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散人诗集》是刘据做主上架的。
那卷竹简原本只是刘彻随手写的,搁在案角越攒越厚。刘据有一天整理书坊新收的书稿,翻到其中几页,觉得这些短诗比那卷《北行散记》更私人一些——写的是清晨的露水、午后的蝉鸣、暮色里的雁阵,还有几首写的是宫里的旧事,用词含蓄,但读起来有一种沉甸甸的暖意。他犹豫了一下,问他父皇能不能抄一份放在书坊里卖。刘彻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你看着办”。
于是《长安散人诗集》就在希望书坊的架子上摆出来了。薄薄一卷,不过二十几页,封面用的是素色帛书,上面用墨笔写了书名和署名。摆在《花千骨》和《锦绣未央》旁边,显得很不起眼。
第一个买它的是个中年妇人。她翻了几页之后站在架子旁边把那卷竹简读完了,然后走到柜台前面付了钱。第二天她又来了一趟,说想多买两卷送给娘家姐妹。刘据问她为什么买这本,她说:“这诗写得家常,读起来不累。像有人在旁边跟你说话。”
后来陆续有人买。有太学里的书生,有宫里的女官,有商户人家的夫人,甚至有一个从北边来的老商人——他翻了翻那卷诗集,读到其中一首写边地秋景的诗时停了好一会儿,然后问刘据:“这个长安散人,是不是在边郡待过?”刘据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据说是”。老商人点了点头,买了两卷带走。
诗集的销量不如《花千骨》和《北行散记》那么猛,但买的人一直没断过。有人买了之后在书坊门口的长凳上坐着读完,有人买回去传给朋友看,还有人抄了几首带在身上。长安城里渐渐有人在茶肆里念“长安散人”的诗句,念的最多的是那首写雁阵的——“雁知归处,不肯停留”。有人把这句写在扇面上,有人把它刻在竹简上挂在书房里。
朱星禾是几天后才拿到那卷诗集的。那天她从别墅穿过时空门去宣室殿的时候,刘彻不在,案上放着一卷摊开的竹简。她走近看了一眼——是《长安散人诗集》的抄本,封皮上“长安散人”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夜半闻风声,以为归人至。推窗见月明,树影摇空庭。”她看完这一首,翻到下一页,又看到一首写清晨的——“晨起扫落叶,露湿阶上苔。不见南飞雁,但见秋风来。”她把竹简合上放在膝上,坐在窗边安静了一会儿。
晚上刘彻回来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那卷诗集。他看见她手里的竹简,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看了?”
“看了。”她把竹简合上放在膝上,“你写了多少首?”
“没数过。写完就收起来,攒了一摞。”他看了一眼案角那摞竹简,“据儿说有人买,朕就让他抄了。”
“你写的那首《夜半闻风声》,”她偏头看着他,“是在哪儿写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安静了片刻之后他说:“有一年秋天,你不在的时候。朕半夜听见风声,以为是你回来了。推开窗,院子里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就写了那首。”
她没有接话。窗外的暮色正从汉宫的飞檐上慢慢沉下去,把整座宫殿染成一层深青色的轮廓。她伸手覆上他放在膝上的手,握了一会儿。他没有动,只是把那只手翻过来,把她的手指拢进掌心里。
“你以后写的,都放到书坊去卖。”她开口,声音很轻,“让那些在夜里推窗看月亮的人读一读。”
“嗯。”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第二天下午,朱星禾从书坊后门进去的时候,看见架子上的《长安散人诗集》已经卖得只剩三卷了。刘据正在后堂跟抄写手交代再抄二十卷出来。她站在架子前面翻了一会儿,看到那卷诗集被翻得边缘发亮,有些页角已经卷了起来。一个年轻女子站在她旁边翻着《花千骨》,手里还攥着一卷刚买的诗集。朱星禾看了她一眼,那个女子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抱着书卷走了。
她站在架子前面把那卷诗集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她看见一首之前没注意到的短诗——“庭中有树,树上有鸟。鸟鸣啾啾,其声如诉。昔我来时,树才及肩。今我归时,树已参天。”她读完这一首,把竹简合上放回架上。旁边还摆着那卷《北行散记》,封皮上“长安散人”四个字已经被人翻得有些模糊了。她看了一会儿,转身从后门走了出去。刘彻正站在后院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卷刚从抄写房取出来的新抄本。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说了一句:“你写的那棵树,是不是院子里那棵?”
他没有回答,但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并肩从后门走出去,沿着宫巷慢慢往宣室殿的方向走。身后书坊里的翻书声、抄写声和偶尔传来的低声交谈,像一道被拉长的影子,安静地跟在他们的脚步后面。
当天夜里天幕上,大唐太极宫中,李世民看着书架上一卷被翻得边缘发亮的《长安散人诗集》,对长孙皇后说:“他写了一卷诗,放在书坊里卖。有人买,有人读,有人把诗句抄在扇面上。”长孙皇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首写雁阵的诗,臣妾也读到了。”
大明应天府中,朱元璋看着天幕上那个年轻女子抱着诗集走出书坊的画面,难得没有说话。马皇后在旁边安静地陪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听见他开口:“他写的那些诗,朕看过几首。写得不错。”马皇后轻声应道:“陛下也写过诗。”朱元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朕写的那些是给将士听的,他写的那些是给一个人听的。”
南京奉天殿中,朱棣望着天幕上书架旁边那卷被翻旧的诗集,对徐皇后说:“他署了一个假名,把心里的话写下来让人去读。读的人不知道作者是谁,但读懂了。”徐皇后轻声应道:“有些话写出来,就是想让人读懂的。”
汉宣帝朝的未央宫中,刘询和许平君并肩坐在廊下看完了这一幕。许平君轻声说:“太爷爷写的诗,有人在读,有人在抄。”刘询点了点头,把目光从天幕上收回来,望向廊外那层浅浅的暮色:“他写的那些话,终于有人看见了。”
宣室殿的烛火今夜燃了很久。刘彻坐在案前批完最后一卷奏章之后没有立刻起身,把案角那摞竹简最上面那一卷抽出来翻了几页。那是《长安散人诗集》的底稿,字迹比抄本潦草一些,页边还有几处涂改的痕迹。他翻到其中一页,看见那句“昔我来时,树才及肩。今我归时,树已参天”,看了一会儿,把竹简合上放回原处,吹熄了案上的烛火。窗外,横店的夜色也正在慢慢铺开。别墅二楼那扇时空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的烛火光芒落在地板上,像一条被折好的路,安静地等着明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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