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写作课刚开始,杨雪舞就发现汐沅在共享文档里留下了一段话。她是在打开自己的页面准备写存稿时看到的——汐沅的子页顶部多了一行字,没有用颜色标记,也没有加粗,就这么安静地放在那里:“位置比语言更不容易忘。”
杨雪舞看了那行字一会儿,在下面回了一句:“这句话我读了三遍才翻页。”
傅晚凝后来看到了,在后面跟了一个词:“放稳了。”
陈知微和周叙没有回复,但汐沅注意到共享文档的阅读人数在那一页上停了比平时多几秒钟。高晓静坐在餐桌边翻下周的写作提纲时,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你昨天写的那行位置,今天能不能再写一页?”她不是用问句的语气说的,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汐沅没有回答,但她在笔记本上新开了一页,在纸面上方写下了一行重复的标题:“位置。”
下午的时间属于侧殿案头。
汐沅穿过光门的时候桃枝比平时多碰了她两次,像在替谁确认她今天会来。石阶上空着,侧殿的门半掩着,透出里面一盏已经点燃的铜灯。她推开门时看见案头的位置和她昨天走的时候完全一致,糖饼还在右侧第三个位置,茶碗放在左侧,叠好的麻布边角压着昨天那张纸的边沿,风从窗缝里穿进来时纸角微微翘起来一下。
她坐了下来,把带来的笔记本摊开放在膝上,开始写今天的内容。她写了位置本身——它和记忆的关系、和等待的关系、和被等待的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联系。她写到一半的时候刘据从廊道那边走过来,脚步很轻,在门口停了一下看见她在写东西,没有出声,只是走到案前在她对面坐下来,把一杯茶放在她手边。
茶还是热的。汐沅没有抬头,但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刘据坐在对面没有说话,他把那卷夹着纸的竹简拿起来翻开到某一页,低头看着那页上的内容。铜灯盏里的烛火被风带了一下,晃出两团交错的影子落在案面上,没有重叠在一起,但也没有分开太远。
汐沅写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她放下笔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刘据还在看那卷竹简,手指按在纸边压住被风吹起的一角。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边的茶碗,茶还有余温,碗沿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你刚才写的时候一直没停笔。”他说。
“因为想清楚了再写的。”
“那你写完了吗?”
“写完了。”汐沅把本子合上,“写的是位置。你昨天说的那种记东西的方法,我写了一整篇。”
刘据没有要求看她写的内容。他把茶碗推回桌面中间:“明天茶还是热的,案头右侧第三块糖饼会放好。”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风从东南来”时一样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额外证明的事。
汐沅站起来的时候把本子夹在腋下,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我明天可以来得晚一些,因为上午要统稿。但我会来。”
刘据坐在案前没有起身,点了点头:“位置不变。”
她走进桃林小径的时候,午后的风从东南方向穿过树梢落在她肩膀上。侧殿的门在她身后保持着半掩的状态,从门缝里能看见案头那盏铜灯还亮着,光落在右侧第三块糖饼的位置上。
傍晚回到出租屋,汐沅把那篇“位置”的手写稿搁在桌角,没有录入电脑。高晓静路过看见那几页纸,没有翻开,只是说了一句:“你今天的字比昨天沉了一些。”汐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字迹,笔画确实比昨天重了一些,像是写字的时候有东西落在笔尖上,她没有刻意压,它自己就下去了。
夜深了她准备去洗漱的时候,又想起傍晚看到的那盏还亮着的灯。她在那篇稿子的最后一页页脚补了一行小字:“灯亮着的时候,位置就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