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日光落在建章宫的殿顶上,把琉璃瓦晒出一层温润的光泽。廊下的宫人一大早就开始忙碌,赤色绸缎重新挂了起来,比百日宴时换了一副新的——绣着云纹和缠枝莲,在晨风里轻轻晃荡。
朱星禾站在偏殿的窗前,看着宫人把一张宽大的案几抬进正殿。案上铺了一层素色锦缎,依次摆好了几样物件:一支毛笔、一卷帛书、一枚玉佩、一把小木剑、一柄铜钱串、一小碟米糕。高晓静昨天过来送东西的时候跟她解释过,这叫“抓周”,现代人给孩子过周岁也常有这个环节。刘彻听完之后没有反对,只是多问了一句:“朕的那些东西需要放上去吗?”高晓静说:“主要是放一些有象征意义的物件,让她们自己抓来选。”
如今那些东西已经摆好了,宫人退到两侧。刘彻站在案前,伸手调整了一下那柄小木剑的方向,让它与毛笔之间隔出一段匀称的距离,像是生怕她俩选的时候挤着了。他把手收回去,退后一步站在案侧,等着那两道裹着襁褓的小身影被抱进来。
长歌先被抱进来的。她自己已经坐得很稳了,被放在锦缎上的时候撑着两只小手抬头看了看四周,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面前散落的东西。念彻被放在她旁边,安静地坐了片刻,先把头转向毛笔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满殿的人都安静地看着她们。长歌爬得最快,两只小手掌按在锦缎上,像一只刚学会用四肢移动的小兽。她绕过那卷帛书,爬过了铜钱串,然后在那柄小木剑前面停下来,伸手抓起了剑柄。那柄木剑比她的手还长一些,她握着剑柄胡乱挥了一下,差点打到自己脑袋,周围的人倒吸一口气,刘彻上前一步又停了下来。她自己倒是没被吓到,把木剑抱在怀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朝刘彻的方向笑了一下。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叫他——还没有形成清晰的音节,但那个口型已经让人认出是阿父。
刘彻站在案边看着她抱着木剑朝他笑的样子,没有立刻回应,但他的目光在她的笑容里停了一会儿,才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似的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念彻比长歌慢一些。她先伸手碰了一下那卷帛书,指尖沿着边缘划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转向旁边那枚玉佩。她把玉握在手里,低头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仔细观察它的形状和质地,然后把它放在了自己膝前的锦缎上,又伸手去够那支毛笔。毛笔被她抓住了,但她的目光落在那卷帛书上,像是在确认那本书还在原来的位置。最后她同时抓住了毛笔和玉佩,没有再放下来,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像在做一道很认真的选择题,选了就不再改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有人低声说“长公主选了剑,小公主选了书和玉”。刘彻没有评价什么,但他走到案前蹲下身,把长歌怀里那柄快掉下来的木剑重新拢进她的臂弯里,又伸手把念彻手里那支微微倾斜的毛笔扶正了一些。他没有说话,但低着头做了这两个动作。
朱星禾站在离案几步远的地方,看见他蹲在那里替两个女儿整理手里的东西,像在整理一件极重要却又极脆弱的东西。她没走过去打扰他。
宴席比百日时更盛大一些。乐声重新响起来的时候,长歌被乳母抱在怀里,手里还攥着那柄木剑。她已经有些困了,眼睛半睁半闭,但手还是没有松开剑柄。念彻被刘髆抱在怀里,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肩上,手里握着那枚玉佩和毛笔,像是已经找到了她最想要的东西。
宴席散场的时候天色已经近黄昏了。刘彻坐在正殿的台阶上,身旁放着一张小几,上面搁着两碟点心。长歌被他抱在膝上坐着,她手里依然攥着那柄小木剑,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有人把它拿走。念彻坐在他旁边的锦垫上,靠着他的手臂,手里翻着那卷帛书——当然她看不懂内容,只是喜欢那个触感,像在摸一件她认定是自己的东西,连翻页的动作都透着一种“这是我的”的安稳。
朱星禾从殿内走出来,看见他坐在台阶上的侧影,没有出声,在他身边坐下来:“你坐了多久了?”
“有一阵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长歌,“她不肯回殿里去。”
“那就在这儿坐着吧。”
暮色从殿顶的边缘一寸一寸地褪下去,远处的宫墙被最后一抹日光染成浅金色。刘彻低头看了看膝上抱着木剑快要睡着的小女儿,又转头看了一眼身边靠着他的小女儿,轻声说了一句:“周岁了。”他的目光没有从她们身上移开,像是要通过看着她们确认这一刻的真实,“一岁。”
“你之前说等她们会走路了,要带她们去外面看月亮。”
“朕记得。”
“那等她们再大一点吧。到时候你带她们去。”
天幕上,大唐太极宫中,李世民看着那柄被长歌紧紧攥着不肯松开的小木剑,对长孙皇后说:“朕觉得,她长大之后大概会像她父皇。”长孙皇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另一个呢?”李世民想了想:“另一个像她娘亲,沉得住气。”
大明应天府中,朱元璋看着那一幕,缓缓说了一句:“小公主手里攥着那柄剑就不肯放了,跟他父皇一样——认定了就不撒手。”马皇后在他旁边应道:“另一个选了书和玉,怕是像她娘亲。”
汉宣帝朝的未央宫中,刘询看着天幕上那个握剑的小身影,对许平君说:“朕觉得她以后会跟太爷爷一样,想做点什么,谁拦都不好使。”许平君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长歌握着木剑不放的那只小手上,像在看一盏刚刚被点亮的灯。
建章宫的台阶上,暮色已经沉到了最后一线。长歌靠在她父皇怀里彻底睡着了,木剑还握在手里,像握着她的整个天下。念彻坐在旁边,靠着他的手臂,也在慢慢合眼。刘彻没有动,坐在暮色里,像一棵被时间风化的树,在这一刻,他的腿上是两个一岁的女儿,身旁是两千年前他等过又找回的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木剑还握在手中的小女儿,轻声说了一句:“等你会跑了,父皇带你去骑马。”
长歌没有回答,但她攥着剑柄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1
女神的文笔好细腻好细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