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与你,总有深情
1
沈木匠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有好几位客人打电话取消了之前下的订单,大多宁愿损失提前交的定金,也不愿支付最后的尾款。
这还算好的,有些到了交货的日子直接找不到人,别说尾款,连工钱都全耗上了。
小山村外的世界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大变故,许多人破产,买什么奢侈的物件都谨慎了起来,连带着村里的这些老木匠们的订单也少了许多。
没有订单,现钱又拿去存了许多昂贵的木料,沈家的生活逐渐捉襟见肘。
隔壁的陈木匠的生计更为艰难,这日找来,跟沈木匠嘀嘀咕咕说了一阵。第二日,两人相携去了10公里外一家新的木雕加工厂。
沈安歌给父亲送被褥的时候去瞧过,工厂小,但机器新,工序齐全。电脑直接画图,技工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一操作,机器就开始运转,在摆好的大木头上“吭哧吭哧”地劈斩雕琢,不过半日,一个神色怡然的弥勒佛就出来了,往常父亲要做到这个程度,时间不会少于半个月。
沈木匠明显比他还深知这个事实,就守在机器尽头自己的一方天地里,做一些垫色、填漆、打磨、抛光之类的善后工作。
坯刀和玉婉刀,在工厂里,一次也没摸过。
沈安歌能看出父亲的难过,父亲害怕传了几百年的老手艺,到他那里就断了。沈安歌还不懂能劝些什么,只是站在那,把平日里当作玩具的修光刀在手指间转出一朵繁复的花。
2
沈家的小作坊里,那些无人问津的上好的废木料成了沈安歌的宝贝。所幸沈木匠心大,也不心疼沈安歌糟蹋。
沈安歌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件木雕,是在小作坊关闭后的第一个春末。
他已经连续两个月的周末都待在作坊里,看着工作台上这个小小的物件—一个扇架,他小心而细致地磨去上面最后一根木刺。窗外透进来大片而完整的光,就照在工作台上,那座小扇架顶着反射出来的光芒,把空气里的尘埃都惊的不敢随意漂浮。
沈安歌兴奋地找出之前寻来的一柄手工仿古扇,轻轻地放上去,便如神来之笔。
随即赶紧去了工厂附近那条买木雕的街上,想着也许可以跟某个游客换到这个月家里的菜钱。
陈若华从街头慢慢往街尾走,趁着周末,她来工厂看一下这个月的生产情况。
走到一个简陋的小摊前,她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这个模样奇特的扇架。
沈安歌已经等了两个小时了,见终于有人停下来看,也顾不得拘谨,急急忙忙地问:“阿姨,你要买这个扇架吗?”
陈若华看着面前这个不过十二三岁的男孩子,觉得很有意思:“这个是你自己做的?”
见他点头,陈若华拿起那个扇架对着光看。
“用红酸枝木做木雕扇托,也是挺难见到。”陈若华轻轻地笑,沈安歌以外她要砍价,没敢多说话。
陈若华对于手工的木雕品,一般都仅作欣赏,不会收藏,只是这个扇架跟往常见到的有点不太一样,机器也不好复制。她看向一脸期待的男孩子,笑着问:“多少钱呢?”
陈若华考察结束后,回到了城里,把扇子也一起买回家送给了女儿阿秀,扇面上的桃花和蝙蝠搭配起来倒自有意趣。
阿秀一瞧见,便欢喜地抢过来把玩,酸枝木光滑细腻,也不怕伤了手,阿秀越看越喜欢,便在书桌上一放,这一放,就放了许多年。
3
沈安歌22岁之前,终于把小作坊里堆放的边角料都蹂躏了个遍。
所幸,沈父的工资高了些,也能养活一家子,沈安歌时常还有点额外的收入,也能算作自己的零花钱。沈木匠见沈安歌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趋势,遗憾自己手艺荒废的同时,也倍感欣慰。
这日,正逢第二日是沈父月休,沈安歌便去工厂接他。还未到下班时间,他便坐在工厂外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等。
在以前的许多个岁月里,他都坐在这块大石头上等,时间长得好像要坐成一块木雕。
有时会等来一只小松鼠,有时会等来一群小麻雀,看花、看草,看日落、看缤纷。背对工厂,面朝天地,工业与自然的奇妙结合,总能给他一些不一样的灵感。
日头微斜,时间还很长。
沈安歌随便扒拉了一块树底下的废木头,拿出毛坯刀几下把外面腐烂的表皮砍了个干净,,又从腰间摸出一把三角刀,刻了起来。
他在很长的时间里都会这么做,会在工厂下班之前雕刻好,此处僻静,从未有人打扰。
他细致而专注,以至于旁边有人站了许久都没有人发现。
阿秀是跟着母亲来这里过暑假的,母亲陈若华去工厂自己的办公室了。
陈母需要看报表,签订单,不知下个月的生产量和工作任务,总是很忙。
阿秀第一次跟着母亲来工厂,狭隘的厂房机器“嗡嗡”作响,木屑灰尘满天飞,流水线上出来的木雕品没有丝毫的美感,动物的动作扭捏刻意,人物的神情呆板无神。电脑程序设定出来的无数个木雕作品都是一个样子,连刀锋雕在木头上都没有任何平转圆斜之分。
阳光下她看两分钟,就失了兴趣,又一次年起自己的扇架子来。她11岁收到那件礼物,以后再收集到的手工木雕小物件,总觉得没有第一次收到的那个“福寿双全”的扇架子好看。
她看到一个男孩子就坐在夏天的熏风里,旁边立着一棵高大的荷花玉兰,浓密的树叶遮在他的头上,如一个最终的观众。
男孩子露着侧脸,眉目清晰,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但是轮廓已经显出成熟的棱角。
阿秀听到自己的心“咕咚”一声沉进水里,不敢出来叫嚣,只静静地看着他。
他右手握着一把小小的三角刀,一块色泽微淡的小木头在他的左掌里翻转腾挪。
细碎的木屑慢慢堆在他的脚边,纷纷坠落的过程中在阿秀眼中看来,竟然有一种难得的美感。
男孩对着手中的木头吹口气,吹去上面的灰尘,大功告成。
阿秀看着他手里好像被赋予了某种灵气而变得活灵活现的木松鼠,心情像第一次见到那座扇架一样难以自制。几番吐纳,才走进开了口:“你好,这个可以送给我吗?”
声音清乐明朗,想藏在阔叶中的小山雀。
沈安歌回头,隔着几株半人高的黄色重瓣的佛瑾,一个白色的身影跟蓝天和绿地一起撞进他的眼里。
眼睛不自觉的闪了一下,身处带了些自己都读不懂的喜悦:“可以啊!”
他在无意识地等着一个有可能会出现的小生命,却不小心等来了一个真正的自然精灵。
4
阿秀手里捧着那只松鼠,那手势就像捧着一只真正的小动物,腕上翠绿的镯子顺势滑下来,卡在纤细的小臂上。
阿秀毫不吝啬地夸赞,她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不知道刀工该怎么说,只是由衷的觉得雕刻得真好。
沈安歌感受到她用业余的角度送过来的真诚。
大概这样才更难得。
阿秀说:“我是来这边过暑假的,我妈妈的老家在这里。”
沈安歌站在阿秀面前比他高大半个头,眼神飘过少女艳丽的脸颊,轻轻地磨了磨脚后跟:“哦,我是来附近玩的,这边安静,可以随便找木头雕东西也没人打扰,还会有小松鼠过来看,它们都不怎么怕人。”
阿秀吃吃地笑:“你好厉害,你能教我怎么做手工木雕吗?我一直都很想学。”
少女明媚的笑容与远处的晚霞相得益彰,沈安歌眼里照出一片流光溢彩,不由得嘴角上扬,满是真诚:“可以啊!”
两人穿过那条摆满木雕地摊的街,沈安歌行在前面,比阿秀多了半个身子的距离。
阿秀跟在后面,看着沈安歌挺直的背影,街道两旁的木雕摊子和小店都成了无声喧闹的背景。她低头捏了一下手中木松鼠的小肚子,笃定地想,小松鼠上的灵气一定是从他身上分享来的。
沈安歌寻了几块旁人不要的银杏木边角料,带着阿秀去了附近一座小山丘半腰的一个亭子里,这里很安静,却不偏僻,一眼就能望见山丘下的人群,一个高音就能唤到人。
阿秀笑,指着他从腰间取下来的工具包:“要从工具学起吗?我基本都认识,但不熟练。”
沈安歌捏了一把圆刀,笑容带着几丝暖意:“初入门,不用太复杂,我先教你最简单的吧。”
“一般入门的木头选银杏木,樟木,松木这些类的软木,木质比较软,对手腕的力量没有太高的要求。木材一般要做干燥处理,不过现在只是练练手,这几块半干的银杏木也可以。”
阿秀认真的点头,沈安歌解说的时候专注的神情把这件事变得无比神圣。
他一边说,一边拿笔在纸上画一个草图,下笔时未多想,等阿秀问起这是什么图案的时候才反应过来。
——是佛瑾,工厂外的佛瑾,是跟穿着白裙的阿秀一起映在自己眼中的黄佛瑾。
沈安歌心中微窘,面上却不动神色的收了那张图放进口袋,“哦,画错了,应该是这个。”
几笔勾勒,一片线条流畅的叶子轮廓便出来了。
沈安歌正经的表情让阿秀不疑有他。
把纸上的图案安在木头上,雕刻出叶子形状,修边幅,画厚度,挖出凹处,在打磨,刻出叶子的脉络。
阿秀有点从小跟随母亲耳濡目染学来的底子,虽说之前都是纸上谈兵,但真正操作起来,动作还算是有模有样。
尽管力量不够,下刀虚浮,刻出的刀线停停顿顿,不够流畅,但所幸在沈安歌指导下,按照他画的叶脉纹路刻出最后的叶脉。
沈安歌没说不好,只是接过来,用自己手中的刻刀做些细微的调整,又拿砂纸细细打磨。
阿秀把平口刀小心的放回去,半托着腮,听着砂纸和木头相磨的沙沙声,看着沈安歌修长的指尖慢慢沾上浮尘。
沈安歌把叶子擦干净,一片简单朴素却十分秀气的木叶子出现在阿秀面前。
阿秀欢欢喜喜地拈起来,惊喜的问他:“算我刻的?”
她热切的目光几乎要灼热沈安歌的眼,沈安歌矜持的点头:“算你刻的。”
日头西斜,沈安歌大概忘了自己今天出门时要去接人的。
5
沈安歌除了日常的学习、雕刻之外,还多了一个新的任务——充当来度假的阿秀的导游和教导她雕刻技法的师父。
盛夏的小山村,比大城市来的凉爽些,依山傍水,天地万物都可以与之做伴。
清晨,沈安歌带着阿秀去林间看带着露珠的、最娇嫩的花。
在雨后,他带着阿秀去找掩在烂树叶里的小蘑菇。
如果运气好,能看到在林间来回跳跃的小松鼠,运气再好一点,会看见透过稀疏间的树叶照进来的彩虹。
不是一弯彩虹,而是一束彩虹。
而在沈安歌的眼里,阿秀的笑容比彩虹还要夺目些。
暑假两个月很快就过去了,阿秀离开前,他们在那座小亭子里见面,沈安歌送了一套雕刻刀给她。
阿秀已经敢打趣他:“你送我雕刻刀,是要把我逐出师门,让我自立门户吗?”
沈安歌羞恼,做势要打她。
阿秀吐了吐舌头,把一张纸条往沈安歌手里一塞,嘻嘻笑着跑远了。跑了两步,又回头,长发多么少帅在空气里,搅出一条好看的波纹。阿秀微微侧头,露出一个调皮的表情:“沈安歌,我寒假还会回来的,我们寒假见。”
沈安歌才应了一声“好”,阿秀长发又甩了回去,拿着那套雕刻刀,小跑几步,消失在小山丘不甚茂密的乔木之间。
沈安歌微潮的手心里躺着一个地址,他知道那是什么,心中突然升起一股陌生的热情,眉梢微挑,张扬得像一阵可以随时刮走的风。
他决定回家写一封信,寄给那明眸皓齿的阿秀,这样她在开学的第一天,就能收到自己的问候和祝福。
沈安歌的字迹苍劲,带着雕刻一般的力道和圆润。
他捧着自己重写的第11封信,终于对上面的字体、墨水浓度、字的行间距都满意了。
收到阿秀回信的时候,沈安歌正在学校操场后面雕刻着一块浮雕,是片佛瑾和一只戴着玉镯的手。阿秀给了他源源不断的灵感,比天地万物赋予它的灵感还要丰富。
浮雕在两个星期后出现在阿秀面前,阿秀在这隐晦的表达中,几乎是瞬间就读懂了沈安歌的意思。沈安歌说:“送给阿秀。”
阿秀满心甜蜜,在这种传统的联络方式中获得了难得的快乐。她迫不及待的给沈安歌回信,告诉他,暑假里他教自己做的一个木雕在学校里获了奖,之后自己也独自做过几个,可是怎么做,都没有之前的那个好。
只是她没有告诉沈安歌,母亲因为看到自己摆弄手工木雕,狠狠地斥责了自己一顿,并没收了她所有的雕刻刀和攒来的木料。
她没法告诉沈安歌,自己把他送的雕刻刀弄丢了。
而沈安歌呢,阿秀在心里如何表达对木雕的喜爱,他的内心就如何痛苦。他不能打扰阿秀从木雕里得到的快乐,更不能告诉她,真正传统的木雕技法和木雕匠人们,生存的如何艰难。
是的,父亲所在的工厂里又添了新的、更为精细的机器,完全可以代替父亲所做的填色,抛光的工作。
机器索要的,比一个大活人要求的少多了。
而自己所做的小物件,在全是机器制作的木雕堆里,在外行们看来,价高、粗糙、刀纹不一,是如此的鸡立鹤群,不合时宜。
6
沈木匠还是下岗了,一起下岗的还有十几名同样曾靠手工木雕活了大半辈子的木匠。一个机器能顶三个工人,作为追逐最大利益的工厂,没理由不裁人。
沈木匠赋闲在家,看着凌乱的工作台,他的手指在整天的填色抛光中已经变得不灵光了,雕出来的物件让他自己都觉得碍眼,整天唉声叹气,连带着整个家的气氛都压抑了许多。
隔壁的陈木匠决定和其他人一起外出打工,临走前来劝沈父:“老哥,今时不同往日,手工木雕已经衰落了,做的慢,价又高,哪里有人喜欢呢?外面的人已经欣赏不来这些老古董了,况且咱们几个手又生了几年,做出来的东西也不好了。不如趁还有两把力气,出去找点活,存点养老钱吧!”
沈木匠拒绝了,他知道陈木匠说的对,他知道自己的坚持对这个四处漏风的家来说有多么的愚蠢。可能怎么办呢?有些东西,总比毫无目的地活着来的重要些。
沈安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沈安歌退学了,在寒假之前。
他真正继承了沈父一辈子的事业,带着几个朋友吧作坊重新修正了一番,重新挂上了沈家木雕的门匾。
在旁人看来,他有点蠢,有点轴,有点太不自量力和异想天开。
他是在传统氛围的土壤里生长出的一棵树,所有的营养都是从土壤里汲取来的。他总觉得,一件事情,总有人去做,并且还要做好。
既然恶浪已经袭来,即便力量薄弱,他也愿意身先士卒,与它较量一番。
阿秀一连寄给沈安歌的好几封信他都没有回,他的勇气都耗在了振兴手工木雕的孤注一掷上。他不敢给阿秀回信,连粉饰太平的勇气都没有,他怕阿秀觉得他退学傻,觉得他把木雕当作信仰笨。
他只希望,自己在真正做成这件事后,再去自豪的告诉她。
是的,他不怕其他人知道他现在要做的蠢事,却唯独不敢告诉她。
她是自己心里那个圣洁的缪斯,他希望阿秀看到自己的所有都是完美的。
情窦初开的男孩子,把每一寸轻易都拿捏得痛苦万分,却又让人甘之如饴。
而等不到回信的阿秀,满心忧思无处可说,整天闷闷不乐。她看着从那块废木头里脱胎而来的小松鼠,那憨态可掬的样子让人想起他的创造神,瞧着瞧着就让人来气。
她又去看他做的佛瑾和玉镯的浮雕,佛瑾开得绚烂,一双纤细的手摆出一个柔美的姿态,玉镯好像活了一般缠在手腕间。
原来,这是第一次见面时,他眼里我的样子。
阿秀抱紧了那块浮雕,眉头微蹙,唇角带了点委屈的弧度,满是甜蜜的痛苦。
7
终于等到寒假了,回老家的前一天,阿秀把摆在书桌上的木雕都擦拭干净,想把这些小物件的历史一个个讲给沈安歌听。
她已许久没收到沈安歌的回信了,却总觉得,他一定还留在老地方。
门外传来母亲渐近的脚步声,阿秀慌慌张张地把书桌上的东西一股脑地扫到准备好的盒子里,收进了行李箱。
她总怕母亲看见自己细心对待这些手工木雕会不高兴。
小山村都没有秘密,阿秀很快在木雕街的商人那里打听到沈安歌的近况。
阿秀问清楚沈安歌的小作坊的地址,抱着一盒子的木雕直接杀过去。
沈家的作坊藏在小巷深处,原本这条巷子都是传统的木雕作坊,而阿秀寻来的时候,根本不必多问路人,因为整条街一眼望过去,只有二十米开外的一张书着“沈家木雕”的幡子在风里寂寞的飘着。
作坊只开了半扇门,最里面传来锤子敲在刻刀上“笃笃”的声响。
阿秀走近,客厅的地上摆满了大小不一的木雕,只留了一条仅供人走的小路通向后院。地上的这些木雕都还没填色,显露出它们最自然的木色,空气中也漂浮着一股酸甜相间的植物香气。
阿秀轻手轻脚地靠近,后院比客厅都要乱些,许多原木靠在墙边,地上是一地的碎木屑,都还是新鲜的。
原木旁边躺着一些画了草图的方木头和砍过大荒的木柸,工作台上摆着整套的雕刻刀和敲锤、斧子、锯子一类的工具,工作台下面整整齐齐码着各色植物浸染出来的染料,还有两捆不同目数的磨砂纸。
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这一片凌乱中认真的忙碌着。
后院正中央放着一个四扇的落地屏风,沈安歌蹲在最左边的那扇前,手里拿着一把修光刀,在缕空处细细琢磨。
偶尔见手腕处微起微落,一片极小却多余的木屑准确地飘下来。
那屏风四扇,四扇风景皆是不同,第一扇上雕的是花叶相连的月季,第二扇雕的是五只蝙蝠拱着一树成熟的桃……
阿秀手一抖,木盒子掉在了地上,盖子摔开来。
声响惊动了沈安歌。
沈安歌回头,隔着冬日里温柔的暖阳,与阿秀遥遥相望。
沈安歌愣了一瞬,也就百转千回的一瞬,他才明白自己因为怕她嘲笑的故意失联有多么愚蠢。
这跟自己一样喜欢木雕的缪斯,根本不会嘲笑他的信仰。
沈安歌心中的某个角落一片柔软,他开口,语气不带疑问,表情却微羞,好像是立在桥下,等待心爱姑娘的尾生。
“你来了。”
阿秀突然就失去了所有要诘问的气势,空气里飘浮着无数只从木头里跑出来的精灵,嘻嘻笑着,闹得她眼花,一片眩晕里只有沈安歌一双似点漆的眸子在闪闪发亮。
阿秀低着头,当作他们昨天才见过那般,熟练地应了一个“是”。
沈安歌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地上摔开的那个盒子,最上面是一个“福寿双全”的扇架子,是蝙蝠和桃花。
那个扇架是红酸木枝的边材,纹理顺直,结构细匀,大概时间放的有点久,有点泛出紫红色,是挺好的材料。一般扇架都不会雕花纹,因为会削薄扇架的承重力。只是面前这个扇架做了浮雕,雕的是比较常见的蝙蝠,下刀未显老到,但刀线十分流畅,起承转合,切割顿挫,自有风格。更难得的是,用肉眼几乎看不到卯榫结合的间隙。
——是自己十二岁那年做的扇架子。
两人顺着木架子和屏风上的花纹碰在一起,同时读懂了对方眼里的笑意。
8
“你最近好吗?”
“挺好的,你呢?”
“我?本来不好,现在好了”
沈安歌看着“现在好了”的阿秀,有点微醺,顾左右而言他:“这个屏风是镇上一个朋友帮我联系的,听说顾客是一个老华裔,喜欢这些手工的老东西,现在基本没人做,不然也不会便宜我。”
阿秀有点生气他自轻:“什么叫便宜你?你雕刻技术这么高,就是蒙尘的璞玉,等别人知道了,你的雕刻品,他们求都求不来呢!”
阿秀义愤填膺,沈安歌也只是拿一双亮黑的眸子瞧着她。
他的眼,太黑,太亮,太深,阿秀只是被他这么深深地看着,慢慢红了脸。
她转过身:“沈安歌,你退学也好,回来坚持做手工木雕也好,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会支持你。”
“所以你不必……”
不必因为惧怕某些东西而不跟我联系。
阿秀心中有点酸。
一双微凉的手慢慢伸过来,快触到阿秀手指时略缩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
下一秒,手指相触的瞬间,沈安歌仿佛下了某种不得了的决心,紧紧地抓住了阿秀的小手。
阿秀被电了一下,却没有动。
沈安歌伸出另一只手覆上,两只手把阿秀的手和在手心里捧着,轻轻抵在自己额前。
“对不起。”他轻声说。
阿秀缓缓呼出一口气,那些因为未知而害怕的,风浪里张牙舞抓要扑过来的怪物,在扑到眼前时,发现他们原来是去抓拔牙,温顺软萌的小宠物。
咳,还有什么需要发愁的呢?
阿秀知道自己的雕刻不过是入门水平,她想真正帮助沈安歌,只能曲线救国。
寒假还没结束,阿秀就主动跟陈若华提出要去工厂里学习,陈母既诧异又欣慰,把她安排在了跟工厂距离不远的办公区。
隔了几天,缺乏哦西安阿秀并不坐在办公室里,而是每天都去工厂看生产线如何运作。
陈若华很惊讶,觉得阿秀不过是好奇,还悄悄去看过两次。却没想到,阿秀带着口罩,盯着技工输入进一串特定的程序,又跑去敲机器如何根据这些程序运作。
边看边问,还拿着一个本子记着些什么,十分认真。
所以当一个月后,阿秀提出机器设计的图案刻板无新意,建议设计环节由人工负责时,陈若华并没有拒绝。
新学期已经开学了,阿秀正神龙见首不见尾,陈若华工作也忙,并没有注意到。
等阿秀把一本厚厚的市场调查报告拿到自己面前时,她才反应过来,她这个女儿,都忙了些什么。
“妈,这是我跑了很多地方,在市中心,还有全市所有的学校和社区做的一万份市场调研,还找过那些全市登记在册的木雕古董的拥有者,调研结果都在报告里了。”
“调研证明,手工的仿古木雕在人们的心目中并没有失去地位,很多人依然对手工木雕情有独钟。”
“如果说因为六年前的金融风暴导致了很多人不敢投资和收藏,那么现在,木雕收藏和使用的市场已经度过了隆冬。大家都想寻找一些原料上乘,做工又精美的仿古艺术品,只是苦于很多木匠都改了行,生疏了手艺,做不出来了。
“所以,我希望能够在弓长岭开辟一间工作室,专门给那些一直坚持,没有荒废手上功夫的艺人。我们去联系客户,给这些匠人下订单,这样匠人们有保障,也愿意安心工作,时常也会因为这些而重新活起来。不管是机器还是手工,我们都会坚持到最后啊。”
陈若华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9
陈若华向自己的女儿妥协了,或者说,向阿秀那与生俱来的勇气妥协了。
阿秀告诉沈安歌这个消息的时候,沈安歌刚把耗了一个月才做好的观音木雕交给前来收货的客人,正有点青黄不接。
沈安歌却问:“那家工厂是你开家开的?”
阿秀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两人之前似乎没提起过对各自家里的任何事情:“是啊。”
沈安歌沉默了一会儿,觉得世事大概都是这样一个首尾相牵的圆环。阿秀清越明朗的声音通过看不见的电波准确地传到沈安歌的耳朵里,沈安歌听着听着,突然就笑出声来。
“谢谢你,阿秀。”
阿秀恢复了两人相熟时张牙舞抓的气势:“记着,你欠我一个好大的人情呢!”
沈安歌只听声音也能想到她故作傲娇的表情,一颗心被沉在蜜糖里:“记着了,还一辈子。”
阿秀大羞,嗫嗫嚅嚅突然忘记了下面要说的事情。
“欸……那个……哦!工作时才刚刚开始,我会努力帮你宣传,帮你接单子,你现在好好休息,以后有得忙呢!”
“对对对,我是蒙尘的璞玉,等别人知道了,我的雕刻品,求都求不来。”
阿秀听到沈安歌将自己之前说的话拿出来调侃,心中大窘,啐了一声,急忙挂了电话。
说他有得忙,自己才是真的有的忙了。
陈若华把工作室丢给了阿秀。
阿秀有点生疏,却并不手忙脚乱。她找了很多母亲的朋友,很多人都有收藏手工木雕的习惯,那些人也算看着阿秀长大的,是她的阿叔阿伯。
她把沈安歌的作品带过去一个个介绍。
说图纹、说木材、说刀法、说力道……专业词汇信手拈来,熟悉的俨然一个木雕界的品评专家。
那些人顾着陈若华的面子,或多或少地下了单。
等他们陆陆续续收到成品的时候,才发现这个单订的有多么值。
沈安歌沈师傅成了木雕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除了最初的一批订单是阿秀腆着脸求来的,而后的,基本都是真正喜欢收藏的人闻风而来的,亲自来下单。
当他们见到最近异军突起的沈师傅居然才弱冠,没有不瞠目结舌的,纷纷大赞后生可畏。
阿秀作为工作时的管理者,却在暑假才得以见到她工作室的顶梁柱。
还是那方熟悉的工作台,台上摆着几十把模样不同的雕刻刀。
沈安歌穿着灰色麻布的衣服,系着白色麻布的围裙,就坐在作台旁边的木雕圆凳上。
他手里按着一块跟圆凳一般大小的木块,正在砍粗胚。
那个少年露着侧脸,眉目清晰,眼神专注,一如当初,她第一次见到她时,认真笃定的样子。
阿秀轻轻抹平自己摆裙上的褶皱,倚门而立,巧笑嫣然:“你好,这个,能送给我吗?”
沈安歌回头,看着那个早已飞进自己心里的精灵,忍不住眼角弯弯,眉梢低瞥摆出一个要飞出去的弧度:“这位客人,这个已经被预定了,要不我给你重新做一个?”
“好啊。”
“你要做什么呢?”
一问一答,言语轻软,沈安歌清亮的眸子里盛满了摇晃的笑意。
阿秀眼前微晃,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切,那些相惜的情谊长了无数只脚,一遍遍在心尖上走过。
从自己心里出发,走到沈安歌心里,拐了他的温度又重新转回来,四肢百骸都是被温泉洗过的妥帖。
“刻一个……”好像在两人视线里刮过一阵风,把阿秀的话模糊在风里。
沈安歌眼里的笑意却突然大盛。
阿秀脸颊通红,她知道他听见了。
佛瑾和戴玉镯的手。
玉兰和草地上的石头。
一个你眼中的我。
一个我眼中的你。
万物与你,总有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