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涂伤药

润玉已经跪了半个多时辰了。

膝盖被硌得生疼，丝丝冷意从地砖中渗入了双腿中。

尽管用灵力浅浅治疗了一下伤处，但是手指被烫到以后仍在火辣辣的疼，手背上先前不曾注意到的被飞溅的碎片划出的细小伤口也开始蔓延出细密的痒痛。

可这点疼痛并不怎么被润玉放在心上，此时此刻，润玉思绪纷杂，一会儿想到少时旭凤还未出生之前天后对他温情的模样，一会儿记起近千年来天后对他的厌恶忌惮和磋磨，一会儿又挂念着此刻正于璇玑宫内孤零零等他回去的微明。

所有的念头最终化成一声沉沉的叹息，润玉在这一刻无比清晰的意识到，是他想当然了，如今的他，根本护不住微明。

思索间，从正殿之外隐约传来了纷嚷嘈杂的人声，这声音越来越大，拉回了润玉沉思的神智。殿外熙熙攘攘，似乎发生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侍女们行走间一片慌乱。

润玉心中浮现出一丝好奇，他祛除杂念，安静又仔细的听着，渐渐发现许多脚步声急切地离开了紫方云宫，剩下的仙侍们则静的有些不同寻常。

润玉心里不禁对发生的未知事件生出了些紧张。

突然，有微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随着“吱”的一声，殿门开启。润玉抬起头看去，门外站着一个面容陌生的侍女。

“小仙风褶，见过殿下。”这侍女好似没看到他冰冷又警惕的神情，竟然对着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殿下，方才二皇子不甘训诫，贪玩任性，不慎烧了栖梧宫留梓池。天后娘娘听闻消息，已经赶去了。”自称风褶的侍女未曾抬头，仍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话语却令润玉心中大惊。

倒不是因为旭凤烧了留梓池，而且因为这位风褶姑娘，竟然用了“不甘训诫，贪玩任性”这样负面的词语来评价旭凤。要知道这可是天后的紫方云宫，在这里，旭凤就是最最珍贵的宝玉，只有他做对的事情，哪里会有他的错处。

眼见润玉未有动作，风褶继续开口。

“二皇子既已搁置书笔，依照娘娘之前的意思，殿下可以回去了。”她沉默了几息后，又轻声补充了一句，“还有人在等着呢。”说完此句，她便再施一礼，转身离去。

因着心情诧异，润玉没注意到风褶对他与旭凤称呼上的区别。

他忍着膝盖的僵痛，狐疑的站起来，却果真一路畅通无阻的出了紫方云宫，直到站在了璇玑宫前的地砖上，他还未曾消去恍惚之感。

今日之事实在是过于奇怪。

但是润玉现在无心担忧烧了留梓池的旭凤会被父帝如何惩罚，总归天后会护住他。

润玉此刻只是心里慌张，他胸膛内的心跳的极快。

润玉一路跑过璇玑宫的长廊，白衣飞扬，步伐急切，直到站在了偏殿门前，抬起手要推门之时，他才有些后知后觉的不安和紧张。

今日的异常事太多，方才一个念头袭上心间，让他明知荒唐却又忍不住反复思量——这发生的所有事情，莫不是他在落星潭睡着以后做的一个过分真实的幻梦，待此梦醒来，天地浩大，又只剩他孤寂一人。

润玉心下一紧。

“啪！”

大门洞开，晚风吹过，殿内空无一人。

霎时间，一种莫大的失望和窒息感席卷了润玉全身，他攥紧双手，眼尾绯红，心中茫然一片。

“难不成真是一场——”

“——润玉哥哥！”

清亮活泼的声音从他背后遥遥传来，润玉浑身一颤，随即迫不及待的转身，一股携着沁人甜香的风，带着温暖和希望，一齐朝他扑来。

“你终于回来啦，我等可久了呢。”少女两条手臂抱着他的胳膊，小手拽着他的袖子，身体微微地倚靠着他，与他贴的极近，撒娇一般抱怨着。

润玉怕她站不稳摔倒，忙伸出另一只手臂把微明虚虚圈在怀里。不是未曾发觉这般有些于礼不合，但，“她还是只是个小姑娘罢了”，润玉对自己这样说。

微明抬起头看着润玉。

“眼看着午膳时间要到了，润玉哥哥还不回来，我又不知道去何处寻你。而且我瞧着，根本没有侍者来送午膳。”

“总不能饿肚子罢！好在我平日里好吃零嘴，一应厨具都是随身带齐了的。润玉哥哥宫里空房间又多，我就找了个小房间，临时充当了一下膳房。”

“简单做了几个小菜，手艺没有多么好，能凑合吃吃，润玉哥哥可不许嫌弃。”微明解释自己刚才的去向，满嘴谦虚。可润玉一直瞧着她，她脸上神情分明写满了自信。

“微明，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下厨做饭。对不起，是我回来迟了，我……”

润玉语气中满是歉意，但他方才满腹失望都已烟消云散，此时虽然道歉，心里却洋溢着轻松愉悦的情绪。

“——你的手受伤了！”微明却突然惊呼，打断了润玉的话。

“怎么伤的？伤得这般厉害！有人欺负你吗，是不是天后欺负你了！”

未待润玉回答，微明左手已迅速划过腰间灵宝袋，手腕一翻，一个散发着药香的小盒便出现在掌心。她动作飞快的打开盖子，毫不心疼的从盒子里挖了一坨厚厚的药膏，而且动作十分小心翼翼的，轻松涂在了润玉红肿烫伤的伤口上。

“吹一吹就不痛了，这个药很好用的。”微明的双眸中满满的心疼，她左手手指还拿着药盒，便只好用左手掌心托着润玉的手指，右手一边涂药，一边轻轻吹气。

润玉怔怔的看着微明，心中的情感犹如巨浪翻涌，让他如坠云端，头脑飘然。他认真看着微明的一举一动，好像要将其刻进心底。

伤药涂好了，微明还在轻轻的吹气，润玉终于有些后知后觉的羞赧，他不自在的垂下手，语气却依旧温柔。

“微明不必担心，只是一点小伤口而已。对不起，是我回来迟了，但我并非故意晚归，是因为……”

“我知道的，润玉哥哥不是有意的，不用道歉。”

“倒是微明……故意做了坏坏的事情，希望润玉哥哥不要生气……”怀里的少女突然语气愧疚地低下了头，因着两人身高和角度的缘故，润玉看不清微明面上的神色，自然也不知道微明满是歉意的语气下，藏起来一双怒气冲天的眼睛。

润玉心中隐隐有一个念头，但他没有言语，只“嗯？”了一声示意微明说下去。

微明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又重新翻卷起的怒意。

“……润玉哥哥走了以后，我在屋子里呆的无聊，就随便找了张纸画画。”

“正画着，祖父给我安排的护卫突然告知我，润玉哥哥被天后惩罚了。”

“可她凭什么罚你？你明明什么也没做，就只是……带我回来了……我原想着，肯定是她怪你随便带陌生人回家……是我不好，都是因为我落了水，要寻地方换衣服，才害你被罚的……”

小姑娘避开了他受伤的手指，不安地拽紧了他的袖子，润玉听到微明的嗓音有些颤抖，像是要哭的样子，方才的不动声色和平静瞬间碎掉，他心中慌张，连忙开口安抚她。

“这怎么能怪你呢，湿衣服本就是应该尽快换下来的。而且…她”润玉顿了顿，到底没有称呼荼姚为“母神”，“……她罚我，原也不需要什么理由，一向是…想罚便罚了……我也习惯了”

微明顿了一下，心里因着润玉维护她的语言染上的丝丝笑意，转眼就因为荼姚的所作所为变成了熊熊怒火。

微明咬着后槽牙继续开口：“后来，侍卫同我说，根本就是那个天后故意拿你撒气，她的儿子调皮生事被天帝责罚了，她吵不过天帝，心里有气。”

“明明是她自己不中用，却来难为你！就她会生气吗，微明也很生气！微明想替润玉哥哥出气，可…可是微明打不过她……”

“后来我就想…现在打不过，不代表以后打不过。她越来越老，而我会越长越大。好汉不吃眼前亏，也不争一时之气，既然她要求她的儿子休息时你才能回来，那我便可以找人哄着她儿子主动放下笔。”

“可我没想到，那个孩子喜欢的游戏居然是玩火……甚至玩到把房子烧了，似乎还差点伤了自己……。”

“是我不好，他是润玉哥哥的弟弟，如果他受伤了，你一定会担心的……”

微明的话真假糅合，她如今一副愧疚万分又惊吓不已的状态对着润玉，其实说的几句话，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润玉心中那个猜测成了真，果然是微明动用了玉清境的人脉。但他非但没觉得微明心思复杂颇有手段，反而觉得满心酸酸软软，仿佛浸了蜜一般，甜的不得了。

他当然明白，微明做的事情或许的确存在些问题，但是，她如今年岁尚小，做事不周也是有的。如果她再长大几岁，一定会思虑周全的。

更何况这算什么大事呢，旭凤又不曾受伤，不过是烧了几间屋子。他是天后亲子，别人护着他巴结他还来不及。甚至客观来说，旭凤他……委实自大贪玩了些，这般吓一吓他，哪怕受点小伤，日后长点记性，其实也算不得坏事。

此时此刻，他现在一颗心，像是被泡在了温泉里。过去的岁月里，从未有人这般把他放在心上，不但不忍他受委屈，甚至真的为他付出了行动和努力。

但润玉心里分明熨帖，面上却不漏半分。

“微明刚到天界，消息便如此灵通，可见绝不是普通的小仙子……”润玉双眉微微蹙起，摆出一副被骗心伤的表情。

“微明说要同润玉做至交好友，却瞒了润玉这么多事……”

龙骨花虽然平日里机智善言，沉机观变，可她到了润玉跟前，关心则乱几个字便使她立马变成了个小木头。这边见到润玉伤怀，她登时便急了，连连摆手，一边解释一边在心里暗骂荼姚，若不是她一出又一出的生事，自己早早就同润玉解释清楚了，岂会至此。

“没有没有，我没有要瞒着什么，微明真的就是一个普通小仙。只不过……不普通的是我祖父，玉清境的青帝太皞，润玉哥哥可曾听过？”

“我自幼身体不太好，刚出生就沉睡了好多年，一直到三千年前才生了灵。生了灵以后，祖父又压着我一个劲儿的读书修炼，一直到今日才离开玉清境。”

“我能出来，还是亏得教习先生说，修行不能只闷头读书，还要行万里路，祖父这才放我出门……所以我真的没有瞒着润玉哥哥，我真的是来天界历练的，也真的是因为看润玉哥哥看呆了，才会不小心掉下水的……”

润玉本就是有意逗她，可没想到微明正经话没说两句，又夸他好看。逗人不成反被撩，润玉红了耳廓，他轻咳一声，生硬的转移话题。

“……润玉听闻，约莫三千多年前，玉清境有一件怪…喜事，青帝的孙女终于生灵，可没几天，就被……咳……送去凡间历劫了。”

“润玉哥哥原是想说“怪”事吧……是的，那个确实是我呢……”

微明可怜巴巴的拽着润玉的袖子，晃了晃，又晃了晃。

“润玉哥哥，你看我这么可怜，这么些年出不了门，见不到事，甚至都没有朋友。润玉哥哥，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最最珍贵的朋友。你可不可以原谅我呀…你就原谅了我吧，我以后真的真的再不会了。”不会再让你受伤，不会再让你受那对母子的欺负，也不会再这么轻而易举的放过他们了。

润玉温柔的看着微明，眼中满是宠溺的笑容。

“哪有什么原不原谅的，微明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若有错，也该是润玉的错，怎么能怪微明呢。”

“之前便说要同微明一起用膳，却不曾想润玉不回，膳房竟无人送饭……说到底还是我人微言轻，受人轻视。”

“分明是润玉待客不周，微明不但没有责怪，反而亲自下厨，润玉感激还来不及。”

“好啦，你只顾着同我在这说话，肚子饿不饿？你辛辛苦苦做好的饭菜是不是要凉了？”

痴女花再一次被美人玉笑容的所迷，晕晕乎乎的只顾着点头，然后被润玉拉住小手，一起进屋用膳。

日已西沉，夜色渐深，月光洒在交叠的两个影子上，成对成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