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雨
朱漆的大门前,喜庆的红灯笼闪着明灭的光,看守的下人已然成了没有温度的尸体,他们的眼睛紧紧的盯着前方,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刺穿了心脏,死不瞑目
头戴蓑帽,身披蓑衣的侠客刚到此地,他确认似的看向上方歪歪斜斜挂着的牌匾,书着顾府二字。
雨如牛毛,一点一点的渲染了他悲凉的心境,一颗一颗似针无情扎入他的心脏,他握紧腰间的刀,抑制住满心凄凉,背后的陌刀越发沉重
屋檐下,大理石的石板上干涸的血迹好像发散着妖冶的光,眼前刺目的血色加重了他心底的不安,他颇有些狼狈的走进敞开的朱漆大门
四处躺着横七竖八的尸体,名贵的植物花草上未落的水珠倒映着心悸的血色
府内张灯结彩,今日上元节,丫鬟小厮们应是在此猜灯谜嬉戏,没曾想飞来横祸,就此草草了解了一生
血色染上他枯黄的草鞋,他一步一步淌过鲜红的血水,各式宫灯上的流苏抚过他的帽沿,他的肩头
蓑衣客步伐急切,没有在这找到想要看到的人,他紧绷的心放松了一下,又充满担忧的朝着后院而去
后院,一树红梅,一把油纸伞,一个已经安睡的人……
蓑衣客上前,探他的脉搏,无声,他解下蓑衣,披在了男子身上,朝着后门而去
闪电过后,惊雷乍起,雨,愈发的大了……
棕色的马儿无奈的踢着马蹄,时不时的发出两声不满的鼾声,它身后,挂着六角宫灯的马车寂静无声,一名妇人瘫倒在地……
这是一个怎样的美人?再艳丽的花也比不上她容色无双,比寒月的梅花更加清冷几分!她该顾盼生姿,她该巧笑嫣然,可此时她永永远远的闭上了眼睛,人间再无人见她半分颜色
精致的发髻凌乱不堪,精美的华服也有撕裂的痕迹,露出的光洁臂膀上青紫痕迹宣告着她曾遭受了什么,刺穿心脏的匕首是她最后守住的希望
看见这一幕的蓑衣客脚步生生在原地扎了根,他尝试迈动脚步,每一步都如同在他心口扯下一块鲜血淋淋的肉,每一步都耗尽了他毕生所有的勇气
直到,他来到她的面前,几步路的距离让他想起了他的一生,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留下
南方的冬天少雪,只有雨水带来的无尽冷意,这时的他只觉得这股冷意从脚底蔓延,蔓延到四肢百骸,冻住了他的血液
他的眼睛被宽大的帽沿遮挡住,瞧不清神色,水渍顺着脸颊而下,混入了雨中
一盏六角宫灯被雨打下,啪的一声碎了,烛火在雨里摇曳两下,熄灭了
“哇――哇――”
婴孩弱小的啼哭声淹没在雨声里,传入蓑衣客的耳中,他怔怔的望向马车,身体里的血液似乎又在流动了
“嘤――嘤嘤”
从一开始的大哭到现在的小声嘤咛,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消失殆尽!
蓑衣客连滚带爬地进到了马车里,坐榻下的暗格中,声音逐渐接近
他颤抖着双手抱出襁褓,因为缺氧孩子的脸上呈现不正常的潮红,无精打采的半眯着眼睛,眉间红色圆形胎记黯淡无光,但显然,他还活着
蓑衣客的蓑帽在爬上马车时早已掉了,露出稚嫩的脸庞,竟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由于习武长满厚茧的粗砺手指抚过婴儿的脸颊,婴儿不舒服的皱起秀气的小眉头
他不由得笑了,笑着笑着他又哭了,脸埋在婴儿的襁褓上,一把鼻涕一把泪,隐忍而又悲恸
雨势开始变小了,又成了一开始的鹅毛细雨,他把孩子包好系在胸前,只留出他的一个小脑袋
他找了一些汤水给孩子喂下,孩子就睡着了,窝在他的那一方小天地里
他为妇人整理仪容,将她和他的夫君合葬在一起,她生前爱梅,这里常年开着满山梅花,她会开心的
他放了一把火,将这里的一切焚烧殆尽,直到火舌吞噬最后的一砖一瓦,带走的,或许还有他的执念
他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梅林尽头,迎客亭中,一红衣女子正在煮茶,腰间的铃铛发出似有似无的声音
他过去坐下,女子给他斟了一杯,茶香入口,肚中渐渐回暖。来人,正是阎玖卿
“姑娘等在这里,可是有话对我说?”
阎玖卿看向他胸前的襁褓,眼里闪过深思
“武林林家有一女,名唤晚晚,是为武林第一美人,及笄后,半个武林的青年才俊上门求娶,可谓风光一时”
阎玖卿一边说一边醒茶,倒好合适的水后,将茶水放在鼻尖轻嗅,这才颇为满意继续说
“可谁也没有想到,林家女最后竟然选择了没有武功的凡夫俗子,嫁给他后和他一起在这梅山避世隐居,不问世事”
阎玖卿话锋一转,“可前不久,江湖上开始流传一个说法,说这个顾姓小子并非是什么都不懂的普通人,他们顾家有一套家传的绝世剑法被作为聘礼给了林家”
蓑衣客变了脸色
“这个消息一出,不论真假,免不得有人觊觎,更何况江湖第一美人,少不了有人垂涎”
“这不,一月前林家刚被灭门,顾家也同样遭到了毒手,你怀中的,应该就是顾林两家最后的血脉,而你,没猜错的话”
阎玖卿停顿一下,“是林晚晚捡回来的遗孤,自小在林家长大的林似锦!”
蓑衣客手中的茶盏好似有龟裂的痕迹,他把茶盏放回石桌上
“这个世界上林似锦已经消失了,现在有的不过是背负血海深仇的刀客血煞而已”
阎玖卿瞄了一眼碎成几片的茶盏,不置可否
“你怀中的孩子,我要带他离开,我可以给他更安定的生活,而跟着你,他只能每日活在腥风血雨中”
血煞的身体紧绷起来,他不想,可是她说的没错,他的内心天人交战
最终,他妥协了,他不能让这个孩子卷入这些纷争里面
他解下襁褓递给阎玖卿,可还没到她手里,孩子就似有所感的大哭起来,血煞只得抱回来动作笨拙的轻哄,哭声才止住了
阎玖卿眉宇间闪过无奈之色,这小子!
“罢了罢了!既然他想跟着你,你就带着他好了”
阎玖卿抬眸看向下山的道路,“那迷阵困不住他们多久,你还是早些离去的为好”
说完,阎玖卿步入细雨中,渐渐和梅林融为一体,直至身影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