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第二天早上八点，陈知微和周叙几乎同时进了出租屋的门。

陈知微手里还攥着那张折了两折的A4纸，今天换了一页新的，边角裁得很整齐。周叙跟在他妈妈身后，今天穿了件蓝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本横线本，封面贴着“周叙”两个字，字是他自己写的。

高晓静在餐桌边坐着，桌面上摆了几支不同颜色的笔和一沓空白的打印纸。她看了一眼他们俩：“作业写了吗？”

陈知微先点头，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写了，出门前又改了一遍。”

周叙把横线本打开，翻到第三页：“我也写了，字有点乱，但我妈说能看清。”

高晓静先看陈知微的。她写的是昨晚从家走到出租屋那一段路，全文不长，但她写到一盏路灯的时候停了一下——那盏路灯坏了很久，每天经过的时候都不会亮，可她昨晚路过的时候恰好亮了，就她路过那几十秒亮着，她走过去了又回头看了一眼，灯又灭了。她写到结尾用了五个字：“它替我亮了一回。”

高晓静看了两遍，然后抬头：“你平时路过那盏灯的时候会看它吗？”

“之前没注意过。”陈知微想了想，“昨天晚上走路的时候一直在看路边的东西，因为你说要写看到的东西。”

“所以它替你亮的时候，你正好在看它。”

陈知微轻轻“嗯”了一声。

高晓静把那张纸放在左手边叠好：“这篇留着。”然后拿起周叙的横线本。周叙的字确实有点乱，有些字还用了拼音，但他写的是他妈妈骑电动车带他去出租屋那段路。他写到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车子停了一下，路边有一只猫蹲在花坛边看他——不是看别的地方，就是正对着他的方向看。他写道：“猫的眼睛在路灯下面有点像金黄色的玻璃珠。我不确定它是不是在看我，但它等绿灯的那几十秒一直没转头。”

高晓静读完之后把本子合上还给他：“你第一篇作业里写‘里面有风，没有人’，第二篇写猫在看你。你好像很注意那些‘在场但没有主动做什么’的东西。”

周叙想了想：“因为它们不吵。”

“那你以后就写那些不吵的东西。”高晓静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字，“有些东西越安静越值得写。”

上午的作坊课从十条“写作小原则”开始。高晓静在群里发了电子版，然后又手写了一份贴在出租屋客厅的墙上：“一、写你看到的东西。二、看到之前先走到那儿去。三、走慢了看到的跟走快了看到的不一样。四、停下来看比边走边看管用。五、看到之后不要急着写，等它凉一凉再写。六、凉一凉的意思是放到明天再改。七、改的时候不要删，先加。八、加不进去的句子留着等下一篇文章。九、写不出来的那一篇比写出来的那一篇更重要——因为你知道自己卡在哪儿了。十、写完了，搁在那儿，过一段时间再读。”

陈知微在手机备忘录里把那十条逐字逐句抄了一遍，抄完了又抬头看墙上贴着的那张纸，确认没有漏字。周叙没有抄，他直接拍了一张照片。

下午两点，汐沅带着杨雪舞和傅晚凝来了。

她们进门的时候看见客厅里多了两个陌生人，脚步都停了一下。汐沅先开口：“这是高姐姐收的徒弟，陈知微和周叙。”然后转身对陈知微和周叙说，“这是我之前收的徒弟，杨雪舞和傅晚凝。”

两拨人在客厅中间面对面站了两秒。杨雪舞先动了——她朝陈知微伸了伸手：“你写什么的？”

“写我奶奶的缝纫机。”

“我写我同桌打瞌睡。”

“然后呢？”

“然后他转学了，我还在写他。”

陈知微听完这句话安静了一瞬，然后说：“那你写的那段会一直留着。”

傅晚凝在旁边跟周叙说话，声音比杨雪舞轻一些：“你写什么的？”

“写我外公坐在亭子里。”周叙说，“我在写他每天晚上八点去、九点回来的那一个小时。”

“你知道他在那儿做什么吗？”

“不知道。他走以后我每天晚上经过那儿都会往亭子里看一眼——现在还在看。”

傅晚凝听完之后低头在手账本上写了一行字：“有人离开之后，另一个人的目光替他坐着。”

下午剩下的时间，客厅变成了五个人的写作间。餐桌被清空了一半，五本笔记本铺在上面。陈知微写了一段她昨晚回去之后重新写的缝纫机片段，杨雪舞在对面写林北路过的便利店门口那盏长亮灯。傅晚凝写到沈念之的舞鞋带子松过一次，没有人帮她系，她自己蹲下来系了。周叙写的是小区门口那只猫今天白天也在那儿，趴在同一个位置上。

高晓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朱舒瑶从卧室出来倒水的时候扫了一眼客厅的画面——五个人低着头的角度不一样，但笔速都差不多。她端着水杯走回卧室的时候对刘彻说了一句：“我们客厅变成教室了。”

刘彻从书页间抬起头来：“谁教的？”

“高晓静。”

“她教得怎么样？”

“你出去看就知道了。”

刘彻合上书走到客厅门口站了不到一分钟，看见五个人各自低头写东西的样子，然后转身回了卧室。朱舒瑶在门边靠着等他：“怎么样？”

“吵的部分在外面——里面没吵。”他说，“里面在写。”

朱舒瑶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听见客厅那边传来陈知微轻声问“这个动词是不是太重了”和杨雪舞回答“你换成‘放’试试”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轻，落在纸张翻动的间隙里，像针脚一样细密。

晚上的时候，高晓静在超话里发了一条新帖子：“作坊第一天，来了五个人。写缝纫机的、写亭子的、写便利店灯的、写鞋带的、写猫的——写了同一个下午。明天继续。”

评论区滚动的时候汐沅在沙发上翻到了那条帖子，她看到底下有人写：“高姐你这作坊看着好安静，想蹲后续。”汐沅给那条评论点了个赞，然后合上手机看了一眼客厅——陈知微和周叙已经走了，桌面上的笔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五本笔记本的空位各自留下了五支笔的压痕，像五道还没写完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