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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子晋几乎是小跑着穿过特护病区的走廊,推开门却一下顿住了脚步,病床上的人苍白衰弱,睡梦中仍然难受的微蹙着眉头,细密的睫毛时不时颤抖几下,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两声痛哼。
旁边的陈阿姨轻抚着他的额头安慰着,一边的顾筱筱拉着他的手,小声哼着歌。
“……”苏子晋张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眶却一下红了,喉头哽着团棉花。
张启应该是被疼醒的,呻吟了一声睁开眼睛,顾筱筱俯身过去,“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还好……”张启重新闭上眼,等着痛感稍稍平息些,“妈,您也来了?”
陈穆清用温水浸湿毛巾为女婿擦脸,“难受的厉害别硬撑着,跟妈说,妈去找你关伯伯想办法。”
“我已经好多了……妈,您一会儿带筱筱回家休息吧,她昨晚守着我没睡好……”经过早上一番折腾,张启明显觉得心慌气短,说了几句呼吸便有点儿跟不上。
“行了,竟瞎操心,猜猜谁来看你了。”顾筱筱朝门口努努嘴。
“长机同志,坦克前来报道,请指示!”苏子晋紧走几步一个立正,规规矩矩的敬了个军礼。
“子晋?”张启一下瞪大了双眼,亮晶晶的闪烁着压不住的喜悦,他努力的想欠起身看的更真切些,只是稍稍一动又撕扯着伤口疼的钻心。
“你小心点儿,”顾筱筱把他按回枕头,这人喘的厉害还不安分,转而又问苏子晋,“你都好利索了没有?”
苏子晋拍拍胸脯,“那是当然,咱哥们儿现在也是有人看管的,没痊愈哪能被放出来。”
楚之羽白了他一眼,“早知道你这么不省心我才懒得看管你。”
“也不看看他是谁带出来的,什么叫有样学样,张队长的兵都一个德行。”顾筱筱忍不住吐槽。
“我表现好着呢,子晋自己不听话跟我有什么关系……”张启偏着头又忍不住的咳嗽,轻微的震动都能让他捏紧拳头强忍着。
“是吗?上次子晋翻疗养院的墙头准备逃跑,被抓回来后说是跟你学的。”楚之羽毫不留情的揭发她这位飞行员准老公的黑历史。
张启瞪了装作没听见的家伙一眼,心说,你小子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给我添堵的,然后讪讪的接着干咳。
顾筱筱心情明显好了很多,撇撇嘴,“被抓回来了?那应该不是阿启教的,他上次翻窗户爬楼可是都完美的避开了监控,那计划制定的天衣无缝,还拉着乔栋的妈妈跟他们一起撒谎,可是把我耍的团团转,被外科主任骂了一顿。”
“都是些雕虫小技……”张启对于那次行动还是挺满意的,不过被媳妇揭了老底,何况岳母大人也在,悔过的态度必须诚恳,“那什么……咳咳咳……我不是已经知道错了嘛,以后再也不敢了……”
苏子晋看张启使劲儿冲他眨眼,又时不时的冲着顾筱筱挑挑眉毛,多年的默契让他立刻明白了掌机同志的意思,“陈阿姨,我看您和筱筱也累了吧,要不这样,一会儿让之羽陪你们回去,这里有我照顾他,保证护理的妥妥的。”
“对啊,妈这学期不是还有公共课吗,不能因为我耽误那么多学生学习,筱筱你不是也答应我要回家好好补觉吗?现在子晋来了,你总该放心了吧!”张启抢着表现,尽量让自己看上去神采奕奕,状态杠杠的,那样子就差打鸡血了。
顾筱筱实在拗不过他,陈教授想想自己确实下午还有课,于是二人算是随了张队长的心意,又嘱咐了半天,才和楚之羽一起离开。
直到看着媳妇儿和岳母大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张启刚刚强打起的精神才瞬间萎靡下去。
苏子晋皱着眉,用毛巾为他擦汗,“伤哪儿了,怎么这么严重?”
张启自顾自的闭上眼懒得搭理他,实际上也是真的没精神搭理他,“自己看……”
苏子晋掀开被子准备帮他把身上也擦擦,手却举在半空不知道要落在哪里,他的收割机几乎被粗粗细细的管线缠满了,而裹着伤口的无菌纱布已经没什么缝隙,这人连病号服都没穿,说是赤裸可完全看不到露出来的皮肤。
“你……你这是怎么弄得,不是说在海边只伤了腿,这又是去执行什么任务了伤成这样,老马他们究竟在搞什么飞机,火力跟不上,叫我的直升机大队啊!空中支援都是摆设吗?”苏子晋激动的手直抖。
“别吵……咳咳咳……你让我睡会儿……”张启被震得脑仁儿嗡嗡的疼,闭着眼面前都是金星乱舞,连带着呼吸也跟着粗重起来,不得已哼了一声,早知道坦克是这样的反应就应该瞒着他,现在可快被他烦死了。
苏子晋用手里的毛巾抹了抹眼睛,“好好好,你睡吧,我回来了以后保证护好你,少一根汗毛都不行。”
于是,他接替了顾筱筱的位置坐在床边,握着他家长机同志的手,回想他们一起在空中肆意飞翔的日子,那时候的张启就像展翅万里的鲲鹏,骄傲,自信,每一天都充满活力,尽情的挥洒着青春,张扬着个性。
然而,这鲲鹏终究是折了羽翼,一身的伤病,不知道还能不能直冲九霄。
张启这次醒过来后,发现床前坐着的傻小子正拉着自己抽抽搭搭的抹眼泪,本来疼的难以忍受的伤口一下子都被遗忘了,他嫌弃的想把手抽回来,“我说坦克……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跟个受了气的小媳妇似的……”
“醒了?哪儿还不舒服我帮你揉揉,”苏子晋起身查看,这人虽然睡了大半天眼中依旧写满了疲惫,“小媳妇儿怎么了?受气总比受伤强!”
“揉什么揉……咳咳……不会是……咳咳咳……不会是我们小僚机……咳咳……真的被楚大美女欺负了吧……”张启想说几句笑话缓和气氛,可胸口一阵阵憋闷让他不得不停下来缓一会儿。
“咱哥们儿是谁?能被欺负了……才怪!”苏子晋惯会耍宝,哭丧着脸诉苦想着转移一下伤员的注意力,“要说你们家筱筱凶吧,那是有目共睹的,咱们一开始谁都知道,架不住你喜欢这口儿咱也就认了,可你说,我家这位楚大美女那才叫深藏不露,本来看着文文静静的一姑娘现在训起人来那是一套一套的,还咬文嚼字的我都插不上嘴。”
张启不乐意了,一瞪眼,“谁说我家筱筱凶了……”
“她还不凶?得,你乐意就行,”苏子晋见这人说了几句又疲惫的侧头闭了眼,呼吸显得非常吃力,“你没事儿吧?我叫医生跟你看看,是不是喘不上来气?”
“不用……不用……你帮我活动一下……可能躺时间长了……咳咳咳……”张启觉得身上的伤口都火辣辣的一跳一跳的疼,尤其是肺叶像被烧红的钢铁贯穿般,空气一点儿都进不去。
苏子晋应了声,伸手过去托着这人后背想让他向左侧一侧,只是,才稍稍用力,张启已经疼的颤抖着抓住身下的床单,喉头上下滚动,把后一半的痛哼咽了回去。
“你,行不行?”苏子晋不敢再动,这人受伤时的样子他也不是没见过,即便去年接受了那样吓人的心肺手术后也没如此严重。
“没事儿……嗬嗬……你让我缓缓……缓缓……”张启闭目咽了下口水,试图把所有的不适都咽下去。
苏子晋扶着他的肩头很有耐心的等待,只是从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有些不安,“你别用力,慢慢来,这样,我在你后背垫两个枕头你靠着,我撑着呢,咱先这样不动了啊。”
张启实在没了力气,极度缺氧下,心脏跟着憋闷的感觉一下子停顿,如此糟糕的状态从早上开始就有点儿,不过,他当时以为是自己身体还处在恢复期,各种不适都属于正常现象。
“子晋……你帮我把床头抬高一些……呼呼……我想坐起……坐起来……”
“还是叫医生过来看看吧,你这个样子我觉得不太好。”苏子晋按了床边剪头向上的按钮,病床的前半段缓慢抬起,直到将近45度角才停下来。
张启突然攥住了苏子晋袖口,嘴唇抖个不停呻吟出声,“呃……”
“怎么了?哪儿又疼了?”
苏子晋慌慌张张的刚想把床头放低,张启粗重的喘息了几下阻止,“没事……别动……”
接着,这人又怕小僚机担心,强撑着睁开眼,“伤口……伤口太多……谁知道……咳咳咳……哪儿疼……一会就好……咳咳咳……嘶……”
“不行,我还是把医生叫过来,用点儿止疼药或者镇静的也行啊!”苏子晋都快急红了眼,他就知道掌机同志不听话,脾气还倔的要死。
张启只是摇头不肯妥协,关伯伯在他出了ICU时已经和值班医生交代过了,说是他现在的心肺功能太差根本用不了任何镇痛的药物,如此,何苦再让人家医生为难。
苏子晋拿他家掌机没办法不代表其他人同样束手无策,病房门被推开,乔栋疾步进来时有着旧伤的腿拖在后面不太利索。
“队长!”他一下扑倒床前,虽然已经有了心里准备却依然不敢置信的怔愣在原地。
张启皱着眉,疼痛让他的心脏都揪成一团,细密的睫毛轻颤着掀起一道缝隙,“子晋……我是疼糊涂了吗……咳咳咳……我怎么……呼……好像看到乔栋了……咳咳咳……”
一句话让乔大总裁瞬间破防,握住垂在床边苍白虚弱的手护进掌心,“队长,我是乔栋,你别怕,我来了,我来了啊!”
“乔栋?你怎么……怎么也来凑热闹……回……回去……”张启先是一喜,心里莫名的踏实下来,忽然又想到新基地的后期建设都是致远公司负责的,反而不放心了。
“营地里有纪小九看着还有公司里最好的工程师,你就别瞎操心了,”乔总裁看护伤员可比小僚机有经验多了,尤其是对付不听话的张队长,只一眼就瞧出来不对,伸手探向这人的额头,“怎么温度这么高?你究竟哪里难受,是不是心脏疼?”
张启已经听不太清外面的声音,耳朵里都是嗡嗡的蜂鸣声,即便如此,他依旧固执的摇头,努力表现出“我很好”的样子,关伯伯可是说了,如果伤情又反复,还得回ICU被关着。
那里对于张队长来说,甚至比暗河集团的邢室还可怕。
乔栋看着脾气温和,总是不急不火的,可骨子里更倔强,只要是他认准的事情那是必须去做的,谁劝都没用,否则当初他也不会自作主张违反命令,以至于离开心爱的锅盖头。
今天在特护病房值班的蒋志豪蒋医生曾经是关老最得意的门生,现在也算是301的中坚力量,在心胸外科方面颇有建树,同时基本功极其扎实,在不同科室都轮岗过。
他看到16床的呼叫灯亮起就觉得头皮发麻,这位张队长可是关老师重点交代过的,不仅伤势比较严重,而且身体状况更加复杂,当时抢救时他也全程参与了,今天正赶上老师要回人民医院做手术,这要是出了儿差子,他可没办法交代。
急急忙忙带着几名护士赶到病房,果然,怕什么来什么,张队长在短短半天内体温一下飙升到了将近40度,从心电图上看早搏已经很明显,而且伴随着呼吸困难双肺布满湿啰音,他敲着前额这叫一个郁闷,“初步判断是心源性哮喘,或者叫肺溢血,先换上无创呼吸面罩试一试,如果血氧持续下降还得插管,麻烦家属让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