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遮面,看不清那人的面部。
金凌全身紧绷,抽出岁华,冷声道:“你是谁?”
那人似乎笑了,语气十分甜腻,道:“金宗主小朋友,我们上个月可是见过面的呀,你这么快就忘了我啊?你觉得,你若是留在这,那些人会放过你?”
金凌握紧了岁华剑柄,道:“薛洋?你没死?”
正是薛洋。
“金宗主,我觉得你先带着你这位小朋友跟我离开比较好,我设的障碍撑不了多久,待他们追上来,我可不一定能救得了你们。”
“你……”
“对你们来说,他们是铁了心要杀你们,而我是何居心还不一定,所以,跟我走的话,保住命的可能性更大一点不是吗?”他脸上带着笑。
而金凌似乎是想到自己在义城的见闻,孤狼般瞅着他。
“在那!快射箭!”
一支箭破空而来,薛洋皱了皱眉,抽出降灾拦下。
薛洋笑笑:“看到了吧。”
金凌犹豫了一下,但看到身后的修士,还是咬咬牙,道:“那多谢了。”
蓝思追脸色依旧十分苍白,但还是道:“有劳。”
薛洋听到,愣了一下,第一次听别人说这两个词似的。然而只是低声笑道:“无妨,顺手帮个忙而已。”
言罢,薛洋信手甩出几道符,在那些修士身前燃起齐人高的火焰,但不一会就灭了。
金凌背着蓝思追,跟着他在山中左拐右拐,手中一直紧握着岁华,神经紧绷。
少顷,一个小木屋出现在三人身前。薛洋打开门,示意二人进去。
金凌手持岁华,警惕地踱进去,站在门口,四下打量。
屋里有两个房间,布置颇为简单。一进门,便是一张桌子,围着桌子有两个小凳子。说是桌子和凳子,其实就是把一截粗壮的树干略微修整修整,把表面磨光了些而已。
薛洋跟着他们进了屋,笑着道:“你站着做什么?难道我让你们来这里就是为了让你们站着?”
他指指另一个房间,面上笑容不改,道:“进去吧。”
金凌将信将疑,但此时并无他法,出去?去哪?姚家的人就在山上乱转,说不定刚跑出去就和他们打个照面。蓝景仪虽放了信号烟花,但等到有人来说不定还要等一阵子。而面前这个人,虽说曾经为祸他人,但他们几个小辈未曾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而且他从小出身名门,就算真的打起来,他也不一定打不过薛洋。而现下这个处境,在二者中选一个,后者活下去的可能性大一些。
薛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依旧十分亲密,但眼神却有些委屈和不悦:“金宗主是害怕我杀你们?你们几个小朋友又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杀你们做什么?”
金凌咬牙道:“多谢了。”
言罢,便迈开腿走进门内。
房间内十分简单,仅有一把椅子和一张床。
突然,薛洋站到金凌背后,金凌刚想拿岁华,薛洋却只是把蓝思追从他背上抱下来,让他趴在床上。
觉察到了金凌的小动作,只是笑笑,道:“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金凌暗暗在心里嗤了一声。
他疯了吗?毫无保留地去信他?
不过,蓝思追身量虽不算太高,但也修长挺拔,更何况是年轻力壮的少年,与他一般高,实在说不上轻。他背蓝思追的时候,蓝思追有意配合,但毕竟背了这么久,一路上又坑坑洼洼左弯右拐,金凌已是精疲力竭,若是薛洋没有帮他,他们决计撑不了多久。
金凌轻轻呼出一口气,对薛洋道:“多谢。”
薛洋怔了怔,低下头,闭眼道:“你们还真是第一个对我认认真真道谢的。”
他这一个月来,虽帮人除妖伏魔,但人们顾忌他曾经的所作所为,担心他有什么阴谋诡计,有不可言说的目的,总是匆匆忙忙落荒而逃,诸多诟病。不必说金钱了,他连一句认认真真的道谢都没听到过。
蓝思追的伤似乎缓和了些,道:“薛……薛公子,你与我们并无过节,但愿意助我们逃出姚家人对我们的追杀,理应道谢,日后待我们回去,一定酬谢于你。”
薛洋看看他的伤,道:“先解决你的伤吧,我可不想救了你们一场,结果你伤得更重了。”
金凌小心翼翼帮蓝思追脱了衣服。血液已经凝固了些许,将皮肉与衣物粘连了起来,轻轻剥离下来,便又触到箭矢伤到的地方,伤口迸裂,蓝思追的后背已经满是血红,然而他只是咬紧嘴唇,哼都没有哼一声。
薛洋将他身上的几支箭取出,给他清洗了伤口。然后撒上药,止了血,裹上绷带,又喂给蓝思追几颗药。
蓝思追特意闻了闻,这药像是作镇痛止血之用,并无对人有害的成分,才张口吞下了那几颗药。
金凌道:“你助我们……所为何事?”
薛洋瞅瞅他,低下头,似乎是思索了一阵子,随即故作惊讶道:“我做什么,难道还需要理由吗?”
金凌见他似乎并无恶意,又帮他们逃出生天,也对他熟络了些:“说人话!”
薛洋也笑道:“金宗主,你这样做,可是失了些礼数呢。”
顿了顿,又道:“我这一个月来,可是帮了旁人不少忙呢,你去问问你的小朋友们,有没有听说过老子帮过别人,他们若不是良心被狗啃过,肯定不会不承认的。”
金凌道:“你好像……也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坏。”
薛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拍着床狂笑不止,道:“哈哈哈哈你说我不坏?我自己都不信。十恶不赦薛成美听过吗?只要是惹过老子的,老子杀了他全家。”
金凌道:“那没惹过你的呢?”
薛洋又是故作惊讶,道:“我可是抢小贩东西都不给钱的,你觉得呢?”
金凌道:“你没杀过吧?”
薛洋竟然认真想了想,道:“为什么要杀?顶多掀个摊。”
而后,语气陡然森然起来,笑意却不改,道:“但是,要是让他薛爷爷我不高兴了,那可就说不准了。”
两人年纪尚轻,又见他没有害人之意,自然对他少了些戒备。蓝思追上了药,疼痛缓和了些,面色的苍白也褪了些,坐了起来,对薛洋道:“那……薛前辈,你能讲讲你小时候的故事么?”
薛洋托着腮,另一手取出一颗糖,放入口中,笑着道:“我给你们讲个小孩子的故事吧。”
金凌道:“也行。”
薛洋便笑道:“好。从前呢,有个小孩子,特别喜欢吃甜的东西,但没有父母亲人,想吃也吃不到。”
蓝思追:“薛前辈,这是你吧?”
薛洋道:“哈哈,你知道啦?”
金凌:“继续继续!”
薛洋便依言继续道:“有一天,他坐在台阶上发呆,看见对面有一个男人在对他招手,他便跑了过去。”
他又取出一颗糖,却不吃,拿在手里捏着玩,道:“那个男人拿出一盘糕点,问他吃不吃。”
“那孩子点点头,那男人又拿出来一张纸,告诉那个小孩,如果他把这张纸送到某地,就把桌上这盘点心给他。
“那小孩便傻乎乎地去了那地方,给了一个男人。结果那男人看了以后,特别生气,打了那小孩一巴掌,问他是谁让他送这东西过来的。
“小孩心里害怕,指了路,那个男人一路提着他回到了店里。
“那个叫他送信的人却不见了,点心也被人收走了,那男人把店里的桌子踹飞好几张,他跟别人要那盘点心,却被赶了出去。
“他委屈,正哭哭啼啼往外走,你猜怎么着?——”
金凌猜测道:“他捡了颗糖?”
蓝思追道:“他遇上了他的父母吗?”
薛洋嘲笑道:“你们也太傻了哈哈哈哈……”
金凌气道:“那怎么回事?”
薛洋道:“他又遇上了那个叫他送信的男人。他心里委屈,扑上去就告诉他,吃的没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盘?
“那人鼻青脸肿,哪还有什么吃的,要把那小孩赶走。
“小孩要跟上,那人便拦了一辆牛车,坐上去,叫车夫快走。
“小孩哭着跟着跑,他太想吃那盘点心了。最终终于追上来了,拦在车前。
“那男人从车夫手中夺过鞭子,一下抽在那小孩头上,把他抽倒在地上。”
薛洋眸间倏然窜起一股戾气,道:“然后,那牛车的车轮,从那孩子左手手指上,一根根碾了过去,左手手骨全碎,小指被生生压成一摊烂泥!那年,那个小孩七岁,他记得清清楚楚。”
沉默了一阵,蓝思追道:“薛前辈,这人如此以大欺小,言而无信,理应受罚,他可是常萍?”
薛洋呼出一口气,道:“是常萍的父亲,常慈安。”最后三个字他一字一顿,咬得极重。
蓝思追道:“薛前辈,那……这可是你灭常家满门的原因?”
薛洋道:“是啊。”随即亲密地笑笑,像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少年,道:“但这原因,旁人抓我上金鳞台,从未过问。”
金凌听得正酣,道:“所以,晓道长他们不过问你的委屈就将你缉拿归案,你才报复他们的吗?”
薛洋道:“若非如此,他们活着还是死了,又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最讨厌他们这种自诩行侠仗义的正道人士,为何我为人所戏弄时,他们不在,而我报了仇,他们却要出来伸张正义?”
金凌气道:“对啊!凭什么!”
薛洋眉梢梳开了,笑着道:“多谢金宗主了,不过你若是与旁人这么说,只怕要遭人诟病。”
蓝思追道:“薛前辈,我明白你心中恨常慈安,但莫要沉溺于往事,我们……我们还可以陪你聊聊天的。”
薛洋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真是多谢了哈哈哈哈哈……”
屋外满天星辰中一钩锋芒悬于空中,屋内,三人聊了起来。
约一柱香后,薛洋正狂笑不止:“哈哈哈哈哈哈哈魏无羡竟然把一个小儿当萝卜种在土里哈哈哈哈哈哈亏他还是夷陵老祖……”
话音未落,屋外传来一个尖锐的喊声。
“——这有个屋子!说不定在里面!”
三人齐齐警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