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的院墙外有一棵树。它站在青石铺就的长巷口，终日被古城淡淡的烟火缭绕，常有人悠闲走过或倚树乘凉，终年一树的绿叶葱茏，风起时沙沙作响，雨落时簌簌以声，美好静谧得仿佛闻着阳光就可以做梦。

我与这棵树是老相识了，它也许可以说是我的朋友，我却更愿意称它为老师。

我年幼时，这棵树还没有如此茂盛，有些瘦弱，有些孤独。我很喜欢爬到上面玩耍，看日出或月升，迎朝阳或晚风，等星空或细雪，也很喜欢感受在这里远远看见爸妈归家的惊喜。这棵树与我一同长大，曾扶持瓦墙，也为我遮阳。

父母要带我离开的前一日夜晚下了很大的雨，我透过窗格看见白色的闪电像利刃一样劈过来，雷声轰鸣，如同在耳边敲结了霜的鼓，沉闷压抑，整个天地都在战栗，那声响震得我耳朵都在痛，我很害怕，缩在床脚看着窗外。我看见那棵树一直在晃，雨水像瀑布一样流在玻璃上，朦胧间我只看得见一大片绿一直随着水幕流动，跟着汹汹的风颤抖，像雨里被人混溶了绿染料一般。

次日清晨，我打开窗，看见屋子檐角还在淌着雨珠，而墙边那棵树的绿意却比昨日更盛。我赤着脚跃过门槛，站在树下，抬首仰望。一夜而已，它竟高了许多，叶子落了好些，可留在枝桠上的叶的光景却更明媚了。怎么一场大雨，它便长大了？像个孩子，突然就变成了顶天立地的大人。

父母在门口唤我，我抿紧唇，换了鞋跑去拥抱了祖父祖母，便上了车。

车在长巷行驶得很慢，我趴在窗边，凝望着那棵树，风吹过，它欠了欠身，摇曳着绿裙摆，好像在与我道别，又好像在鼓励我跟它一样快些长大。我又看到互相搀扶的祖父母在长巷口目送我们，童年在此刻仿佛定格成了回忆，那棵树也静静地，替我小心安放着所有细小的感动与美好。

离开小城以后，我在外地学习。长大的过程中，我遇到过很多跟那晚一样大的暴雨，但是当我感觉无力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棵树，我知道在风雨里我不得不失去很多，但是同样的，我会得到更好的馈赠，一如往昔人们看见那盎然的绿意，却不会想树的根顺着浸入地底的雨水扎得多深。没人能想象到那是经历暴风雨后所诞生的，这就是沉默的骄傲与强大。

像正火的一句名言——“哪有什么一夜成名，其实都是百炼成钢”。树，也如此。

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恒，没有悲欢的姿势。一半在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一半洒落阴凉，一半沐浴阳光，非常沉默，非常骄傲，从不依靠，从不寻找。

树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