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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斗

煙斗

成片的高楼大厦支撑着似要塌下来的昏暗天空,绵绵细雨止不住地落在石砖道路上,我的雨靴与被润湿的地面吱吱作响,这声音不知是来自雨靴、地面还是雨水。现在是七点五十分,因为下雨的关系我走了约十五分钟才到学校。在昏暗的天空下,古朴破旧的三十二中主教学楼变得仿佛古堡一般幽暗阴森,爬满整栋主教学楼的枫藤在影子里呈现出灰黑色,不再如往日那般绿意盎然、生机蓬勃。

主教学楼已经旧年失修了,其他大楼也几乎荒废掉,老师的办公室也被搬到体育馆了。虽然政府还是很重视教育的,但在战争年代想要修缮它们简直就是奢望。一开始大家以为这场仗根本打不响,一如既往地生活着,谁能料到这场仗一打就是五年。仗打的越久大家就越是感到恐惧、绝望。尤其是当枪炮声响彻全城,飞机坦克发动的声音震耳欲聋,鲜血洗涤了整条街道的时候,这种恐惧感与绝望便达到了极致。大家像发疯似的,谁都没有见识过这样的景象,很多人觉得读书、工作已经没有用了,生活也绝对无法再继续了。虽然他们大多都在军、警的指挥下有序低撤退到地下避难所里靠配给存活,但这种由绝望和恐惧带来的创伤依旧是无法避免且难以抹去的。即使敌人全都撤出去了,也有很多人在狭小的地下室里抱着枪械惶恐不安地度日。

后来我们都已经习惯了在绝望中生存,一切都恢复正常,至少看上去一片祥和。

我换下一身湿透的雨具塞进公用衣柜,更衣室里摇曳的吊灯像夕阳一般美丽,却远不及夕阳那样耀眼,昏黄的灯光将这个房间染成暗金色,我的每一寸肌肤也变得像是新缔造的精致铜像,如果我是一尊没有思想的铜像,无论风吹日晒,哪怕沾满鲜血也不会痛苦,那该多好……

然而,手臂上暗红色的伤疤却将我拉回现实。

若按往常,七点五十五分才到学校一定会被老师责骂,再晚些会被叫到走廊罚站,但如今只要有学生来上课且不打扰课堂秩序,老师就已经感到很欣慰了。当然,我们学生也很感激老师能够冒着风险照常上课。毕竟,战争终究会结束,这样的日子持续不了多久,以后读书还会是最有用的。

我安静地在靠窗一排的最后一位着座,摊开笔记默默记起来。我的旁桌果不其然地空荡荡了,一切的发生就像是一场梦,在那场梦中,她溢满青春活力的躯体像鲜红的玫瑰一般绽放了,在我的认知中,身体的外部是鲜明的、人类所能接受的美丽,而身体的内部却是不为人接受的被隐藏起来的美,那诡异的血色之美,也许只有包括我在内的极少数人能够接受。为什么在世人的眼中,少女毫无遮掩的青春躯体如花苞一般神圣美丽,可流出来的鲜血、脏器以及断肢却只能是肮脏血腥的?我始终无法明白这个问题,就像凋谢和绽放同样属于衰亡的一种,可人们却只愿意承认凋零,用它来形容年轻生命的逝去。而对于阿美的死,人们也一样形容她是“在最美的花季凋零了”。

“视频你看了吧?”我回过神来,发现阿信坐在我桌上。此时已经下课。

“真惨,活生生被割头。”

“半夜出来的,活该。”这句很轻蔑的话不经意间脱口而出,他看起来毫不在乎。

“再怎么说,也是活生生的人啊,说没就没......”

我突然感到哽咽,起身靠在窗边点了支烟,阿信用手势暗示我给他一支烟,我把烟递过去体贴地帮他点上。这支烟没能让我好受一些,愁绪如烟,在我的肺部蔓延。我和她明明只有些许交集,可为什么还是会为她的事感到痛苦?虽然发生的是很残酷的事情没错,但在战争年代每个人都有理由只关心自己,照此看来,我不该为这件事感到痛苦才对。也许我并不是为这件事感到痛苦,只是有时会有一些令人难过的想法会止不住涌现出来,如:生命太脆弱、事物消逝的太快、愉快的假日还未结束,就已为这天终会结束而感到苦恼。尤其是在这种残酷的事情发生的时候,这样的想法会更多的涌现上来,但我无法说清楚这具体是怎样的感受,只有亲身体会才能明白这种令人捉摸不透、如影随形的痛苦。我想,这也许是伴随着寂寞的痛苦,明明昨天还热热闹闹的旁桌突然变得冷清,我感到十分的空虚,即便还有人愿意和我说说话。

为了让自己好受一些,我逐步养成写作的习惯。的确,少数时候的确可以像是发泄一样畅快,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写作是如同高强度体力活一般的煎熬,过程极为枯燥,令作者整日身心疲惫。可笑的是,作者居然还会迷上写作无法自拔,就像吸毒上瘾一样难以戒除。以后我有小孩了,绝对会告诫他们:“可以为了梦想不顾一切,但千万不要接触写作,应当去唱歌、跳舞、写诗、作画、阅读、篮球、打游戏、种花草,以此来丰富生活”。我虽是如此地厌恶写作,但如今深陷其中的我已经无路可退了,写作仿佛已与我的生命相连,失去它便无法生活。除此之外,我还一直抱有一个无法从我心里根除的愚蠢念头——如果战争停止了,我想做一名小说家,尽管我知道自己无论在什么年代都无法依仗小说创作来谋生,因为我太过于自我,不会考虑读者感受和市场需求去创作。

“你在伤心?”阿信的声音将我与外界连接。

“有点,毕竟是旁桌。”

“你走了我也会伤心。因为没烟抽了。”

“自己买去。”

阿信是一个很讨厌的人,几乎每天都来蹭我的烟,而且从不说话讨好我。但即便是这样的他走了我也会伤心一阵子,我不清楚其他人在这个特殊时期是如何看待离别的,对我而言,眼泪虽然变得昂贵,但伤感却更加廉价了,我善于控制外表而疏于对内在的控制,倘若我内心深处那个脆弱而混乱的世界被外人发觉,那个世界的一切都会在阳光下画作灰烬,我的末日也就到了。虽然对于他人的多数真实情感与想法我都看不透,但唯独一点我非常确定。据我观察,战争年代的人都好像是患了抑郁症一样,每天都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他们仿佛对所有东西都已失去兴致,对一切事物都很淡漠,也包括和平。已经没有什么生活了,我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所有人的心都已经死绝了,也许只有孩童才会稍微活泼一些。他们所谓的活着,只是用尽一切能麻痹自我的事物来忘掉一切,忘掉生存,忘掉战争,忘掉意义,忘掉自己还活着。利用反复无常的枯燥工作,利用沉浸于兴趣爱好之中,或是烟、酒、毒品与药物,我们也不惊讶于这些东西忽然大肆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因为他们出现在最需要的时候,就像口渴的人看到涌泉,不会好奇水的由来,便直接喝起来。

我原本是不抽烟的,自养成写作的习惯开始以后,我的脑子里常常会涌现出难以言说的某样东西,总是苦恼于思考不出如何将他转化为语言形式上的东西,因此坐立不安,不时起身在屋里徘徊,一整天只字未动。香烟使我感到安定,这是父亲给我的意见,不过他一直以为我是苦恼于突然爆发的战争。虽然这种安定是建立在烟瘾之上的,抽烟仅仅是消除烟瘾带来的焦躁。有时候我会放下写作事业,就这样坐在房间里听着音乐抽着烟,消磨掉不写作的一天。每次都会把音响声音开得很大,但很少有人会责怪我,也许是房间的隔音效果好。

就这样,为了尽可能那件事所带来的消除痛苦,我开始每天拼命抽烟,烟瘾也越来越重。最后,一种奇怪的情绪替代了痛苦,我无法表明这具体是种怎样的情绪,目前我只清楚拥有这样的情绪绝对不会是一件好事,这种情绪让我的心变得越来越奇怪,就像一个不为人知的凶猛恐怖的怪物住在我心里,掌控着我内心世界的一切。我可以肯定的是,这种状况绝对不会是由香烟造就的,很显然,还是因为那件事。自从看了那个视频以后我就一直感到很不安定,先是被这样残忍的画面所吓倒,再是为阿美的死感到伤心,最后竟转变为对诡异的血色之美的追求。溅射出的鲜血、脖子处鲜红的断面、因为没有头颅而显得异常美丽的赤裸之躯,这些东西犹如长期蛰伏在我脑海中的跳蚤,不时窜出来扰乱我的思绪。这些画面虽然源于视频之中,但其美丽程度却远远胜过视频中的画面,似乎是经过我大脑的美化之后才显得如此美丽。我始终不能明白这样残酷的画面为何在经由我大脑之后变成了一种美,在我看来,有这种想法的人比杀人犯还要残忍一千倍,而我就是这样成了人们所最畏惧的一类人,但对我而言,这类人却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我并不畏惧这样对诡异的血色之美的追求,我畏惧的是人们怪异的眼光注视着我的时刻,那个在我这样残酷的想法暴露给世人之后所导致的必然结果,人们一定会厌恶我这样恶心且残忍的家伙。

可是我却无法克制这种追求,于是只好随着自己内心深处的呼声,去将这种诡异的血色之美化为现实,做到这一点所依靠的是我的绘画技术。我从小就特别喜欢漫画,也学习过动漫绘画、素描、鼠绘、水粉画,为了将脑海中所追寻的画面转换到现实中,我尝试了好几种方法,但全都失败了,将那些画面转换到现实中,根本就没有办法实现。也许是他们只存于我脑海才会像我所想像的那样美丽,也即是说,这是只属于我的独特的美,即使成功转换到现实中别人也无法理解。这样一想我反倒更加不安了,如果真是这样的,那么我成为人群中的异类已经是事实了。但很快我就意识到这样的说法并不成立,每个人都有一些鲜为人知的小小趣味或怪癖,若这个说法成立,那么每个人都是异类。这样一想,我便觉得这种对于美的追求不是什么怪事了,更能安心地去将那些画面转换到现实中出来,即使这是很难完成的事情我也坚持去做。

在战争中度过的十七岁,还是和从前一样平淡。战争前父亲就很忙,战争后更是如此。陪伴我度过生日只有蛋糕、啤酒,以及一个崭新的石楠木烟斗和一盒My Mixture 965,这算是父亲赠与我的生日礼物吧。对不懂的人而言,抽卷烟与抽烟斗仅仅是抽的形式不同,稍懂一些的人都知道,他俩的相似之处只有“都是烟”这一点。我曾听说过这样的说辞:“它抽的时候不能太快,快了烫嘴,也不能太慢,慢了容易熄灭,所以抽烟斗的人,都是不温不火,爱思考、内敛、理性、从容、谦让之绅士”。我坚信这一点,父亲也一定是为了改变我的性格才选择送我烟斗。虽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种说辞像是抽烟斗的人在为自己辩护,热爱抽烟斗的人好像也有些歧视抽卷烟的人,至少来说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一开始很不习惯抽烟斗,吸得太猛少许进了肺抢着,也常常一吸一吐导致口水进去,抽的烟斗的味道变得苦涩,那时候常常是卷烟夹着烟斗并抽的,只是烟斗不抽觉得可惜。后来,抽烟斗对我而言就变成了一种享受,我也越来越看不起抽卷烟的人,他们就像猛兽一样野蛮、粗俗、不讲礼数,吃饭同抽烟一样猛烈,且咀嚼时会发出奇怪的声音。这是我的偏见,抽卷烟的人只有极少数像绅士一样,还有一些是像我一样的俗人,譬如阿信。尽管他有很多缺陷和陋习,性格也不是那么讨人喜欢,但他的心却实在是个好人。会稍微注意别人的感受,会尽己所能帮助他人,就像是他的习惯一样。我知道,所有人形容他的好朋友时,都会在结尾附上“他人其实挺不错”,现在我可以理解他们的心境,这的确不是出于友情在为朋友辩护,是最真实的感受和说辞。

我和阿信算是好朋友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十分的要好,但我们毕竟不是一类人,志趣也各不相同。我曾经向他推荐过烟斗,但他却轻蔑地说,

“不都一样嘛,懒得再去学一次抽烟”。

我知道他对烟斗有很大胆的误解,但此时我已惰性十足,无力去辩解。他的性情即是如此,虽然同为俗人,可我却不知比他高雅了多少,如果说他是只知干活和享乐的农夫,那么我便是乡绅。不过,作为一个朋友而言,他就像在音乐家的工作台旁有节奏地敲击桌面的人,虽然很烦人,但有时候却能触动我的内心,使我的思想境界得以突破瓶颈而进一步升华。也是出于这一层原因,我在弃抽卷烟之后也一直随身携带一包卷烟,之所以不送他几包卷烟,是我猜测他这样的个性不愿意被动地接收他人馈赠,更不愿意随身携带一包烟,即使战争前也往往是身上空空如也来上课那位。

创作没有丝毫进展,无论是写作还是绘画。生活还在继续,我正试图极力忘掉那些画面,将对创作的渴望填埋在日复一日的悠闲生活中。我支了张躺椅,在音乐声中享受着父亲赠与的My Mixture 965,得意地望着从鼻腔里呼出的烟气。我最近特别钟爱爵士乐,在爵士乐下享用威士忌时,甚至有种想开酒吧的冲动,很显然,这只能是我的幻想。不过偶尔幻想一些没有实现的可能的事,也是一种不错的体验,能令我偶尔开心一回。

在那天平静似水的夜晚,三十二中消逝在当天散去的尘埃中。爆炸发生的缘由我们不得而知,听说当时学校空无一人,爆炸也没有波及到周围的居民楼。唯一知道的是,我们必须得到离开三十二中不远的丰顺中学读书,八十多人挤在一个教室上课,我从来没用过这样的体验。阿信坐在我的左边,而我的右边则是一个性格古怪的家伙,姑且称其为阿黑。哟黑的皮肤与加白的短发,浓密的小胡子衬托着厚厚的嘴唇,他的脸看上去有些像鲶鱼,虽然衣着很干净身上也没有异味,但一见到他的面庞便联想到“肮脏”两字。初次见他时,看到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我以为他是一个有些阴沉内向的家伙,谁知他的声音竟是沉重且充满活力的。他开口第一句话,便是血腥而又轻蔑的,

“你知道老式剃须刀么?很小的一把,却十分地锋利。据说上个月,一个脸部有小丑纹身的男囚犯用这种剃须刀砍下了他狱友的脊椎,取出了他的眼睛,割开了他的嘴使之变宽,并活生生地割下了他的头。而在不到两个月之前,他就曾用绳子包裹一个锋利的金属物体,以极端恶劣地手法杀死了狱友,其嘴边缘被切开,两边都被扩大了两英寸多。当时狱方找出的凶器,竟然也是这种老式剃须刀。是很残酷的家伙吧?据说在在宣判前的十几次庭审中,这家伙还在庭上经常窃笑,不知悔改的样子。与其说是战争让人心变质,不如说是战争让真正的人心显露出来,呵呵……”

他笑了,我迎合着也笑了笑。之后我每次都会刻意避开他,阿信也说他是很古怪的家伙,看上去很内向且阴沉,实际上浑身散发着腥味,令人十分讨厌。不过他的话,却又一次打开了我心中的潘多拉魔盒,对于诡异的血色之美的追求,又一次被深化了。这次无论我怎样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也会在某一刻不禁想起那些画面,忍不住会去想,那凶恶的囚犯是如何用老式剃须刀一点一点切下身体的一部分。

坐我前面的是和阿美有些类似的女孩子,和她同样身着一件干净的白色制服与黑色短裙,鞋子也是专门搭配校服的皮鞋,还穿有黑丝袜。她的眉毛看上去像是画过的,但仔细一看却最多只是修过的而已,微胖的脸像是打着厚厚的粉底,仔细一看却又是生来就风嫩的脸庞。在一节数学课上老师提问的时候,我听到了她的名字——志玲。

我总觉得她与阿美很像,却又不知道究竟哪里相像,也许是她带来的那种气质与阿美相同。阿美的脸偏瘦,打着厚厚的粉底,眉毛也是画过的。我其实挺喜欢像她这样有着白净偏瘦的脸,身材却显得有些微胖的女孩子,之前她死时所涌现出的情绪,也许和我略喜爱她的容貌以及她在一些小事上帮助过我有关,但无论怎样我也无法真正从心理上喜欢上她。因为她的生活作风太差,成天和外面的男人混在一起,抽烟喝酒,甚至还吸毒,不知已经被多少男人摸过了。正如阿信所说的,她这样子被人割头的确是活该,我也逐渐能理解像阿信这等人的想法。

放课后,我准备稍微熟悉下丰顺中学,在校园里面走走。丰顺中学的主教学楼看上去很新也很干净,但在我心中却远不及三十二中的主教学楼美丽,我始终无法忘记那个如同中世纪古堡般古朴幽静、草木茂盛的校园,她的美丽将永远存在我的心中,就像一副世界名画。我许久以来的第一次素描献给了她,我要将她永远挂在书桌前,永远留住她那残存于幻想中的美。

在花园里的长凳上歇息时,我看到了湿着头发的志玲,眼珠被她那略显肥硕粗壮的白洁大腿深深地吸引着,但看到那双丑陋无比、涂着灰色指甲油的脚,却恶心到差点吐出来。她拿着一个装有脏衣服的盆,穿着十分土气的红色水晶拖鞋,黑色的短裤潜藏在白色背心下,隐约能看到一些。她好像没穿Lencería,Pezón在夕阳照射下若隐若现。她起初只是偶然经过这里,并没有注意到我,也许是我色情的目光太过明显,回头望了我一眼,我也盯着她的眼睛看,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我们就这样对视着,一句话也不说,不知过了多久,她默默走开了,这时候我才从色情的幻想中清醒过来。我真想给那时的自己一巴掌,但再回过头想想,我毕竟还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嘛,有这样的欲望是很正常的。我始终无法忘记那对比同龄人略大一些的乳房,为了平复自己的心情,当天夜里我难得地Masturbación了一次。追随欲望尽情地蠕动着,情绪到达顶峰的时候,灵魂仿佛被抽离身体,无法再用理性去思考,此时以再无其他的任何感觉,只有单纯的快感,暂时暴露出来野性随着流出来的滚烫欲望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无穷的懊悔与罪恶感。但仅此一次无法得到满足,欲望像火焰一般灼伤我身体的每一寸肌肤。近来,Masturbación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对于血色之美的渴望也越来越浓厚。

我的思绪正不断地变得更加混乱,不能再这样继续堕落下去。

今天,我要去跑步!

将威士忌和酒杯装到小包里,悄悄地披了大衣,带上门出去。

少年的心事,奔跑在烦恼的河堤上。口中不停喊着“一二一”,除此之外仅剩下玻璃碰撞的声音,可惜我太久没运动了,才跑了一公里不到便疲惫不堪。在那片绿草地上躺着,想看着河流的同时享用威士忌,然而记忆中的河流早已干涸。只好望着那片文学逝去的天空,喝着酒杯中将要见底威士忌,看无数希望的白云不时飘过。当我沉浸在酒与风景之中,一个小家伙的声音唤出我藏在内心深处的意识。

那是一只白色的小猫,看上去只有三个月大,我以前也养过猫,和这只猫品种类似。结果谁料到他突然有一天走丢了,我当时哭了好一阵,再没养过宠物。说实话,现在我有些想收养这只小猫,也许是出于对旧宠的喜爱,若能收养这只猫的话,对是我与他都会是一件好事,我们都能拥有更加充实切丰富的生活。不对,这样做是自私的,作为野猫是自由且放荡的,白天在洒满阳光的草地上眯着眼打个盹,夜晚人类不在的时候,便偷偷与朋友开Party,甚至和好看的母猫缠绵上一夜也是极好的。想到这里,我不自觉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思想竟又止不住地往那方面去想了,好像是自那以后思想变得如此奇怪。我需要那个不属于人类物质世界的纯洁的小家伙,让他来净化我的思想或许有用,我可以借此忘掉俗世的肮脏欲望。可刚想抱起他抚摸却又扑了个空,原来,那小家伙趁我不注意偷偷溜走了。

还是回去抽烟斗吧,下次来的话,带些牛奶喂给小家伙吧。

这趟散心使我的心境改善许多,但仍有一些污秽的杂念干扰着我,在读『きんかくじ』时就感到内心颇不宁静。我之前从阿信口中打听到,志玲有个当兵的男友,才十九岁,是战争水深火热之中毅然决然要当兵的。单凭这一点来说,他就比我优秀了不知多少倍,所以,我对于她躯体的那种渴望与爱慕是源于我欲望的妄念,我仅仅是从物质层面上爱着她罢了。这样的妄念将侵蚀我的心灵,我要斩断妄念,我清楚该怎么做,也曾做成功过。最好的方法即是运动,从今天开始,每天日出与日落都要跑步,跑步时停止一切思考,让灵魂的感触远落后于身体。唯一的顾忌便是包里的牛奶,是要带给小家伙的,但第一天没碰着,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还是没有。带牛奶到河边喝掉已经成为习惯,唯独他好像已经随着我的妄念渐行渐远了,我成功了,但一种比妄念更恐怖的东西替代它重现我脑海中。对于那种诡异的血色之美的追求,又一次止不住地涌上来,这次比以往来的更凶猛。那无法抵挡住的强大思想浪潮一遍遍猛击我精神的海岸,令我思绪混乱到无法继续读书,抽烟斗时也常常无法放松下来享受响彻耳边的音乐与My Mixture 965的香气。溅射出的鲜血,脖子上的断面,没有头颅的赤裸之躯……

甚至是躯体被马车分裂是怎样的感受,也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的思绪中,我已经快疯了,不停地幻想着那些奇怪血腥的东西。阿黑轻蔑又残酷的话、志玲赤裸而溢满青春的身体,我的身体如着了火一般,且每一寸肌肤都像被小刀慢慢刮开似的,思想中已经没有理性的成分了。我不断地尝试绘画,但无论怎样都难以还原脑海中的那画面,真正的血色,究竟是怎样的。也许是我未曾见识过真正的血,未曾见识过它犹如水花溅起的时刻,才无法画出那暴力而诡异的血色之美,创作也就停止住了。那么最关键的问题,是该如何见识到真正的血色?杀活畜?弄些畜生的血泼洒出去?或是用颜料之类的来代替?

不,都不对,我要杀人,只有杀过人才能画出那想象中的画面,才能实现创作伟大艺术品的梦,我归根结蒂都是要成为艺术家的人。变态和艺术家只隔着一堵墙,所有艺术家的本质都是变态,但并非所有变态都能成为被人认可的艺术家。而我的内心世界就是异于常人的,我所欣赏的美也是与常人大为不同的,可以说我是变态,具有成为艺术家的潜质的大变态,其精神早已被血色侵蚀了。人们无论如何都是无法认可我这种异类的,只有成为大艺术家,只要成为大艺术家,就不会被人们当成异类。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拿出作品来,以此博取人们的认可。

这样的想法使我我无法再安心入睡了,无论怎样都是血腥的画面出现在脑海里,内心根本无法平静下来。起身换好衣服,抡起木凳打碎了收藏柜的玻璃,取出了SKS半自动步枪与一些子弹,将其装配到枪支上,就如同打破名为理性的壁障取出真心。此时已经夜深,我背着枪如往常一样外出跑步,这一次只带着装有子弹的SKS半自动步枪,与一颗杀心。现在是非常时期,杀人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只要对方持有武器我便可以谎称是正当防卫。但更多的,是想让心情平复下来,忘掉那些混乱且血腥的想法,我还是不想惹太多麻烦出来的。

枪太沉了,跑到一半我便累得瘫坐在地上,也由此从杀人的荒唐想法中逐渐走出,开始清醒过来。稍作休息之后,我心想还是放弃做这样的事吧,于是回过头,背着枪默默走回家。这一带相对祥和,夜里没什么人出来巡逻,我得以悄悄地把枪带出来又带回去。

一切就像一场闹剧,当我打消了这个念头的时候,真正的杀人犯出现在我面前。两个男人在分解一具裸尸,熟练地将手臂切下,并分成两节。透过落在河堤旁的草地上的头颅,大约知道应该是具女尸,过于昏暗的环境使我无法看清她的面孔,她的衣物散在四周。我离得较远,第一反应是举起枪开始瞄准,由于过去接受过模拟射击训练,即便是与训练时的枪支不同,我也很快就弄清如何射击了。周围一片昏暗,使我难以看清目标,还好两个人比较紧凑而且几乎是静不动的,我得以花更多的时间去瞄准。但比起瞄准,更多的困难在乎于杀与不杀这两种抉择,我终究还是没有杀过人且很少开过枪的学生,杀死一人对于我来说并不是件难事,即使没有枪也是如此。但杀与不杀,这是只能选择一遍的难题,我的确瞄准了他们的头,在这个距离绝不可能会打偏,但一直纠结于是否扣下扳机,迟迟无法作出决定。

直到他们回过头看见了我,我甚至紧张到没有意识到已经扣下扳机,子弹不自觉地从枪管里跑出来。只是一瞬间,他的脑袋开了花,就像一枚硬币掉在鲜血之湖中,溅起猩红的水花。震耳欲聋的枪声令我听不到任何声音,神识仿佛一溜烟飞跑了,在对付第二个人的时候,我的双手没了力道,已经完全无法正常瞄准了,连续扣下扳机空了三枪,好在第四枪终于打中他的手臂。像这样的枪即使打中畜生也会疼得在地上翻腾,更何况是人呢?他绝对无法做出任何动作,我趁机跑到他的后面,用枪抵住他的后脑勺,他就像知道难逃一死的畜生低着头放弃了抵抗,有没有求饶我不清楚,此时的我已经听不清任何声音了。确认枪口已经贴近他的后脑勺之后,我深吸一口气,在吐气的时候忽然扣下扳机,看见他如同断线木偶一般倒下,这才彻底做了个了断。之所以这样做,并非出于紧张,而是因为这时的我仿佛失去了力道。

杀了他,我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就像解决了一头会危及到自己的猛兽。我没有因为杀了人而出现一些特殊的情绪,就像看到当初活畜被杀时一样,仅是内心有些许不平静。我清楚自己没有做错也没有做对,只是出于自己内心的声音去行动,什么都没有改变。

自从听不见声音之后,Bohemian Rhapsody的其中一段在我脑海中响起,消除了一切外界的感应。

Mama, just killed a man,

Put a gun against his head,

Pulled my trigger, now he's dead,

Mama, life had just begun,

But now I've gone and thrown it all away –

Mama, woo,

Didn't mean to make you cry -

If I'm not back again this time tomorrow -

Carry on, carry on, as if nothing really matters -

……

之后,我感到好像是被谁推了一下,但我已经越来越疲惫了,浑身上下使不出一点力气,头根本就抬不起来。唯一的感受,便是胸口有些麻胀,好像还有股类似焦味的怪味。我越来越困倦,忍不住垂下了眼睛,之后好像是睡了一觉。没有梦境,而且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顾虑都没有,大脑完全放空了,就这样一觉睡到底。仔细想来,我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舒服地睡上一觉了。

Too late, my time has come,

Sends shivers down my spine,

Body's aching all the time,

……

昨晚的一切就好像是一场梦,初醒时,尚在朦胧之中的我似乎闻到了貌似是来自热带雨林的新鲜空气,强烈的阳光照在我身上,并不是炎夏那般火辣辣的,是像春天一样温和。可一醒来,却是躺在家里的床上。

今天,父亲难得地回来了一次,他说,这样的环境不适合我的生长,如今自己已忙完了所有事情,终于可以带我走了,去没有战争的地方。据说,是要到当地的一座牧场生活,我会学习新的语言,逐渐适应新的生活。一定会比以往更美好。

我上了黑色的轿车,点了烟斗享受这个美好的午后,Bohemian Rhapsody还在我脑中回响着,不过这次声音是源于我的耳机,传达到我的耳中。

Goodbye everybody - I've got to go -

Gotta leave you all behind and face the truth -

Mama, woo -

I don't want to die,

I sometimes wish I'd never been born at all –

……

是像往常一样平静的一天。在音乐声中,我渐渐远离了这座城市,所有不好的记忆与想法,好像都随这座城市渐行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