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婚后的日子，平淡得如同一碗温吞的水，波澜不惊，却也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压抑。

孟辉待她极好，那种好不是浮于表面的嘘寒问暖，而是细密入微、仿佛春雨般悄然渗透进生活的每一寸缝隙。他从未在外留宿，每日从军营归来，即便再晚，也会先绕道北苑看她一眼才安心。他记得她嗜甜的口味，总会从北凉带回几块精致的糕点；天冷时会轻声提醒她添衣；甚至偶尔巡视军营时，路过街角的小贩摊，也会停下马来，亲自为她买上一串糖葫芦，用干净的油纸细细包好，带回府时糖衣还带着一丝微热，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林绾的房里，有一只专门用来存放这些甜蜜回忆的小匣子。匣中装着的，是这半年来孟辉带回来的各种糖葫芦竹签——每根都有不同的形状和颜色，像是一段段无言的岁月标记。

他们的关系看似和睦，却始终隔着一道无形的界限。同床共枕的日子里，孟辉总是睡在床的外侧，像一道坚实的屏障，将她牢牢护在身后，但从未越雷池一步。这样的分寸感让林绾感到复杂，既感激他的尊重与体贴，又觉得自己的心被一种无形的压力禁锢住了。她像是被困在一座名为“将军夫人”的华美牢笼里，表面光鲜，内心却满是无法挣脱的落寞。

小芋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解。最终，这些话通过管家传到了孟辉耳中。

那晚，孟辉回来时没有再带着糖葫芦。他径直走到林绾身边，蹲下身仰头望着她，眼神里透着一丝小心与试探。

孟辉绾绾，明天休沐，我带你出去走走，好不好？

林绾正怔怔地看着窗外发呆，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习惯性地应了一句。

林绾好。

第二日，孟辉并没有带她去那些贵妇人常去的茶楼或脂粉铺，而是牵着她的手穿过热闹的后街小巷，来到了一个满是人声的书场。台上说书人拍案而起，激情澎湃地讲述《七侠五义》的故事，台下观众的情绪随着剧情起伏波动，有时紧张屏息，有时喝彩连连，气氛热烈非凡。

林绾初时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就被跌宕起伏的情节吸引住了。她原本清冷的眸子开始有了光彩，当听到侠客惩恶扬顺便忍不住握紧拳头，当英雄落难时则微微蹙起眉头，神情专注得仿佛融入了故事之中。

孟辉没有听书，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林绾的侧脸上。看着她眼中偶尔闪烁的光芒，以及嘴角那一抹浅淡到几乎不可察觉的笑容，他的心底莫名涌上一股柔软的满足。他就喜欢看她笑，只要她笑起来，整个世界都仿佛亮了许多。

从那之后，只要有空闲时间，孟辉便会带着林绾出门，有时是听书，有时是看杂耍，有时只是随意地在街巷间闲逛。随着这些日子的累积，林绾脸上的笑容逐渐多了起来，整个人也变得鲜活了不少。

然而，这样相敬如宾的日子，仅仅维持了四个月。

这天夜里，孟辉忙完军务回到家中，发现林绾竟还在等他。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旁边还放着一壶温热的酒。她静静地坐在桌旁，像是在思索什么重要的事情。

孟辉（脱下外袍，走近握住她的手）怎么还没睡？是在等我吗？

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而林绾的指尖却微微有些凉意。她点了点头，低头为他斟上一杯酒。

林绾将军，陪我喝一杯吧。

孟辉顺从地坐下，两人默默地饮了几杯。酒至半酣，林绾的脸颊泛起一抹浅浅的红晕，她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抬起头迎上孟辉的目光。

林绾将军，我们……该有个孩子了。

孟辉端酒杯的动作骤然一顿，眼里写满了错愕与震惊。

孟辉（声音干涩）绾绾，你……

林绾（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让人猜测不出情绪）将军是大夏的英雄，孟家世代将门，不能无后。我身为将军的妻子，为将军诞下子嗣，本就是分内之事。

这一句话犹如一把冰冷的刀，精准而迅速地刺入了孟辉的心脏。他凝视着她那张美丽却毫无波动的脸庞，刚刚因她的主动而燃起的一点欣喜瞬间熄灭殆尽。

孟辉（放下酒杯，声音低沉下来）所以，在你看来，这只是一件“分内之事”？

林绾垂下眼帘，刻意避开他受伤的目光。

林绾将军，我知道你对我很好。可我的心已经死了，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爱。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个身份，还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孟辉（苦涩地笑了笑，眼底却布满猩红）继承人……呵……绾绾，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个需要延续香火的工具吗？

林绾（猛地抬头，眼中有委屈一闪而过）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们这样下去，对你不公平，对孟家更是不公平！你终究还是需要有人为你生儿育女的！

孟辉（站起身，背对着她，声音压抑着怒火与痛楚）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有人”！我要的是你！是我的绾绾，能够心甘情愿地……为我生下我们的孩子！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断断续续，停顿片刻后继续说道：

孟辉如果只是为了一个继承人，我何必费尽心思求娶你？绾绾，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能让你明白我的心意？

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林绾望着他宽阔却僵硬的背影，胸口一阵抽痛。她知道自己的话深深伤害了他，可她已没有别的选择。她害怕自己会沉溺于他的温柔，害怕再次敞开心扉，然后……再一次失去一切。那种痛楚，她承受不起第二次。

良久，孟辉终于缓缓转身，眼里的怒火早已消退，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落寞。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像往常一样轻轻握住她的手。

孟辉（嗓音低哑）绾绾，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在你心甘情愿之前，我不会碰你。

他站起身，不再看她一眼，径直走向矮榻边，拿起枕头和被子，躺了下去。

这是成婚一年以来，他第一次重新睡回这张冰冷的矮榻上。

林绾怔怔地坐在原地，看着他蜷缩在窄小的榻上，孤单的背影显得格外凄凉。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抑制不住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碎裂成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