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中原最繁华的，便是洛阳。

白砖黑瓦，铺散在苍宇之下。遥望着远处的群山，近依柳泽洛水。花船灯火不息，彻夜通明，延绵不绝。铺道的青石被过往的车马压过两道浅浅的坑洼，从四周汇进的雨水倒映着路两边的红笼和柳树。小贩吆喝，路人来来往往嬉闹不绝，茶馆戏台里伙计不停忙碌着，将整个城市的华贵点入一碗浊酒清茶中微微荡漾。

而整个洛阳城最繁华的青楼，便是探月阁。

十二层的高阁，雕梁画柱，金壁辉煌，夜来灯火辉煌，笙弦不断，灯火辉煌，万宇如昼，黯然夜穹之上的辰星。每日商贾官绅纵情享乐，酒肉如林，华丽之至，昼夜讴歌，连皇帝巡游时所住的圣宫与其相比都要逊色几分。

这日的探月阁，传出了幽幽的歌琴声。

“云月冥兮西墙，涟水落兮溯有光……”紫衣的歌女坐身抚弄着琴弦，轻声奏唱着。

低着头，淡蓝色的面纱覆在脸颊上

乌黑的长发，头上垂下数缕银饰，随着少女抚琴如流水一般波动着。

纤细的手指不断弹动，如几条玉鱼触弄着水中的钓线，且重且轻着，忽而如啄中了钓钩，顿时无数浪朵散落。

“这就是你说的新进的歌妓？果然名不虚传，李老好眼光啊。”探月阁的西南第三层的包厢里，柳十三抓起酒觞，满脸殷笑地举向桌对面的老人。

老人并没有理会柳十三的动作，依旧带着面具一样的微笑看着舞台上的演奏。

此时少女已唱完第一曲，台下叫好声不断。

柳十三举起酒杯的手悬在空中，愣了半晌，看老人并没有接茬，便略有尴尬地放了下，心中甚是不快。

“李老您请我们过来，不是来喝酒赏乐的吧？”柳十三的目光不再落在身前的老人身上，抬头撇了一眼老人身后的白衣男子，便把目光投在了戏台之上。

那白衣男子一直站在老人的身后，脸隐藏在厢房昏暗灯火的阴影中。腰间所配长剑，黑色的剑鞘被黑布紧紧包裹着，边缘处隐隐现出蓝色的花纹，让柳十三感到了莫名的熟悉。

他不禁暗自思量，被朝廷任命暗中搜查中原武林逆党叛乱已经过去了十年，无数大大小小的门派迫于压力都已经归顺了朝廷，但也遇到会少数不服管教的庄主掌门，他便只好用平叛的名义，将满门老小屠戮得一个不剩。难免会有一些残余的武林势力，也再掀不起什么太大的波浪，有些就此隐匿在中原大地之上，从未给朝廷留下过什么线索。面对从不飞出深林的鸟，心急也没有办法，柳十三也只好散布下悬赏令后便不再费心，整日领着朝廷的俸禄，在洛阳城中云游享乐。适逢帝君最宠幸的武灵侯南巡洛阳，正准备好好表现一番，忽有下人禀报，说来了一个老人自称手里有中原武林残党的情报，约在三日后探月阁相见。一开始还以为是哪个山庄的下人管家，为了悬赏的白银出卖自己的主子，刚想骂到来的不是时候，但老人的开价却引起了柳十三的注意：

冰髓龙血珠。

这种秘药是北境白神教的至宝，需用在雪山中万年开花的红莲与千年的融冰调和，制法之复杂，难度之高举世罕见。这种药如果被俗人所得，服下一日之内必死，习武之人若能用内力化开，单单一颗的药力就可解天下所有的猛毒。

可这个老人怎么会知道自己手中有冰髓龙血珠呢，莫非是几大门派中流亡的长老和庄主？不过已经不重要了，柳十三暗笑，百十名刀斧手被安排在探月阁的四周，手下最强的杀手十二黑衣埋伏在过道和四周的厢房中，随身的两个护卫更是十二黑衣中武功最高的。不论眼前的两个人有多厉害，今天怕也是难逃一死了。

“柳先生许诺过的东西，是否带来了？”声音打断了柳十三的思考，老人的视线由舞台转了回来，看向了身前的柳十三。

戏台上的少女奏着《寒鸦戏水》，缓缓的琴音如水一般流入人们的耳朵。

“带来了，还请刘老过目。”柳十三一抬手，身后的黑衣附身走近，递来了一个暗红色的小盒。

柳十三把小盒接到手里，轻轻放在桌子上，将右手盖在了盒子上面，缓缓推向老人的面前。“冰髓龙血珠，还望李老能履行诺言。”

老人右手轻轻抚摸着手旁的酒杯，左手却掌顶住了柳十三正在推盒子的手“柳先生还是不要拿老夫玩笑，冰髓龙血珠并不在盒中。”

柳十三心中一怔，暗想自己并没露出什么马脚，但是老人却仿佛看穿了自己的行为一般。

“哈哈哈，李老实在是高手，隔着盒子就能看出里面是什么。”柳十三将盒子拉回到自己面前，不过手依旧放在盒子之上，另一只手深入怀中，拿出来一个黄色的小包，紧紧地握在手里。

“李老，说说你的情报吧。”柳十三的脸上没有了先前的笑意，他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老人，像是要用眼神将他身上所有秘密挖出来，一点不剩。而此时他身后的两席黑衣也悄然把手扶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老人又将视线转向了楼下的戏台，《寒鸦戏水》奏到了高潮，随着手臂的弹奏，少女的身体忽然俯向前而又快速向后挺去，不断摇动着，弦音急促起来。

“凌叶山庄。”老人依然微笑着，仿佛他只有这个副表情一样。“南沐尘，动手。”

听到这儿，被唤作南沐尘的白衣男子忽然从老人的身后冲出，跳起身拔剑砍向了柳十三的握紧着的左手。

柳十三一惊，右手猛的用力想要按动手中的小盒。老人右手忽然一张，手中的酒杯射了出去，砸在了柳十三的右手上。

柳十三痛得“哎呀！”一声将手缩了回来，小盒也随之落地，“叮”的一声打开，瞬间八根钢针飞出，射进了厢房的地板和墙柱。

两席黑衣飞快起身，一个拔刀挡住了南沐尘劈向柳十三的剑，另一个用刀从斜下而上挑向了南沐尘的喉咙。

南沐尘用力按下手中的剑，借势转身避过了挑来的一刀，回身一脚踢向身前的酒桌，巨大的冲力让桌后的柳十三连退了好几步，撞碎了厢房的栏杆从三楼摔落下来，松开手了紧握住的手，冰髓龙血珠随着包裹的黄色小包一齐掉落。

南沐尘回手将剑背向身后，飞跳起身，左脚踏向高阁的侧墙，借力飞跃到第四层的看台上，又起身向第五层跃去。

整个探月阁混乱了，巨大的声响打断了戏台上少女的演奏，看客和歌女们争相逃窜。楼外的刀斧手听见了楼中的异样，纷纷从正院门冲进探月阁。

两席黑衣一愣，又迅速恢复了冷静，想抓住与南沐尘同行的老人，但发现厢房中的老人已然不见了身影。埋伏在他处的黑衣相继跃下，在混乱的人流中扶起了柳十三。

“龙血珠！龙血珠！”被扶起的柳十三恢复了理智，推开身侧的人想要去抓住被哄乱的人群踢来踢去的龙血珠，可惜只能看着它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柳十三愤怒地向后退了好几步，刚要仰头长呼时，余光瞥到了刚刚跃上最高一层的白衣剑客。

“抓住他！”十二袭黑衣同时跃起，飞向了在高阁之上俯视着他们的南沐尘。

嘈杂的声音里，一个老人拾起地上的一个黄色小包，消失在了混乱的人群中。

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