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时节家家雨，在团圆的大结局里，小轩窗前，每场都是好雨知时节。

——摘记

天空是灰蒙蒙的，要下雨又不要的样子，树叶被风吹的沙沙响，阿梅点灯穿衣爬起来，要去看那颗老香樟。

天未大明，院子里光线暗，四处透着潮湿青苔的味道，阿梅蹒跚走着，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西洋透明大鱼缸里那最后一条奄奄一息的洋金鱼，垂死挣扎着想要想起七秒前的事情。

阿梅这一辈子没什么要记的事情，过得荒谬极了，唯一大概要记得的就是，她是草堂戏班子主的独生女儿，年轻时也曾父母疼爱，后来被镇上吴家二少爷看上了，就强取豪夺成了他的三姨太。再后来，阿梅就在这外面的院子里一个人过了一辈子，只有个丫头和香樟陪着，再没人来看过她。

其实也不算吴二强取豪夺，他一开始总是认真追求的，好声好气地求她讨好她，把好东西不要钱一样地塞给她，中式西式的浪漫全玩过了。可她非但一样都不要，统统扔了砸了也就算了，还专门逮着他的痛脚踩，把他的尊严碎成渣。

吴二在外面总是金尊玉贵、说一不二的儒雅人上人，在她面前总是气急败坏，被她气的哆嗦却又不能拿她怎么办。她恶意给他说，她心系邻家哥哥，终身为他不嫁。却不想让吴老夫人听到了，吴老夫人气的要把她沉塘，吴二一人压下来，把她送去外面的宅子，他开始频频来看她，后来约莫终于意识到她是个捂不热的，茅坑里石头一样又臭又硬，就慢慢不再来了。现在应当是在过他妻妾环绕，子孙满堂的富贵日子吧。

阿梅一生情绪最激荡的时刻全都集中在二十多岁，过了那之后全是寂寥的空白和无尽的孤冷，只有宅子外一个探进半个头的香樟，不，还有一个戏班子陪着她。

戏班子是阿梅搬进来一年后搬到隔壁的，她当时正和吴二冷战，满嘴他不如邻家唱老生的哥哥，专捡着他的真心踩。吴二气狠了，一连几个月不见来一趟。隔壁戏班子在宅子门口栽棵香樟树，一抹碧绿的细稍探进她死寂的心来，她当时已经一年未曾踏出过宅子半步了。

她知道这戏班子好多事，唱小旦的小姑娘和戏班主是相好，班主老婆以为是老旦，追着那个风流寡妇撒泼打骂。丑角暗恋唱小旦的久了，打算她一和班主散了他就接盘娶她。最最可笑的是，戏班子里开头没老生，后来勉强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个男人做学徒。这么大的年纪，就算嗓子外在条件再好，能成个什么气候呢？他也是胡乱混着，几天唱一次，多是吃饭夜间对着那颗香樟树练，练到嗓子嘶哑了，就靠在香樟树下休息会。就这么过了七八年，勉勉强强混着。

阿梅今年七十多岁了，她算是长寿。吴二约莫是忘记这宅子了，她倒是没缺过钱，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她这般长寿，现在这宅子的钱是从吴家账上划来的呢，还是吴二在的吴家账上划来的她也不清楚。毕竟隔壁戏班子早二十年搬走了，那个唱老生的男人本来还住隔壁，十年前也没了。

阿梅爬上梯子，今天天早，蒙蒙亮。伺候她的阿桃早做了奶奶，现下还没起。她第一次爬到这么高，第一次看见那颗老香樟的整个树身，看见她隔壁宅子的破落，第一次看见几个巷子外的小吃街已经开始兜售早点，看见人来人往，大人小孩....阿梅深吸口气，像是被第一次放出笼子的鸟。

眼前突然一黑，阿梅栽下来没了意识。

阿梅像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听见有人敲门

侍女少爷，姨娘醒了么？今天答应小宝去教会学校做礼拜的，他盼了好久。

阿梅睁开眼，看见吴二年轻的脸，她惊奇地看见自己主动依偎进他怀里，套着翠绿镯子的藕臂亲昵地搂着他的脖子

阿梅我刚做了个噩梦，梦见你先我十年走了，我一个人活到七十岁，到死都在欺负你和你赌气。

吴二忙活着帮她系旗袍扣子

吴二没事，被你欺负死我也心甘情愿。从我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了。

吴二笑笑，露出点不堪回首的意思来

吴二后来为你第一次强取豪夺、为你盘下戏班子、为你去学唱老生还怕你知道......旁人都觉得我疯傻，我却只怕你真的有那个唱老生的哥哥。

阿梅谁让你那么倔，认死理。

吴二少忙活完了，就着大亮的天色打量一下阿梅，满意地笑了

吴二从我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只有阿梅。我没法让你不做三姨太，却也没法放手，只能一辈子叫你欺负着，一辈子互相亏欠着。

黄梅时节，家家雨，正梳妆。

阿梅死在七十岁的一个早上，从梯子上栽下来的，她出殡的时候吴家终于来了人。

吴二在十年前就没了，这个早年在外的姨太太也无人想起，出殡队抬着棺材走出院子，吹吹拉拉把人葬在城外七里，进不了吴家陵园，按章程办完丧事，吴家就收回了院子。

这院子之前锁了六十年，如今就是换把新锁的事。约莫只有那凭白辜负的大好年华，流水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