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坊开张第十八天,朱舒瑶发现了两篇来自同一个人的稿子。
第一篇是三天前收到的,写在竹简上,写的是某日清晨在城东门看见一个卖菜妇人把被风吹歪的斗笠扶正,然后继续蹲回去整理菜摊。竹简末尾没有署名,但收稿人在放下竹简时在右下角按了一个指印——不是故意的,是墨迹未干时不小心蹭到的。那指印很浅,但能看出手指的轮廓偏小,像是个女人。
第二篇是今天早上收的,写在半张旧纸上,写的是一棵长在墙缝里的槐树苗,写它从缝隙里钻出来,没有泥土,只有砖和石灰,但它长出了三片叶子。纸的右下角也有一个指印,大小、位置跟竹简上那个几乎一样。
朱舒瑶把两篇稿子并排放在窗边对比。指印的形状很像,但竹简上的那个是掌心朝下按的,纸上的那个是拇指侧按的。她看了很久,把两篇稿子一起录入了当天的更新,在编者按里写了一句:“有两篇稿子,字迹不同,但右下角都有指印。第一篇的指印是掌心按的,第二篇的是拇指按的。看指印的位置和大小,可能是同一个人写的。如果真的是同一个人,我想告诉你——你写的东西我都看到了。”
当天的评论区里多了几条新的留言。有一条说:“两篇我都看了。第一篇写卖菜妇人扶斗笠,第二篇写墙缝里的槐树苗。这个人好像特别在意那些‘不太起眼但还在长着’的东西。”另一条说:“指印比署名真实。署名可以改,指印改不了。”
下午卫子夫来的时候,朱舒瑶把那两篇稿子给她看了。卫子夫拿起竹简和纸,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这两篇应该是一个人写的。写卖菜妇人的时候,她大概是坐在家里写的。写到墙缝里的槐树苗,她可能走到墙边去看了看,回来才写的。两篇都是真的看到过的事。”
“你怎么判断的?”
“第一篇的墨色比较干,像是坐了很久才写。第二篇的墨色很新,笔锋也急一些,像是回来之后马上写的。”卫子夫把稿子放回桌上,“她是个会反复去看的人。”
傍晚收工前,朱舒瑶在收稿匣里放了一张新的素纸,上面写了一行字:“如果你愿意,可以在下一篇稿子末尾按一个指印。不用写名字。指印就是名字。”
第二天早上,匣子里多了一篇新稿。写在一条窄窄的帛上,只有三行字:“今天我去了城东门。卖菜的妇人还在。她今天换了一顶新斗笠,旧的挂在扁担上。我记下了这件事。”
帛的末尾,按着一个端正的指印。掌心朝下,纹路清清楚楚,墨色均匀。朱舒瑶把那片帛举到光下面看,指印的边缘有一小处墨色稍微淡了些,像是按下去的时候手指在帛面上多停留了一瞬。
她把那片帛单独收好,放进木匣最上层。然后在《真实古代百姓生活》当天更新末尾加了一行:“今天收到一篇稿子,末尾有一个指印。比任何名字都好认。”
晚上在电子小屋里,她把那片帛的影像存进了空间档案。空间信号自动生成了一段新的标注:“指印登记成功。指纹特征已存档。关联稿件:共三篇。”她把那条标注看了一眼,没有删。她让那片帛的影像留在空间里,连同它上面那个端正的指印和末尾那句“我记下了这件事”。
信号灯在桌角亮着稳定的蓝光。窗外桃林里的枝条轻轻晃了一下,像有人在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