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酒

月桥花院中，梅子黄时雨。目送芳尘去，年华空与度。是问愁几许，只有春知处。

大概，他这一生，都无甚牵挂。沐佳埋了酒，泼了茶，也罢，寻他而去，明月天涯。

沐佳拿起竹竿，带上斗笠，一路顺着他下山的方向去寻，也不知寻不寻得到他，此时梅花正开，也不知寻到他时，那梅树下的梅子酒，醇也不醇？

这是沐佳问过的第几个人，她已经不记得了，她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记得他告诉她，他穿了一身白袍，手里拿着一柄长剑；只知道他心性洒脱，不拘一格；只了解他爱喝她酿的酒，泡的茶。其他一概不知。

沐佳奔波数日，早已疲惫，此时不想多费口舌，道了声谢便要离开。不想那人却拦住了她

沐佳叹了口气，开口说

也是，若不是有那梅子酒，若不是她拦着，她那宝贝的梅花树可就要被他折光了。

沐佳看不到的是，她一番话说完，对面的人目露精光，嘴脸抿着笑，也不知心里想着什么，只是笑容愈发的展开，最后轻笑一声。

沐佳垂下眸，手指握紧了竹竿，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声音有一丝不悦

说完便走，不做停留。

男子抱着剑，一身玄袍，望着女子远去的背景

说完抬脚跟了上去

盲人除了看不见，其他的感官都非常敏锐，所以在男子跟上来的时候，沐佳就已经发现了，即使他脚步再轻，也逃不过她的耳朵。可她也任由他跟着，因为她已经猜出了七八分。她虽然没见过他的样子，但是他的声音，语气，以及……那吊儿郎当的性格，她只是不知道，那人的确背着一把长剑，只是不是白袍，而是玄衣。

沐佳找到一间客栈，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将竹竿搁置一旁，点了两个小菜，便望向窗外。

萧衡坐在远处，点了壶酒，看着望向窗外的女子，明明眼睛看不见，却不知看的什么？

品了口酒

沐佳很快的吃好饭，继续赶路。萧衡很是不懂得看着她，她不是要找他吗？他就站在她眼前，她还找什么？难道她没有认出来？

沐佳听到这话时，眉毛皱了皱，随即又是面无表情"是啊，不远千里下山寻你，不傻才怪。"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

萧衡追上前去

沐佳似乎是不知道有人在她身后跟着，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声给吓到了

萧衡不解其然

萧衡嘴脸憋着笑，虽然她用斗笠遮住了脸，但他还是想象的出沐佳此时的表情。

萧衡忍住笑，回想起他每次偷酒被发现时，沐佳气的脸红，可是她又抢不过，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酒被喝光，而他还不知好歹的晃了晃酒壶，说

他这不说还好，一说沐佳便气的好久都不酿酒，馋的他上瘾，于是，他又低声下气的去哄，哄好了就有酒喝，哄不好……那就接着哄。

喝醉了就给她讲江湖趣事，她总是听的很认真，嘴角抿着笑。醒了就去院子里练武，折下一支梅花，插在院里石桌的花瓶中。他也奇怪，为什么她看不见，却总知道他折了她的梅花，虽然有出口阻止，却也挡不住他每日一折。

后来他下了山，走的很慢，以为她会送他，可是她没有，甚至那天她连影子都没见到，他就一赌气，把所有的酒都挖出来喝了，然后还在梅树上刻下"谢谢谷主的款待，萧某心恋江湖，不再多留，若他日江湖相见，萧某请你下馆子。"然后大摇大摆的下山了，只是他忘了，谷中就她一个人，她又看不见，自然也就不晓得他刻了什么字。

也多亏了她看不见，不然自己可要破费了。

沐佳不知道男子在想什么，只听见一阵笑声，不解的问

萧衡连忙忍住笑

沐佳一愣，马上又恢复了平静

说罢萧衡纵身一跃，几个起落之间，人已在远处。沐佳脱下斗笠，看着男子远去的身影，听着周围的声音。一时间变得嘈杂起来，有风的声音，树叶沙沙作响，鸟儿群起而飞，一声竹笛响起，煞是刺耳。

沐佳不知此人身隐何处，她只能静下心来，仔细的听着周围的声音。

一支竹箭破空而来，沐佳侧身躲过，却不料更多的竹箭一齐飞来，扰了沐佳的听声辩位，握紧竹竿，纵身一跃，落到一棵树上，用力一拍，树叶嗽嗽的下落，沐佳运着内力，树叶在她的指间起舞，用力一推，叶子犹如破空长箭，四处飞去，将竹箭铮铮的撞落在地上。

树下有人拍起了手掌

沐佳一跃而起，不与她浪费口舌，竹竿化为长剑，直指那人眉心。

那人翻身退后，冷笑一声

沐佳沉默不语，对于此人，她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杀！

乍然迸发出的杀气，吓得那人一惊，随即又有恃无恐的大笑起来

话落之间，沐佳感觉到身边多了许多人，究竟是多少她不知，她只知道，今日，怕是凶多吉少。

叫做阿空的女子面目一冷，质问道

沐佳想起那日阿空苦苦哀求她，救救阿空的心上人，被她拒绝了，且不说那人作恶多端，只是他身受重伤，无力回天，她也是无能为力。可她始终无法理解，就因为如此，阿空要杀她而后快？

沐佳一愣，仇人？是指……

她救起他的时候，她的眼睛就已经看不见了，阿空也离开了梅花谷，是阿空弄瞎了她眼睛。

她记得有一天，阿空背回来一个伤痕累累的人，跪下来，哭着求她，救救那个人。

她没有救，她虽不经常下山，但也认得此人，山下的人都说他无恶不作，短短三天，杀了一十七人，但也有人说他是好人，起先她是不懂得，一个人，要么好要么坏，怎么会又好又坏？

后来阿空告诉她"那人是她的师兄，为了救她，断了一只胳膊，为了帮她报仇误入歧途。"当然这是后话了，沐佳也是不知这其中原由，若是知道，想必那时就算他已回天乏术，也会拼力一试。

阿空离开了梅花谷，她眼睛也看不见了。那时梅花还没有开，她将梅子酒埋在梅花树下，想着花开的时候就能梅子酒就能喝了。

她就是在那时遇见的他，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刺的她眉头一皱，身后的脚步声也是深浅不一，她回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好像是有人倒了下去，还有剑掉在地上的声音。

医治好他之后，沐佳又遇见了阿空。她也不知道是不是阿空，只是声音很像，却又不像，比阿空的声音多了一丝冷冽。

她追着阿空出了谷，她问阿空

她们斗了许久，沐佳有些诧异，她没有想到短短数日不见，阿空武功进步如此之快，于她交手，不落下风。

她虽眼盲，却也不是阿空几日进步比得了的，等她适应了周围的环境，渐渐的，比试拉开了距离，最后阿空落荒而逃。

她回到谷中，谷中已经没有客人，她寻了一圈，发现一棵梅树上刻了字，她摸索着刻痕，大概知道了是怎样的一句话，会心一笑。

沐佳算不得是多热情的一个人，相反，她甚至有点不近人情，她从小在谷中长大，没有朋友，母亲留下这梅子酒的酿法也离她而去，自此谷中就剩她一人，她救回阿空是在两年之前，她下山办事，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裙摆，可怜兮兮的望着她

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没了声音。

她把阿空领回谷中，为她梳洗了一番，也是个很精致的小姑娘。

或许是为了报恩，阿空做了很多事，替她打扫梅花谷，帮她酿梅花酒。沐佳甚至觉得，有一个人陪在自己身边也挺好，如果百年之后，阿空还陪着她的话，这梅花谷便交托于她。却不想，如今是这样的局面。

最后一句话阿空几乎是吼出来的，她都跪下来求她了，就像当初那样，她以为她跪下来求她，她会救师兄的，可是她没有，她没有救他。

沐佳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滋味，阴差阳错，救了不该救得人……难不成自己眼盲心也盲……

萧衡纵身一跃，平稳的落在沐佳身旁，拎着梅子，握着长剑，嘴角咧着笑

沐佳沉默不语，她不知该怎样面对眼前人，心喜是有，埋怨是有，相信是有，疑惑也有。总之很乱，虽不是她杀的人，可是她却救了杀人之人，还下山来寻，也真讽刺。

一旁的阿空发了话。

萧衡冷笑一声

阿空气的脸色发白

萧衡想了想，点点头

这句话问住了阿空，一时之间竟不知作何回答，似乎她寻仇寻错了路。

萧衡大笑

天道轮回，因果循环，阿空师兄杀了十七人，为了报仇，萧衡杀了阿空师兄，为了报仇，今日阿空要杀沐佳萧衡，也是为了报仇，这一报还一报，不知何时休。

阿空吹起竹笛，周围的那些人好像傀儡一般动了起来。

沐佳瞪大了眼睛，她未曾料到阿空竟然偷了傀儡术。

萧衡拨出长剑，运着内力，大喝一声，一道凌厉剑气横空劈开，傀儡被劈的四分五裂，瞬间的又合了起来，萧衡一征，将沐佳护在身后，轻声说

说完也不管沐佳看不看得见，邪魅一笑，将梅子放在沐佳手里。

酸甜的梅子味沁人心脾，好像一颗静心丸，无端的让沐佳担忧的心平静下来。可是下一秒她就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不知道是谁受了伤。

萧衡话还没有说完，就见沐佳神形一顿，面色不善。

沐佳边说着，边用竹竿去打那些傀儡。傀儡术她是熟悉的，以血立誓，血流八方位，傀儡站四方，将入阵之人困在中间，非死不休，若要破解此阵，要么布阵之人死，要么入阵之人死。

笛声越来越急促，萧衡也顾不上开什么玩笑了，神色泠然，无数的剑气从他身上迸发出来，傀儡碎了又合，合了又碎。

趁着沐佳拦住傀儡的空隙，萧衡捏了剑决，直指阿空眉心，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气拦住了萧衡。

那人手执短剑，目光无距，脸色灰白，一只袖子空荡荡的飘着，将阿空挡在了身后。

萧衡不敢相信的看着眼前的人

沐佳将竹竿横在手间，默默的念起来口诀，霎时间狂风大作，无尽的落叶在她的指尖环绕，起起落落，好像被注入了无尽的能力一般，化作一道道利刃，四散开来。

萧衡看的有些出神，似乎是没有想到沐佳如此本事，轻笑一声，自己也不好不使出全力了。

将长剑纵在面前，手中灌入内力，长剑低鸣，发出铮铮的响声。随即幻出无数柄剑，每一柄剑似乎都有了生命一般，环绕在萧衡身边，蓄势待发。

萧衡低吼一声，长剑出，哀声起，剑气划破了飞叶，刺穿了胸膛。

这一纵一横仿佛天下俾倪，横剑攻于计，以求其利，是为捭；纵剑攻于势，以求其实，是为阖。捭阖者，天地之道。

笛声乍然消失，傀儡也四分五裂，阿空抱着师兄

师兄似乎是听到了阿空的声音，浑浊的眼睛慢慢变得清晰，抬起手为阿空擦去了眼泪

阿空紧紧的握着师兄的手，转头看向萧衡与沐佳，轻轻的笑了

萧衡一征，回过头去看向沐佳。沐佳在他看过去的那一刻，目光也停留在他的身上，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沐佳的眼神里带着决绝，似乎是要……

忽的他回过神来，沐佳说破解傀儡术只有两种结果，要么布阵之人死，要么入阵人亡，原来，她一直要他去阻止阿空，不是她脱不开身，而是她怕他有危险，骗他出了阵，而她却还在阵中……

萧衡的瞳孔猛的缩紧，向着沐佳奔去

沐佳抬起头，冲他明媚一笑

竹竿落在地上，梅子散了满地，萧衡堪堪来得及接住沐佳。

梅花依旧开着，树上却不见几个梅子，萧蘅知道，梅子一定是被谷主拿来酿酒了。

可是他不敢再偷喝了，因为喝光了，就再没人帮他酿梅子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