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人传》开拍第七天,朱星禾已经瘦了一圈。
横店的八月热得人喘不过气,月白色的深衣里三层外三层裹着,她站在搭建出来的“李家”庭院里,额角的汗不停地往下淌。导演喊“卡”之后,她快步走到风扇前,高晓静立刻递上冰水和毛巾。
“你最近脸色一直不太好,”高晓静皱着眉,拿毛巾帮她擦汗,“要不要请一天假?”
朱星禾摇摇头,灌了半瓶水下去。她知道自己的脸色不好看——从拿到这个角色那天起,她每晚都会做梦。梦里是零碎的片段:一双手握着她,低沉的笑声,还有大片大片的红绸。醒来后什么都记不清,只觉得胸口又酸又胀,像是哭过一场。
“下午还有一场戏,”她深吸一口气,“我能撑住。”
高晓静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跑去给她准备下一场的道具了。
下午的戏是一场重头戏。李夫人入宫前三日,在家中最后一次与家人团聚。朱星禾坐在妆台前,身后的梳妆镜是道具组特制的青铜镜,映出她半张侧脸。导演说“开始”的瞬间,她忽然觉得头皮一麻——
不是灵泉空间的震动,是别的什么。像是有人在她记忆深处撬开了一道缝,有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她看见了模糊的画面:一个穿玄色衣裳的男人站在远处,朝她伸手。她想跑过去,脚下却像生了根。
“星禾?”导演在镜头外喊她,“表情,注意表情。”
朱星禾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眼眶已经湿了。她抬手抹了一下,哑声道:“抱歉,重来。”
可第二次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念着台词“此去不知何日能归”的时候,声音不受控制地发抖,那种心被揪紧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觉得自己根本不是朱星禾,而是那个十五岁就要离家入宫的少女。
导演喊“卡”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这条过了。收工。”
朱星禾愣在原地,总觉得导演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但她也没力气去想了。
收工后她抱着戏服坐在片场角落的台阶上发呆。晚风终于凉下来了,吹在她汗湿的后背上,她打了个哆嗦,却没有动。摸出手机想刷刷微博分散注意力,可点开“紫薇花”的页面,看到那条宣传《李夫人传》的微博下面全是期待和夸赞,她反而觉得更烦躁了。
“星禾!”高晓静拎着两份盒饭跑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你妹妹刚才打电话来了,说想周末来看你。”
朱星禾接过盒饭,嗯了一声:“汐念那丫头,八成又想蹭我的剧组盒饭。”
高晓静笑了:“她说你拍完这部戏得回家一趟,说她月考考了全班第三,等着你兑现承诺呢。”
“知道了,”朱星禾打开盒饭,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最近网上那些奇怪的帖子还在传吗?就是说什么看剧的时候屏幕会闪金光、弹幕里出现奇怪字眼的那些。”
高晓静咬了口鸡腿:“有,越传越离谱了。不过估计是哪个剧组的营销手段吧,别管了。”
朱星禾嗯了一声,可夹菜的筷子顿了顿。她总觉得那些帖子跟自己有什么关联,但又说不上来。
吃完盒饭,她一个人往住处走。路过片场那个搭建了一半的“汉宫”外景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夜色里那些宫殿的轮廓影影绰绰,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仰头看着,脑子里没来由地浮现出一句话——
“夫君,今日的月亮真圆。”
然后她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很轻,很温柔,可那声音分明不是她自己的。
朱星禾猛地后退半步,脸色煞白。她捂住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句“夫君”是谁说的?她怎么会用那种语气、那种声调说话?
灵泉空间轻轻震动了一下,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她闭上眼,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那股汹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回到住处,她把自己扔进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她微博大号“杨紫溪”的粉丝私信——她平时不怎么登这个号,今天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私信列表里有一条未读,发信人是个空白头像的账号,昵称只有两个字:长乐。
朱星禾心脏猛地一跳。她点开那条私信,里面只有一句话——
“你还好吗?”
她盯着那三个字,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她回复道:“你是谁?”
那边隔了很久才回,只有两个字:“故人。”
朱星禾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故人?谁?她怎么可能认识一个叫“长乐”的故人?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锁骨——那里空荡荡的,可她总觉得应该挂着一枚玉坠子。
这一晚她又做梦了。
梦里她站在一面很大的铜镜前,身后有人慢慢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那人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低沉的声音带着笑意:“在想什么?”
她听见自己说:“在想……怎样才能多陪夫君一些时日。”
梦到这里就断了。朱星禾猛地惊醒,天已经蒙蒙亮了。她坐起身,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她抬手抹了一把,苦涩地笑了笑。最近这是怎么了——拍了几天李夫人,连魂都被勾走了似的。她起身去洗漱,经过镜子时停了一步,看着镜中自己红肿的眼睛。
“长乐,”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到底是谁?”
镜子里没有人回答她。可灵泉空间深处,那道金色封印又裂开了一条细纹。水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浮上来,像是一段尘封了太久的记忆,终于要破水而出了。
周末来得很快。朱汐念背着书包出现在片场门口的时候,朱星禾刚拍完一场戏,正坐在小板凳上看下一场的剧本。
“姐!”十二岁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仰头看了看她,“你又瘦了!”
朱星禾揉了揉她的头发:“月考第三名?可以啊丫头。”
朱汐念嘿嘿一笑,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成绩单献宝似的递过去,然后蹲在朱星禾旁边翻她手里的剧本。翻了两页,她忽然歪着头指着一行字:“姐,这个'夫君'是什么意思呀?你在剧里要叫谁夫君吗?”
朱星禾手里的剧本抖了一下。她尽量平静地说:“就是丈夫的意思。”
“哦——”朱汐念拖长了调子,又低头看了两眼剧本,忽然抬头说,“姐,你叫这两个字的时候特别好看。比叫别的词都温柔。”
朱星禾愣住了:“什么叫……特别好看?”
“就感觉你好像经常叫这两个字似的,”朱汐念头也不抬地翻着剧本,“明明就是两个字嘛,可你刚才念的时候,眼睛里跟有星星一样。”
朱星禾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剧本上那行“参见陛下,妾身……”,脑子里却嗡嗡作响。
夫君。连汐念都看出来她念这两个字的时候不一样。
“姐?”朱汐念抬起头,“你怎么了?”
“没事,天太热了。”朱星禾把剧本合上,扯出一个笑,“走,姐带你去吃好吃的。”
可站起身的时候,她的指尖在发抖。
“夫君”这两个字,她到底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对着什么人,叫过无数次?以至于如今哪怕只是念一遍剧本,都会不自觉地用上那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语气?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想起那个叫“长乐”的微博账号。她打开私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
“你到底是谁?”
那边没有回复。朱星禾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朱汐念在身后喊她“姐快点我饿了”,她才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兜里。
可那天晚上回到住处,她收到了回复。
依然是那两个字:“故人。”
紧接着又跟了一句:“你很快就会想起来的。”
朱星禾盯着这行字,心里忽然涌上一个荒唐的念头——难道她那些零碎的梦境,那些脱口而出的“夫君”,那个站在铜镜前被人从背后抱住的感觉……都是真的?
她不敢想下去。
可灵泉空间深处,那道金色封印已经裂开了第三道纹。水底的东西浮得越来越近了,近到她几乎能看见轮廓——那是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月白色的深衣,长发及腰,正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
脸还没有清晰,可朱星禾知道,那就是她自己。
又一个晚上过去,她梦见自己躺在一张宽大的床榻上,有人握着她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温热。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虚弱却带着笑:“夫君……下辈子,我还来找你。”
那人的声音在发抖,却还是温柔得不像话:“朕等你。”
朱星禾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躺在床上,无声地流着眼泪,却不知道为什么哭。
窗外横店的天空渐渐泛白,新一天的拍摄又要开始了。她起身下床,经过镜子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镜中的自己眼睛红肿,面色苍白——可她的左边脸颊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浅浅的梨涡。以前没有的。拍戏之前没有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梨涡,指尖冰凉。
那个梦里,那个穿玄色衣裳的男人,曾经低头亲吻过这个位置。她忽然无比确定这件事,就像她忽然确定自己叫李长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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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两千年前的未央宫中,殿门紧闭。
刘彻独自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枚素银钗,望着远处渐渐泛白的天空。他已经几日没有上朝了,可此刻他眼中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昨夜他又看见了——半空中浮现出她坐在妆台前的模样,她念着“此去不知何日能归”,眼眶泛红,明明只是演戏,却像真的在和他告别。他伸手想触碰她的脸,指尖只碰到冰凉的空。
可他知道,她就快回来了。
“陛下,”殿外传来卫子夫的声音,隔着门,“用些早膳吧。”
刘彻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银钗,那是长乐入宫第一日簪的,他留了十年。钗身早已被他的掌心磨得发亮。
“长乐,”他低声说,“朕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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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太极宫中,李世民望着面前浮现的画面——朱星禾坐在妆台前红了眼眶的样子,忽然转头对长孙皇后说:“朕总觉得,这女子与汉武帝之间,有某种奇异的牵连。”
长孙皇后轻声道:“若真是前世今生,那当真是跨越千年的缘分。”
“朕倒想看看,”李世民微微眯眼,“她何时才能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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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应天府中,朱元璋看着画面里朱星禾和妹妹说话的温馨模样,难得地笑了:“这丫头,跟她妹妹说话倒是有趣。”
马皇后在旁轻轻拍他:“陛下,您这是把人当孙女看了?”
“咱就是觉得亲切,”朱元璋哼了一声,“怎么着,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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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南京奉天殿中,朱棣望着画面里朱星禾坐在台阶上发呆的侧脸,久久没有移开目光。徐皇后在他身旁站着,忽然低声道:“陛下,她左颊那个梨涡……”
“朕看见了。”朱棣缓缓开口,“像极了咱们朱家祖上某位公主的画像。”
徐皇后没有再说话,只是顺着他的目光,一同望向那个姑娘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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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宣帝朝的未央宫中,年轻的刘询望着画面里朱星禾对着镜子摸梨涡的样子,忽然笑了。许平君问他笑什么,他低声道:“平君,你说太爷爷要是看见她这样,该多高兴。”
许平君轻轻握住他的手:“妾身以为,太爷爷此刻,想必正看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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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店的晨光中,朱星禾终于从镜子前移开目光。她不知道那些跨越时空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也不知道灵泉封印正一道一道裂开。
她只知道,自己左边脸颊上那个小小的梨涡——很甜。像有人在很久以前,亲吻过那里,许下过一个很长的诺言。