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安溪

等回到十八梯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解放碑附近的摩天大楼富丽堂皇，但那里与自己无关，自己的所在是在贫民区里，对一条街外的那个灯火通明的地带只能仰望。

朱志鑫我会在你的秘密花园里找到你，如果到时候你的花园还在的话。

安溪　我会一直留在这里。

他许诺。

但她离开不久，十八梯就被大规模拆迁了，秘密花园被挖掘机毁掉，安溪忽然冥冥之中觉得，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如果后来不是因为遇到了夹心，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要浑浑噩噩多久。

那之后的几乎每个星期，他至少有一次去了十八梯的老房子那里，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凭借着一些施工特意保留下来的老树，他找到了原来是房子和花园的位置，而那里只剩下石块和土块。那是曾经留下痛苦和快乐回忆的地方，过往的一切一会儿鲜活一会儿梦幻，往日记忆变得似乎不再牢靠，宛若落入石子后的池塘水面，在涟漪过后归于平静。除了模糊的记忆之外，却没有什么手里的东西能够证明她存在过。

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的日日夜夜，他都想起了那座破败的房子和狼藉的花园。有时候做梦的时候，自己明明提着垃圾走在城市陌生的一段小巷里，忽然间一转弯就又看见了它，它依然坐落在其他破旧的砖房之间，但是再远处的周围风景却不对。

栽种的小花开了，凋谢之后还会再开，每隔一段时间，秘密花园里都会长出粉红色、米黄色的小花，但是一个季度紧随着一个季度远去，时间却一去不返。直到有一天，花园消失了，安溪十分懊恼，就算是当初保留着一份坍塌的墙壁砖头也好，上面有她画过的图案，证明自己的记忆没有欺骗自己。

当他再大一些的时候，安溪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场梦，从来都没有那么一个人。那时候的自己太小了，又没人照顾，没人说话，美丽又温暖的她只是自己的一个幻想，是那时的儿童一直追求的关爱，一种渴望来自于另外一个人的亲密。

而后来无数次，他依然选择坐在2号线单轨列车上，听着车厢连接处发出固定节奏的声响，把自己搞得昏昏欲睡，当车厢从山林间一次次穿越佛图关公园隧道的时候，他总是想象得到她似乎还在对面坐着，黑暗中诉说着自己的名字。

现在的安溪躺在床上，感觉头昏脑涨，精神在现实和梦境中切换频繁，有时候他看到卧室里的灯十分明亮，夹心坐在身边，给他换毛巾包着的冰袋，有时候又回到了那个有着昏暗光线的破房子里，她为他唱着歌。

他走在黄昏的山野之上

蓝铃花和薰衣草铺洒在，道路两旁

累了，仰面躺在花丛浓茂的地方

夜晚，静谧，安详，清凉

如白绢般广阔无际的银河，星星闪亮，杂乱无章

努力辨认，星辰忽的变幻出了无穷的形状

那里是天琴，那里是双子，那里是牧夫

那里是仙后，那里是飞马，那里是白羊

露水打湿了双睫，梦中的风铃点击在耳旁

他苏醒在晨光里，满怀薄荷草的清香

微曦中继续迈步前进，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朱志鑫要是你老是这么大就好了！

但安溪不赞同，我要长大，他心里想到，要更快地长大。一旦长大了，现在所有的柔弱、害怕、孤独都会一扫而光，他会很强壮，很富有，很受欢迎。

朱志鑫即使我离开了，我也会想着你。你会想着我吗？

安溪　我会发烧死掉。

安溪哭了，但他浑身没有力气，像一滩水一样沉在床上，手臂酸的举不起来。

朱志鑫你不会。你会比我们所有人都活得长久。

安溪　我不要长久，我想让你留下来。

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可以玩耍依靠的人，安溪想象不到重回以前的单调生活。

朱志鑫我爱你，离开了也会爱着你，希望你也一直爱着我，这份爱会支撑你长大，不要忘了那份感觉。当有一天，你碰到其他人的时候，想起这份感觉，分享给那个人，它不会让你感到一个人的。

她说完，便像一团山林间的白雾一般，轻轻地流淌到了房门外面。她转身，拉上门之前缓缓说道：

朱志鑫我回来的时候，会分享给你一个我的秘密。

窗外她的身架瘦削单薄，似乎对这玻璃里面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才真正启程离开。但她站在窗外的那个身影，是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幅图画，比她画在砖墙上的所有图案都要深刻。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安溪醒过来，只觉得身心舒畅，全身轻飘飘的没有力气，却十分舒服。他下了床，趿拉着鞋子来到客厅，发现夹心正在做作业。

安溪　你不去学校？

邓佳鑫我请过假了，爸爸妈妈要我留下来照顾你。

夹心说道，

邓佳鑫你饿了吗？我会做鸡蛋面。

安溪正巧很饿，昨日晚饭和今日早饭都没吃，而且他觉得鸡蛋面这种并不荤腥的食物最好了。他点了点头，一种幸福的感受油然而生。但若干年前的那一晚却不是这样子的，那一晚等发烧过后，她就永远地离开了。

安溪　我做梦了，梦到了好多以前想不起来的事情。

他跟着夹心来到厨房，很愿意亲眼看着他做饭的过程。

邓佳鑫听到了，你说了好多胡话。

夹心一边搅拌鸡蛋一边说道，

邓佳鑫不过胡话里，也有好多我从没听你讲过的东西。我看过的书里说到过，梦的源泉来源于童年的经历，有时候梦回凭借着巨大的再现力，把很久远乃至早已遗忘的童年往事迁回我们的心灵。

安溪　那你都听到了什么吗？

安溪很感兴趣。

邓佳鑫你唱了歌，胡乱哼哼那种。

夹心用油煎着鸡蛋，用背影对着他。

安溪肯定像蚊子一样。

安溪觉得好笑。

夹心盛放出煎鸡蛋，直接用锅接了水，等着烧开，

邓佳鑫所以，是左航让你去马路上唱歌的，是吧？

安溪一惊，他答应左航不会说出那段经历，但现在夹心察觉到了。夹心是个细致的人，或许他能观测得到自己平时跟左航不同一般的相互熟识，而夹心一切都追求完美，对自己要求高，对自己重视的东西要求也高。自己作为他的好朋友，却隐瞒了那份经历，是万万不该的。

眼下，安溪只能和盘托出。

邓佳鑫我以为，你会什么都会跟我说。

夹心开始一把挂面滑入烧开的水中，始终背对着他。

安溪　我只想遵守诺言。

安溪很羞愧。

邓佳鑫那千夜是谁？

安溪很疑惑，摇摇头。

邓佳鑫你喊过那个名字，要那个人不要离开你。

难道是她的名字？！那个时候他都从没听清她的名字，之后她也不再提起，可是梦中的自己竟然又回想起了那个当时就没记住的名字吗？

邓佳鑫我以为，我很了解你呢。

夹心把盛着煎鸡蛋的一碗挂面放在了一旁的餐桌上，然后去了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