江厌离、魏婷婷与他们一道上了战场。
江厌离自知修为不高,便去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忙活修士们的伙食。魏婷婷自使用怨气后,江家人基本不让她再碰剑,也一起和江厌离去帮忙。江家人原本都不同意,但江厌离原本就擅厨艺,她自己做得开心,和人相处很好,也没有勉强自己累到自己,还很安全,便觉也不坏。魏婷婷,更加不必说了,射日之征,江家人都没打算让她过来,若非人手不够,岂会如此,这样的安排正合他们的心意。
因条件艰苦,伙食寒酸,江厌离担心父母、两个弟弟和魏婷婷嘴刁吃不好,因此她每日私底下还会给他们额外做几份汤。然而,除了她自己和知道剧情的魏婷婷,并没人知道,还有另一份,送给了当时也在琅邪的金子轩。
金子轩也不知道。虽然他很喜欢那碗汤,也感谢送汤人的这份心意,但江厌离一直没有留名。岂知,这一切都被另一名低阶女修看在眼里。这女修是兰陵金氏的一名家仆,因修为也不高,和江厌离和魏婷婷做的是同一份工作。她相貌不错,人又会取巧钻空子,出于好奇跟踪了江厌离几次便差不多猜明白怎么回事了。她不动声色地挑了个机会,在江厌离送完汤离开之后在金子轩屋外晃荡,故意让金子轩看到她的身影。
金子轩好不容易逮着人,当然要追问。那女子十分聪明地没有承认,而是满面飞红、含糊其辞地否认,听起来就像是她做的、但她不愿让金子轩看破她的一片苦心。于是,金子轩也不逼她承认了,然而行动上却开始对这名女修士青眼有加,颇为照顾,还将她从家仆提成了客卿。如此好长一段时间,江厌离都没有发觉不对劲,直到有一日,她送完汤之后,也被临时回来取信件的金子轩撞上了。
金子轩自然要质问江厌离到自己房间来做什么。江厌离本不敢说,可听他越问口气越怀疑,只好忐忑地交代了事实。
然而,这个理由已经有人用过了。
可想而知,这次金子轩听了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于是,他当场便“拆穿”了江厌离的“谎言”。江厌离万万没想到会生出这样的事端,她平日里从不张扬,甚至没什么人知道她是云梦江氏的女儿,一时半会儿竟拿不出什么有力证据,辩解了几句,越辩越是心寒。最后,金子轩硬邦邦地对她甩了一句。
金子轩不要以为出身世家就可以偷窃和践踏旁人的心意,有的人即使出身微贱,品性却比前者高贵得多。请你自重。
江厌离终于从金子轩的一席话里听懂了几个意思。
从一开始,金子轩就不相信,江厌离这样修为不高的世家之女上战场来能做什么事,能帮多少忙。说白了,他觉得她只是想找个理由靠近他而已,就是来添乱的。
金子轩从来都不了解她,也没想过要去了解她。所以他更不会相信她。
被他说了几句之后,江厌离站在原地,忽然大哭起来。
恰好当日魏婷婷和魏无羡碰面,两人一起往回走的时候,看到的刚好就是这一幕。
师姐虽然脾气好,但除了莲花坞被围剿的那日,他们四人被绑在一起,差点被送走避难的时候嚎啕大哭了一场,她从没在人前掉过几滴眼泪,更不用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得这样大声,这么委屈。
魏无羡和魏婷婷都慌了,追问时江厌离哭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他们再看到一旁愣住的金子轩,勃然大怒,心想怎么又是这狗东西花孔雀,兄妹俩人连对视都没有,便心照不宣地一脚踹上去和金子轩打了起来。
三人打得惊天动地,根据地一带所有的修士全都出来拉架了,七嘴八舌之下才弄清了事情原委,更是怒不可遏,兄妹俩人一边放狠话,一边叫人把那名女修拖了出来。一番对质,事情水落石出,金子轩整个人都僵硬了。兄妹俩再骂他,他铁青着脸,一句也不回击,打他也不还手。要不是江厌离后来牵住了他们的手,江枫眠夫妇、江澄也回来拉开了魏无羡和魏婷婷,只怕金子轩到今天也休想参加百凤山围猎。后来,江厌离虽然继续留在琅邪帮忙,却只规规矩矩做好自己的事情,不但再也不给金子轩送汤,连正眼都不瞧他了。不久,琅邪危机解除,江家人便带着她一起回云梦去了。反倒是金子轩,不知是于心有愧,还是遭了金夫人的狠骂,射日之征后逐渐对江厌离越问越多。
旁人悉知此事的,多半都说只是一场误会,澄清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魏无羡绝不会这么想。他厌恶极了金子轩这个自以为是的男公主、花枝招展的金孔雀、只看外表的睁眼瞎。他根本不相信金子轩这种自大狂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忽然对江厌离上心起来,多半是因为被金夫人催狠了骂急了才不情不愿地来勉强完成任务。魏婷婷不止一次地提醒江厌离,金子轩不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奈何感情之事她也一窍不通,越劝越不通,江厌离更是个死心眼的。
不过厌恶归厌恶,为了不让江厌离为难,魏无羡现在也只得不出来。死死地盯着两人,再这一看过去,可不得了,另外一边还有一个人,可不是自家亲妹子吗?她也蹲在草丛里。
魏婷婷早就知道今天会发生的事,百凤山围猎嘛!在魔道中很有名的,名场面嘛!不太想错过,可是没找到魏无羡在哪,反倒撞见了师姐和金子轩,对面,正是魏无羡和蓝忘机,看来,注定错过名场面,她也就不急了,静静地看着花孔雀的真香现场!
蓝忘机侧首看魏无羡,似是不解,魏无羡却没空跟他解释,只是将食指抵在唇上作噤声状,继续看那边。一双淡色眸子的视线在那湿润饱满的唇上停留片刻,这才移开目光。
那头金子轩拨开草丛,露出一具粗壮的蛇怪尸体,俯身片刻。
金子轩死了。
江厌离点了点头。
金子轩量人蛇。
江厌离什么?
金子轩南蛮之地流传过来的妖物。无非遇人时能忽然竖起来,然后要跟你比谁长,比人长就把人吞噬。不怎么样,看着吓人罢了。
江厌离似是不明白他为何忽然对自己讲解起这些来,照理说,这时应当说两句诸如“金公子博学多才”“金公子冷静镇定”之类的场面话,然而,他方才所言乃是极其粗浅的常识,纯属没话找话,这种一听就虚伪无比的违心奉承,恐怕没几个人能面无愧色地说出口,江厌离只得又点了点头。魏无羡猜她估计一路过来都在点头。
接下来就是一阵沉默,尴尬的气息透过草丛,直扑到这边草丛后的两人和另一边草丛的魏婷婷脸上。半晌,金子轩终于带着江厌离往回走了。然而他边走还在边道。
金子轩这一只量人蛇表皮附有鳞甲,獠牙长过下颌,应当是变种,一般人难以对付,普通人也射不穿这层鳞甲。
顿了顿,他又用状似满不在乎的语气道。
金子轩不过也不怎么样。这次百家围猎的所有猎物都不怎么样,根本伤不到我们兰陵的人。
听到最后两句,那股子骄矜自傲的味道又涌上来了,魏无羡心中不痛快,却见一旁的蓝忘机和另一边的自家妹子也面无表情盯着金子轩。魏无羡微觉奇怪,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登时无语。
魏无羡(金子轩这厮什么时候走路是同手同脚了?!)
江厌离围猎不伤到人就是最好的了。
金子轩不伤到人的猎物有什么价值。你若是去兰陵金氏的私家猎场,可以看到很多不多见的猎物。
魏无羡心内嗤之以鼻。
魏无羡谁要去你家猎场!
魏婷婷翻白眼。
魏婷婷大型真香现场!
谁知,金子轩还自顾自做起决定了。
金子轩刚好下个月我有空,可以带你去。
江厌离轻声道。
江厌离多谢金公子好意。不过不必麻烦了。
金子轩怔了怔,脱口道。
金子轩为什么?
这种问题,又如何能回答为什么?江厌离似是觉得不安,垂下头去。
金子轩你不喜欢看围猎?
江厌离点点头。
金子轩那你这次为什么来?
若非金夫人极力邀请,虞夫人在一旁劝解,江厌离必不会来,可这话如何说得出来?
见江厌离沉默,金子轩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极为难看,憋了半晌,憋出硬邦邦的一句。
金子轩你是不喜欢看围猎还是不愿意和我一起?
江厌离小声道。
江厌离不是……
魏无羡知道,她是怕金子轩因为金夫人的意思请她去,然而自己心中却并不真的想,不希望勉强他。可金子轩哪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这辈子还没觉得这么丢脸过,非但是生平第一次被姑娘拒绝,更是第一次邀请姑娘被拒绝,一股煞气直冲到眉心,半晌,忽然冷笑一声。
金子轩也罢。
江厌离对不起。
金子轩冷冷地道。
金子轩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随你怎么想的。反正本来也不是我想邀请你。不愿意就算了。
魏无羡的血直往脑门上冲,本想立即冲出去再和金子轩打一架,但转念一想,教师姐看清这人真面目也好,从此对他唾弃万分,再也不要想他了,于是强压火气,还想再忍忍。江厌离嘴唇颤了颤,并没说什么,向金子轩微微躬身一礼,低声道。
江厌离失陪了。
她转身离去,默默一个人往回走。金子轩冷冷站了一会儿,看着别的方向,片刻,忽然道。
金子轩站住!
江厌离却没转身,金子轩更怒,三步追上前去便要抓她的手,眼前却两条影子闪过,还没看清,胸口一左一右各受了一掌。金子轩一剑挥出,倒退数步,定睛一看,怒道。
金子轩魏无羡,魏婷婷,怎么又是你们!
魏无羡和魏婷婷挡在江厌离身前。
魏无羡怒道。
魏无羡我他妈还没说呢,怎么又是你?!
魏婷婷唇角勾起,冷冷道。
魏婷婷没错,此话该我们问你!
金子轩无故出手你们疯了吗!
魏无羡一掌拍出道。
魏无羡打的就是你!什么叫无故,你恼羞成怒抓我师姐是想干什么??
金子轩闪身避过,还他一剑。
金子轩我不抓住她难道要让她一个人在山里乱走吗?!
魏婷婷乱不乱走,你管得着吗?你以为你是何人?
这道剑芒却被另一道打偏,直冲云霄,金子轩一见来人,愕然道。
金子轩含光君?
蓝忘机收了避尘,站在四人中间,保持了沉默。魏无羡和魏婷婷正想走上前,江厌离抓住他们两人。
江厌离阿羡!阿婷!……
与此同时,一阵嘈杂纷乱的足音传来。浩浩荡荡、前呼后拥的一群人涌入这片林中,为首一人道。
旁人怎么回事!
原来方才蓝忘机和金子轩那两道剑芒都贯上了天,惊动了附近的修士,他们一看便知这是有两人打起来了,连忙一同赶来,恰好见到林中四人奇怪的对峙情形。所谓冤家路窄,为首那人正是金子勋,他道。
金子勋子轩,这姓魏的兄妹又找你麻烦了?!
金子轩道:“没你的事,你先别管!”见魏无羡和魏婷婷拉了江厌离又要走,他道:“站住!”
魏无羡真想打?好啊!
魏婷婷师姐,咱们离得远点。
手上也不留余力,拖着江厌离走远了点,免得伤及无辜。
金子勋魏无羡,魏婷婷,你们三番两次针对子轩,究竟什么意思?
魏无羡看他一眼。
魏无羡你是谁?
魏婷婷笑道。
魏婷婷对呀,你是谁?很有名吗?
金子勋一怔,当即大怒。
金子勋你们竟然不知道我是谁!?
魏无羡奇怪道。
魏无羡我为什么要知道你是谁?
魏婷婷也在一旁附和道。
魏婷婷就是,我们为什么要知道你是谁?
射日之正爆发之初金子勋便因伤而赖守后方,射日之征后期他也没有上前线。他没能亲眼见识过魏婷婷在前线的模样,都是听人传说,他心中不以为然,只觉得传闻都是夸大其词。
现在魏无羡和魏婷婷又当面问他是谁,更是他生出一种莫名的忿忿不平:他认得魏无羡和魏婷婷,魏无羡和魏婷婷却居然敢不认得他,还敢当众问他是谁,这仿佛让他失了大面子,越想越不痛快。正要说话,空中闪过金光阵阵,却是赶到了第二波人。
这批人御剑下降,平稳落地,为首者是一名五官美得极为正统,轮廓隐隐带着些刚硬之气的妇人。御剑时英姿飒爽,缓行时雍容华贵。而她旁边的正是虞夫人。金夫人看向其他人,而虞夫人走到了江厌离的身边。
虞紫鸢阿离!
江厌离阿娘!
魏婷婷虞夫人
金子勋走上前。
金子勋伯母!
金子轩怔了怔。
金子轩母亲!你怎么来了?
随即想到,他和蓝忘机的剑芒都打上天了,金夫人在观猎台那边看到,自然不会不来。他看了看随母亲一同前来的数名兰陵金氏修士
金子轩你带这么多人来干什么?围猎的事不需要你来插手。
金夫人却啐道。
金夫人你少自作多情,谁说我是来找你的!
她瞥见魏婷婷和虞夫人身旁的江厌离,瞬间缓了神色,迎上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
金夫人阿离,你怎么这幅模样?
江厌离多谢夫人,我没事。
金夫人十分敏锐。
金夫人是不是那死小子又欺负你了?
江厌离没有。
金子轩微微一动,欲言又止。金夫人还不清楚自己儿子什么性子,一猜就知道怎么回事,登时勃然大怒,大骂儿子。
金夫人金子轩!你要死吗!!!出来之前你跟我怎么说的?!
金子轩我!……
虞紫鸢阿媛(一个化名,不知道金夫人叫什么),小孩子家家不懂事,你就先不要追究那么多了!
魏无羡不管令郎之前跟金夫人您说了什么,从此以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