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月下的影子

四季石缓慢地流转，雪渊的夏季似乎永远都是漫长的，漫长到，令人难忘。

大概是因为苍澜的故人已至，冰城堡里的季使大人破天荒地催动着下了一天一夜的雨。

极少见过雨的冰族人在街市上欢快地起舞助兴，顾羽希站在靠近城区的平台上，望着底下雀跃涌动的人群，不禁咧嘴笑了起来。

“还打算看到几时，小丫头？”

转过头去，那人不知何时出现的，一袭素白色的华贵衣袍，面若冠玉，站在雨后初晴的淡金色光辉中，甚是耀眼。

可惜的是，这副惊为天人的绝色只有她看得见。

顾羽希朝他露出了一个极为灿烂的笑颜，声音格外的甜美动听。

白暝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扭头俯视着不远处的城区，那边人头攒动，热闹非常。

而这边的女孩，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地方，下人远远的候着。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忽然在耳边响起，顾羽希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一脸茫然地仰头看向他。

静默了片刻，雪发男子直接牵起了女孩的小手。

不过是眨眼间，二人已经来到了冰族街市上。

望着周围充满烟火气的建筑，顾羽希表现出十分兴奋的模样，不过也只是一会儿，就安静了下来。

冷冰冰的话语从他的嘴里吐出来，一如他的紫色眼眸，幽深淡漠。

其实他只不过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她也搞不清自己的心了，什么时候把这里过分当真了。

好在，只愣怔了一会，人群的欢呼声便打破了莫名的冷氛围。

来来往往的人群里，似乎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发现了她，正朝着这边艰难地走过来。

白暝冰凉的手掌拍在她的肩头，慵懒的说话声在头顶响起。

“走了，小丫头。”

肩膀上的力度逐渐消失，犹如一股淡淡的风轻轻拂过。

适时，金发的少年穿过人群来，到了她的面前。

他穿着正纯的皇家骑士服，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里闪着金芒，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胸膛微微起伏，喘着气。

少女的食指抵在嘴唇边，神神秘秘的模样。

说完，顾羽希冲他眨眨眼睛，望向周围的路人。

少年诚恳地点了点头，目光里流露出欣喜的同时也有几分同情。

洛星的禁令才颁布施行不到半月，雪渊一部分势力就开始有所行动，当初一直是以幽闭于城堡的圣女的视角，对于许多事情的发酵她都无从得知。

米瑞停顿下来，抬眸望着顾羽希，欲言又止。

看着他犹犹豫豫不敢开口的样子，她已经可以预想到事情并不简单，甚至棘手。

顾羽希侧过身看向热闹的人群，人们围聚一团，不知道在举行着什么样的传统活动，一阵阵的欢笑声洋溢在街市。

有个小女孩注意到了她，提着一篮鲜花，吭哧吭哧跑过来。

仰起的脸蛋红扑扑的，糯糯的嗓音，“这位美丽的小姐，需不需要买一束花？”

顾羽希低下头，指腹轻柔地抹掉她脸颊上脏兮兮的东西，放缓了语调。

“谢谢，你这里有哪些花，我挑一挑吧。”

小女孩掀开篮子上盖着的破布，顾羽希沉吟片刻，拿起一捆黄色的小花。

“小姐，这是清晨我在路边随意采的，您还是再挑一挑吧，它并不算漂亮。”

“在我眼里，它和你一样，都是美好的，”顾羽希轻轻地捏着花杆，放到鼻尖嗅它的香味，“它是自由的，也有着与其它花不同的美。”

她伸手摸了摸女孩的脑袋，问：“这种花有名字吗？”

“没有呢。”女孩摇摇头。

“那你给它起个好听的名字吧？”

“唔……”小女孩低着头，认真想了想，“夕光。”

名为夕光的花，多生长在湖畔，晨曦薄雾时，静静绽放，待雾散，暖阳洒落，大片的黄色小花便立于路的两边，同茵茵的绿草一起。

顾羽希弯了弯唇角，从头上取下一个发饰，塞到女孩小小的手心。

“啊？小姐，这个我不能要……”

“这不算是什么名贵的饰品，是我自己做的，你看，上面两个小耳朵，像不像兔子？”

小女孩的注意力被吸引住了，新奇地望着手里莹白色的物什，爱不释手。

“如果你还是不能接受的话，就告诉我，这城区里有什么好玩的，可以吗？”

小女孩犹豫片刻，将发饰小心翼翼地放进篮中，同顾羽希说了许多。

临别的时候，小女孩站在巷口朝她挥手，“我的名字是玛琪雅，欢迎你们来我家做客！”

玛琪雅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少年笑得灿烂，露出两颗虎牙，后退一步向，向她行绅士礼。

“今天我的时间属于您，尊贵的圣女殿下。”

……

那一天，在米瑞的陪伴下，顾羽希放下了圣女的身份，只做一个普通的女孩，度过了快乐的时光。

夕阳西沉，通往外界城门慢慢闭合。

在一家普通的餐厅里，两人共度晚餐。

天色逐渐晦暗，橘黄色的余晖只是短暂的在大地停留，月亮的轮廓分明清晰。

顾羽希背靠在软椅上，嘴里咬着吸管，视线在窗外不停流转。

夜色暗涌，弯月高悬，不见星光。

路边的行人步履匆匆，商铺早早的便关上了门。

在第五辆马车经过窗外时，米瑞放下了刀叉不再切那块七分熟的牛排，她看见了街角一闪而过的身影。

顾羽希把没有热度的玻璃杯搁在铺有碎花布的餐桌上，望向对面人的橙色眼眸，不经意地一问：“米瑞，你同你家族的表兄熟吗？”

米瑞很快回答：“熟，平常一直有联系，我们每周都会聚会。”

“那…你知道他今晚的行踪吗？”

“唔…今天的话，他好像是要参加某个家族的宴会，殿下是要找他么？”

“不是，我随口一问罢了，刚刚看到一个人，觉得有些像他。”

又是一辆马车经过，墙上的旧式挂钟转动。

顾羽希不动声色的缩了缩衣袖，站起身来，“我想起来还有些事情得去处理，你先去城堡大门等我吧。”

“啊，需不需要——”

“不用，我自己可以的，安心等我。”

女孩走路带起了风，裙摆飘动，很快走出了旋转门，径直向着对面的街道行去。

……

月色正浓，阴云缓缓浮动，一些本该隐藏在黑暗中的事物被照亮，不消一刻，又陷入了沉寂。

黑色斗篷无声无息地穿梭在阴暗无人的巷陌。

几经曲折，最终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借着月光，顾羽希看见那人站在那里雕塑般一动不动，若不是他微微起伏的呼吸着，就像是与黑暗彻底融为了一体。

忽然，那个身影动了动，似是有转过头来的迹象，顾羽希背靠在冰凉的墙面，大气不敢出。

再望过去，黑影背过身，直直望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高大建筑。

屋顶上的标志有些眼熟，应当是某位贵族的族徽。

此时此刻，有几位衣着华贵打扮时尚的年轻人走了出来，有人醉酒，下人掺扶着上了马车。

隔了一会，有一个女孩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后头跟出去的女仆还扶了另一个妇人，无法顾及两边。

长卷发女孩个子不高，身材纤细，在月下的身影遥遥望去，便看得出是位佳丽。

“不用，本小姐自己能走。”

她毫不客气挥开仆人的手，勉强站定。

而那个窈窕身影走了几步路之后，踉踉跄跄着扶在石壁上，弓着细腰不住地咳嗽，似乎很难受。

在女孩将要扑倒于地时，黑暗中的影子扶住了她。

棕褐长发自肩头滑落，女孩错愕的眼眸倒映着那人清俊如画的容颜。

女孩的速度极快，仿若一阵风出现在他的身前，将那人抵在墙面。

轻云移动，月光倾洒，斗篷下的人，露出了脸。

银霜反射在她手心的刀面上。

顾羽希讶异地看着面前那张熟悉的容貌。

那人却是勾起薄唇，一声轻笑，在空旷的巷道里回响，显得她冲动的行径有些可笑。

女孩皱了皱眉，手上力度不减，质问他：“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穿得如此可疑？”

少年配合地举起了双臂，眼中含着几分笑意，淡淡道：“我参加完左少爷的生日宴，马车坏了，只好徒步回家了。”

“那你穿成这样怎么解释？”

他瞟了一眼身旁半醉迷糊的女孩，无奈地摊开双手，“有个粗心的女仆把酒洒在本少爷的衣服上，没办法，本少爷可不想让人瞧见这副狠狈的样子，小天使不信，我给你看看？”

顾羽希扭过头去，暂且相信了他的说辞，道：“不用了，爱干净的大少爷。”

游镰站直身子，高大的身影笼罩住顾羽希，一股淡淡的酒味扑面而来，还混杂有其它的味道，有些刺鼻。

“那么你呢，为什么要拿着一个只切得开食物的劣质餐刀，在空无一人的地方？”

“难不成，是在专门等本少爷？”

“……”顾羽希心虚地别开视线，抿了抿唇。

他的大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算了，圣女殿下在这里，就一定有她不得不在的理由。”

抬起头，少爷已然走到了卷发女孩的身侧，握着她软瘦的肩膀，碧蓝色的眼睛望向自己。

“夜深了，圣女殿下快点回去吧，落单的女孩会被野狼抓住哦。”

顾羽希张了张口：“知道了。”

……

皇宫大门口。

除了米瑞，还有一行人提着灯站在门前，将黑夜照亮。

当顾羽希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琼斯女官命人为她披上外套，语气严厉地责问道：“殿下这么晚了还在宫外，要是遇到了危险可怎么办？”

“对不起啊，琼斯女士，我不会再让你们担心了。”

“殿下平安归来就好，若是宫中烦闷，我会为您安排好游行的。”

他们朝着城堡内走过去，琼斯女官不厌其烦地为顾羽希念起宫廷手则，在她的眼里，圣女殿下就像是个长不大的小孩，需要时时教导。

尽管她总是会做出一些违反规定的行为，琼斯女士也愿意给出最大的包容，陪着她成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