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戏还是在《大明》的棚里。秦风有一场与朱元璋对峙的戏,朱星禾穿着那身玄色侍卫服站在龙案前,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地与朱元璋对视。导演喊卡之后笑着摇头说:“你那个眼神太硬了,秦风的设定是表面恭顺心里吐槽,不是当面硬刚。”
朱星禾抱歉地笑了笑,重新调整状态拍了一条。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的不是秦风的情绪,而是另一个画面——她也曾这样站在一个穿玄色衣裳的人面前,只是那个人不是朱元璋,是刘彻。
下午转场补拍了《落花时节又逢君》最后一个绿幕镜头。红凝在茶花树下化形的那场戏,朱星禾穿着浅粉纱衣站在绿幕前,抬手接住一片不存在的花瓣,低头笑了笑。导演喊卡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杀青了。红凝部分全部补拍完成。”
朱星禾站在原地愣了一下。这么简单就结束了。她脱下那身浅粉纱衣换回自己衣服的时候,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从李夫人到秦风到红凝再到王昭君和唐代仕女,她这几周像穿过了好几个人的一生。而她自己真正的那一生,才刚刚找回来。
回到住处已经是傍晚了。她推开房门正要进去,手机响了起来,是朱汐念打来的视频。
“姐!”汐念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车厢的座椅和窗外掠过的树影,“我们到西安啦!明天去茂陵!”
朱星禾的动作顿了一下:“茂陵?”
“对啊,历史课学汉武帝嘛,老师带我们来实地看。”汐念把镜头转了一圈,车厢里全是叽叽喳喳的同班同学,“我跟你说,网上说茂陵那边特别壮观,还有一个陪葬墓群,汉武帝的李夫人也葬在旁边……”
汐念说了什么朱星禾已经听不太清了。她握着手机,脑子里嗡嗡作响——茂陵。那是她被葬下的地方。刘彻亲自选的墓址,在她死后将她的灵柩葬在了离他陵寝最近的位置。
“姐?”汐念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朱星禾笑了一下,“你们明天好好玩。到了茂陵……帮我多看几眼。”
“知道啦!我肯定多拍照片给你!”汐念挂了视频。
朱星禾放下手机坐在床边,对着镜子轻声说:“夫君,汐念明天去茂陵看我……的墓。”
镜面缓缓亮起一层淡金色,刘彻的脸出现在里面。他坐在案前,手里还握着笔,闻言微微怔了一下:“汐念?”
“我妹妹,十二岁那个。”朱星禾看着他那副“你妹妹?朕没见过”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你隔着那道天象可能见过她?上回在片场那个小姑娘。”
刘彻眯起眼想了想:“她好像给你送过盒饭?”
“对,就是她。”朱星禾靠进椅背,“她们班去西安研学,明天去茂陵。”
刘彻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朱星禾的脸,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复杂情绪:“朕每年都让人去你的墓前洒扫。后来朕驾崩之后,茂陵与你的墓相邻而望——朕选的。”
朱星禾鼻子一酸,声音却尽量轻松:“我知道。”
“她是你妹妹,”刘彻忽然说,“那朕也算她半个姐夫。”
“你算一个整的。”朱星禾笑了,“等她回来看见长乐两个字出现在她梦里,你就别想清净了。”
镜面那边传来极轻的一声笑,然后刘彻把笔放下,认真地看着她:“长乐,茂陵附近朕当年设过一道屏障——不是你们那种灵泉空间,是汉朝方士的手段,防止有人惊扰帝后陵寝。你妹妹若是进了那片地界,那道屏障会将她与其他游客隔开。”
朱星禾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会发现自己一个人走进了墓区,其他人都被挡在外面。”刘彻顿了顿,“朕的灵识残留在那里,认出了她身上的气息——与你相近。那道屏障默认她是你的人,放她进去了。”
“那她怎么出来?”
“她能进去,就能出来。”刘彻说,“那道屏障不困人,只是拦人。她走出来的那一刻,就会和世界重新接上。”
朱星禾揉了一下眉心:“所以明天汐念会被全班同学眼睁睁看着‘消失’在一片空地上?”
刘彻难得露出一个有些心虚的表情:“那朕也控制不了。当年布阵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你妹妹来。”
“你还有没想到的事?”朱星禾挑了挑眉。
“没想到你会隔了一千多年重新找到朕,也没想到你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妹妹。”刘彻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朕不是万能的。”
朱星禾笑了一声没接话。她想了想,给汐念发了一条微信:“明天到了茂陵别乱跑,跟着老师。”
汐念秒回了一个“知道啦”的表情包。
第二天一早,朱星禾上午还有一场戏。她换了戏服进了棚,可一整个上午都有些心不在焉。间隙的时候她摸出手机看了看,汐念的微信朋友圈更新了一条动态——“到西安啦!准备出发去茂陵!”配了一张大巴车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她锁了屏继续拍戏。可灵泉空间里那个粉白裙子的精灵正趴在镜面上,透过水波感应着远方的情况。她歪着头,小声嘀咕了一句:“小妹妹要进去了……”
两千年前的未央宫中,刘彻也放下了手中的笔。他微微眯起眼,指尖轻轻扣了扣案几。
此时此刻,茂陵景区门口。
一群穿着校服的初中生叽叽喳喳地下了车。秋天的西安天空灰蒙蒙的,风里带着黄土和草叶的气息。朱汐念背着小书包跟着队伍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茂陵果然很大,远远就能看见那个覆斗形的封土堆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沉默地立着。
老师举着小旗在前面喊:“同学们跟上!我们先去主陵区参观,然后去旁边的陪葬墓群……”
队伍沿着主路往前走。朱汐念走着走着,眼睛被路边一块导览牌吸引住了,上面写着“陪葬墓群——李夫人墓→”。她脑子里“啪”地闪了一下——李夫人?姐演的那个李夫人?
她就歪了一下头多看了一行字的时间。就这一下,她再抬眼的时候,面前的景象变了。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队伍不见了。她站在一条柏树夹道的小路上,两侧的树密密匝匝地立着,把头顶的天空遮成一道窄窄的缝隙。四周安静极了,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朱汐念愣了一下,回头看去——来路空空荡荡,没有同学,没有老师,没有举着小旗的带队人。
“……唉?”她往后退了一步,“人呢?”
她转身想往回走,走了十几步,前方的路还是那条柏树小道。她停下来,不敢再走了。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还在,但微信群里老师十几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朱汐念你在哪?集合了!”后面跟了三个问号。她赶紧回:“老师我在哪?我好像走丢了!刚才还在路上的!”
消息发出去半天没人回。她急得在原地跺了两下脚,又抬头看了看四周,忽然发现左边有条岔路,岔路尽头隐约露出一座封土堆的轮廓。她鬼使神差地沿着那条岔路走了进去,走到尽头时,面前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碑,上面刻着——“李夫人墓”。
朱汐念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睛。李夫人墓……这就是姐姐演的那个李夫人?她低头看了看石碑前的说明牌:“汉武帝李夫人,史载其倾国倾城,早逝,以皇后之礼陪葬茂陵。”
她正看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微信群里老师又发了一条消息:“朱汐念你站在原地别动,老师让人去找你。你周围有什么标志?”
她正要打字回复,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拂过她的肩膀。不是风,是一道很轻很轻的、像温热的指尖蹭了一下她校服外套的触感。她猛地回头,身后只有柏树和斑驳的光影。
然后她低头看见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短信,发件人号码显示不出,内容只有一行字——“长乐在等你回去吃饭。”
朱汐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半天。长乐?又是长乐?昨天姐姐说长乐是朋友的名字。可是朋友怎么会知道她今天在茂陵?
她咬了咬嘴唇,正要把手机揣回兜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老师的声音:“朱汐念!你在那儿吗?”
朱汐念回头一看,老师正站在十几步开外的路口朝她招手,身后跟着几个同学。老师一脸又急又庆幸地小跑过来:“你怎么走到这儿的?刚才一回头你就不见了,我们沿着主路找了好半天都没看见你人影。”
朱汐念自己也懵了:“我刚才就在主路上啊,看了一眼导览牌,再抬头就到这儿了。老师,我怎么出去啊?”
老师看了看四周,语气里也带着一丝困惑:“这条小路我刚刚分明没看见入口。你试试——”老师指了一下她身后的方向,“原路退回去,走到主路上就能出来了。”
朱汐念转身看了一眼那条柏树夹道的小路,心里有点发毛,可她还是抬脚走了回去。说来也怪,这次她只走了不到三十步,前面就豁然开朗——主路的灰砖地、远处同学的喧哗声、导游的喇叭声,一下子全涌了回来。她回头再看,身后那条柏树小道安安静静地消失在树影里,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老师跟在她后面也走了出来,回头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刚才那片我分明看了很多眼,怎么就没看见有路……”
朱汐念没有接话。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条奇怪的短信,然后把手机屏幕锁上了。她决定回去再问姐姐——那个叫长乐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两千年前的未央宫中,刘彻坐在案前,唇角微微翘起。他感知到那个小姑娘已经平安走出了那片地界,那道屏障重新合拢,将她身后的李夫人墓安安稳稳地藏回了千年的寂静里。
“你妹妹胆子不小,”他对镜面说,“在朕的墓园里还知道往回走。”
横店的片场里,朱星禾刚拍完一条,拿起手机看到汐念发来的新消息:“姐!我刚才在茂陵走丢了!走回主路的时候老师都说没看见那条路!而且我又收到一条说‘长乐等你回去吃饭’的短信!到底谁是长乐啊啊啊啊!”
朱星禾看着那一串感叹号,轻轻笑了一下。她打字回复:“等你回来,姐告诉你。”
她锁了屏抬起头,望向片场外灰蒙蒙的天。那个叫长乐的人,很快就该回家了。
大唐太极宫中,李世民望着画面里那个小姑娘站在墓前懵懵的表情,笑了一声。长孙皇后在旁边问:“陛下笑什么?”
“笑汉武帝那短信发得够及时。”李世民摇了摇头,“一个两千年前的帝王,给人发‘等你回去吃饭’——朕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的架子和威严都白维持了。”
长孙皇后掩唇笑了一下,没说话。
大明应天府中,朱元璋看着画面里朱汐念一脸懵地走出来、老师迷茫地说“刚才明明没有这条路”的样子,哼了一声:“灵泉空间那丫头,把自己妹妹关了一回又放出来,还挺熟练的。”
马皇后在旁边轻声说:“那是汉武帝的屏障,不是灵泉空间。”
“反正都是他们家的东西,”朱元璋摆了摆手,“咱只看结果——那丫头平安出来了就行。”
大明南京奉天殿中,朱棣望着画面里那个小姑娘站在主路上回头望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她回头那一眼,跟她姐一模一样。”
徐皇后轻声接道:“到底是亲姐妹。”
汉宣帝朝的未央宫中,刘询正在喝一盏茶,忽然被呛了一下。许平君拍着他的背:“陛下怎么了?”
“朕方才看见太爷爷发了条短信。”刘询擦着嘴角,表情又好笑又无奈,“内容是‘长乐在等你回去吃饭’。”
许平君安静了两秒,然后也忍不住笑了:“太爷爷……还真跟得上时兴。”
横店的夜色慢慢落下来。朱星禾收工回到住处,对着镜面问了一句:“夫君,你今天吓着她了。”
镜面那边的刘彻正在批奏章,头也没抬:“朕没吓她。朕只是告诉她该回家吃饭了。”
“她以为闹鬼了。”
“那朕就是她长姐夫……鬼?”刘彻抬起眼看着她,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朱星禾笑着倒在床上,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算了我跟小孩解释不清。等我回去,让她亲自见见你。”
刘彻低下头继续写奏章,嘴角却翘着:“朕等着。”
灵泉空间里那个粉白裙子的小精灵趴在镜面上,捂着嘴偷偷笑,小声说:“姐夫都学会发短信了,进步神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